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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醋 第二天的晨 ...

  •   第二天的晨光落在晒谷场上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炊烟,不是烤柿子的焦糖甜香,而是一种更沉的、酸中带着一点回甘的、被时间发酵过很多年的气味。顾明昭推开窑洞门的时候那气味先涌了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无形的水,贴着地面慢慢地漫过他的脚踝。

      "今天做什么?"他偏头问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陆临渊。

      陆临渊站在门口也吸了吸鼻子。那股酸味比他更熟悉一些——他小时候跟着陆老爷子去晋南出差的时候尝过最地道的老陈醋,那股味道的厚度跟超市里买的不是一个量级。"做醋。"他说,"应该是去村里的醋坊。"

      顾明昭看着他脸上那种"我认出了这个味道"的表情,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晒谷场走,那股酸味随着距离的靠近越来越浓,从"隐约存在"变成了"实实在在地包裹着空气"。等他们走到晒谷场的时候,果然看到场地边上多了一排深褐色的大瓦缸,缸口盖着竹编的盖子,盖子边缘渗出深色的水渍,在秋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旁边还摆着几只扁平的木斗、几把长柄的木铲、一摞干净的粗陶碗,碗沿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导演站在那排瓦缸前面,今天换了一件深棕色的外套,整个人站在那些瓦缸旁边几乎要融进同样的色调里。他拍了拍手把大家聚拢过来:"各位!今天上午的任务——学做醋!"

      "醋?"星河第一个举了手,"是那种蘸饺子的醋吗?"

      "就是那种蘸饺子的醋。"导演笑着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但不是超市里买的。是你们从原材料开始,一步一步做出来的醋。山西老陈醋,全国最出名的醋,工艺流程有几十道工序——我们今天做简化版,但核心的步骤都在。"

      他侧身让出一位穿着灰布围裙的老人。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勺,木勺的柄端被磨得光亮,像被很多双手反复握过。老人冲大家笑了笑,缺了半颗牙,笑容比秋阳还暖。"今天教你们做醋。醋这东西,心急做不出来。快的一个月,慢的三年。今天我们做的是大致的流程——你们感受一下这个味道,闻一闻,摸一摸,以后去超市买醋就知道什么是好的了。"

      "三年?!"周遇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老人,"三年才能吃?"

      "好的陈醋要晒五年。但今天我们做的那个,可以带一罐回去,放家里慢慢陈着。三年后你们打开来喝一口,就是今天的味道变了三次之后的样子。"

      周遇听了之后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像是在想三年后自己的手会不会变大,能不能刚好握住那只陶罐的瓶口。

      "那我们来分组!"导演搬出一只竹筐,筐里放着五种不同颜色的围裙——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米白色的。"每户家庭领一个颜色!分组学习,每个组跟着一位师傅操作同一道工序,轮换着来。最后的醋会装进陶罐里让你们带回去!"

      家长们走上前去各自领了围裙。陆临渊拿了蓝色那件递给顾明昭,自己又拿了一件同色的——陆家两件都是蓝的。纪淮拿了橙色的两件,林疏影接过去系在腰间的时候皮带挂歪了一截,子羡在旁边弯下腰替他重新扣正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遍。

      孩子们没有围裙,各自在大人旁边站好了位置。星河站在顾明昭左侧,景行站在陆临渊右侧,子羡站在景行旁边——站位跟以往差不多,但景行的肩膀比半年前更自然地靠向了子羡的方向,像一棵终于找到了风的方向的树,正随着那股看不见的风慢慢倾斜。

      老人带着五组人走进醋坊。醋坊是一座比普通窑洞更深的土窑洞,光线从洞口照进去只能照亮前半段,再往里就暗下来了。空气里的酸味在走进窑洞的那一瞬间猛地浓了好几倍,像一面无形的、湿润的墙迎面扑来。星河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被那股味道冲得眨了好几下眼。

      "适应一下。"老人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柄木勺在暗处被光勾出一道细长的轮廓,"第一次闻老醋坊的人都觉得冲。待上十分钟就不觉得了。"

      各组在各自的工位前站定。每个工位都是一只半人高的瓦缸,缸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在洞口的微光里像一小片被震碎了的琥珀。瓦缸旁边放着一只木斗,里面装着已经被研磨好的谷物粉末——高粱、大麦、豌豆混合的深褐色颗粒,干燥而松散。

      "第一道工序——拌料。"老人走到第一组面前,伸手从木斗里抓起一把谷物粉末,让粉末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在洞口的光柱里拉出一道细密的、深色的瀑布。"把粮食磨碎之后加水拌匀,放进缸里。湿度要刚好——手捏成团,松开能散。干了不行,湿了也不行。"

      陆临渊把袖子推到了肘弯以上,把手伸进木斗里抓了一把粉末试了试手感。他的动作带着他一贯的精确和稳当——指腹碾了一下粉末的粗细,又在掌心里合拢试了试成团的程度,然后松开了。粉末散落下来,力度适中,不多不少。

      "湿度正好。"他偏头对顾明昭说了一句,然后把手伸进水盆里洗了一下。

      星河蹲在木斗旁边,也抓了一小把粉末在掌心里攥了攥。他的力度比大人小一些,粉末在他掌心里成团的时间比陆临渊的短了大概两秒才散开,但散开的程度跟陆临渊那次的差别并不大。"爹地,我这个是不是也差不多?"

      星河端着木碗去旁边水盆里舀了小半碗水,慢慢倒进粉末里一边倒一边用木铲搅。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跟同龄人不太一样的耐心——不急,不慌,搅动的幅度均匀,水一点点被粉末吸收,碗里的颗粒从松散逐渐变成了湿润的团状。老人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捏了一点在指腹捻了捻,然后笑了一下:"小娃手稳。你这个第一道工序做得对。"

      星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在洞口的微光里亮了一瞬。

      第二道工序是"翻醅"。这是做醋最关键的环节之一——把已经发酵了数日的醋醅翻动,让氧气进入,使醋酸菌均匀分布。每组面前都多了一只宽口的瓦盆,盆里盛着深褐色的、微微冒着热气的醋醅,表面布满细密的、正在呼吸般的小孔。

      "翻醅要用铲子从底部往上翻,把下面的翻到上面,上面的翻到下面。动作要轻,但是要透。"老人示范了一下,长柄木铲在他手里像一只驯服的、熟悉的手的延伸,每一铲都精准地深入到瓦盆底部,翻上来的醋醅均匀地覆盖在表面。

      "我来试试。"林疏影第一个接过了铲子。他握着铲柄的姿势有些生硬,第一铲下去铲得太深了,翻上来的醋醅在表面堆成了一座小丘。他低头看了看那座小丘,又看了看老人示范时均匀铺开的表面,把铲子往旁边偏了偏重新试了一次。第二铲好了一些,第三铲的时候他已经掌握了力度和深度的平衡。

      "你学得挺快。"纪淮站在他旁边看他翻醋醅,手里也拿了一把同样的铲子,"要不要换我?"

      "你站旁边看着。等我翻完这一轮再换你。"

      "那如果你翻不完——"

      "翻得完。你站旁边就行。"

      纪淮没有再坚持。他站在旁边看着林疏影一铲一铲地翻动那些深褐色的醋醅,看他的手腕在每次翻动的末端微微向上抬一下让醋醅自然散落。他看了一会儿,在林疏影翻完第三轮换手休息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那杯温水递了过去,放在了林疏影顺手的位置。

      隔壁工位,陆临渊也在翻醅。他的动作比林疏影更稳一些,每一铲的深度和角度几乎一致,翻上来的醋醅在表面形成了均匀的、波浪形的纹路。顾明昭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翻出来的纹路像你昨晚画的那个山脉线稿。"

      "是吗?"

      "嗯。一样的起伏,一样的间距。"顾明昭伸手比了一下那些波浪的间隔,"你翻的时候间距控制得跟画的时候一样。"

      陆临渊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他没有接话,但顾明昭注意到他在下一铲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和翻面的力度跟之前几乎一致,那道波浪的间距在落铲的接续处被连贯地延续了下来。

      孩子们在另一侧有自己的迷你版瓦盆。星河、景行、子羡三个人围着一只小号瓦盆,盆里的醋醅也是小号的,跟大人用的木铲的缩小版差不多。星河握着那把小铲子第一个翻,他的动作延续了上午拌料时的耐心,但铲子在他手里有些偏短,每次翻到底部的时候需要伸直了手腕才够得到。景行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瓦盆往他那边转了个角度。

      "这样你手腕不用伸那么远。"

      星河试了试新角度,果然顺手了一些。"哥你在旁边帮我看着,翻得不好你说。"

      "好。"

      子羡蹲在瓦盆的另一侧,伸手试了试醋醅表面的温度,然后抬头说:"这个温度跟我查的资料上说的差不多。山西陈醋的发酵温度在二十五到三十度之间,现在是二十七度左右。"

      "你又查了?"星河偏头看他。

      他低头继续翻醋醅了,但翻完一轮之后抬头看了子羡一眼,说了一句:"你查完之后记得告诉我。我也想知道这些东西。"

      子羡想了半秒,点了点头。

      知夏那边也在翻醅。她的动作比星河更大胆一些,每一铲都铲得满,翻上来的醋醅堆得高高的,像一座正在被堆起来的巧克力色沙堡。知远在她旁边帮她扶着瓦盆的边缘,防止盆被翻动的力推歪。桃子蹲在旁边看着她们翻的动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在瓦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翻上来那堆醋醅的顶部,指腹沾了一层深褐色的细末,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桃子你闻到了什么?"知夏问她。

      "酸的,但是闻了之后想再闻一次。"

      "那就是好醋的味道。"旁边正在指导的老人听到了这句话,笑了一声,"小姑娘这句话说得准。好醋就是闻了还想闻。"

      翻醅的环节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每组轮换着翻了三四轮,醋醅在反复翻动的过程中颜色渐渐变深了一些,表面的纹理更加细腻,那种沉静的酸味也在空气中变得更加醇厚。顾明昭从自家工位旁边退后了几步,靠在窑洞内侧的土墙上歇了一口气——他的手腕有一点酸了,毕竟翻醅的力度比画画大了不少。他靠着土墙看着自家工位那边——陆临渊正在用木铲把最后一轮翻上来的醋醅抹平,侧脸的轮廓被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勾出一道暖色的边;星河蹲在迷你瓦盆旁边,正在用木铲尖在醋醅表面画了一道波浪纹;景行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波浪纹,伸手把波浪的末端修圆了一些;子羡站在两个人旁边,手里拿着装谷物的木斗,已经在往另一只空盆里称量下一批原料了。

      顾明昭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自家工位移开,落在了隔壁的橙色围裙上。林疏影已经把铲子交给了纪淮——正站在他旁边用干毛巾擦手——卷毛的碎发从发绳里散出来几缕,贴在鬓角,被他用手背拨了两下没有拨回去。他擦完手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的一点醋醅粉末,低头闻了闻,然后偏头跟纪淮说了句什么。纪淮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手上的下一铲比刚才轻了一些。

      第三道工序是"淋醋"。这是做醋的最后一步——把已经发酵好的醋醅装进一只底部有细孔的陶缸里,从上方浇入热水,水经过醋醅的过滤从底部流出来,变成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酸香的原醋。每组面前都多了一只底部有细孔的陶缸,旁边放着一只接醋的陶盆和一只盛着温水的木桶。

      "这道工序要慢。"老人站在场地中央,手指着那排陶缸,"水不能猛,猛了出来的醋是浑的。像溪水流过石头那样,慢慢的,一滴一滴地滤。出来的醋才清。"

      顾明昭站在自家的陶缸前面,手里端着一只木瓢。木瓢舀了一勺温水,他犹豫了一下——以前没有做过这种需要节奏感的事,不知道"慢慢"到底是多少速度才算合适。他偏头看了陆临渊一眼,陆临渊站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只木瓢,但没有急着倒水。

      "像画水彩的时候,第二层颜色铺上去的速度。"陆临渊说,"不快不慢,让纸面自己吸进去。"

      顾明昭听完,把木瓢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温水从瓢沿流下来,细如发丝的水线落在醋醅表面,慢慢地渗入那些深褐色的颗粒中,在表面形成一小片均匀的湿润。他看到那道水线在醋醅表面的扩展速度跟水彩纸吸水时的扩散几乎一样,于是他的手腕稳定了,木瓢保持在一个均衡的倾斜角度上,没有猛地倾覆也没有收得太紧。

      陶缸底部开始渗出第一滴深色的液体。那滴原醋落进接醋的陶盆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嗒"。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沿着缸底那道细孔的边缘滑落下来的速度正在慢慢加快。

      "出醋了。"星河蹲在陶盆旁边看着那几滴深褐色的液体,他的手指在盆沿边缘轻轻搭着,"第一滴。"

      景行也蹲在旁边,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那滴落入盆中的醋。他画的不是液体本身,而是那滴液体落进盆中时在液面上推开的细小的波纹,圆圈一圈一圈地扩大又消散,被他在纸面上用极细的铅笔线条勾勒出来,像一幅正在扩散的、温和的星图。

      子羡站在陶缸的另一侧,手里也端着一只木瓢。他没有急着倒水,而是先看了一会儿顾明昭倒水的节奏,然后把自己的木瓢倾斜了一个相近的角度。水线从他瓢沿流下来的时候比顾明昭那根细了一点点,但汇入醋醅表面之后扩散的幅度几乎一致。他倒完半瓢水之后放下了木瓢,走到陶盆旁边蹲下来,跟星河并排看着盆底正在缓慢积聚的深色液体。

      "它一滴一滴的。"子羡说。

      "嗯。"星河说,"跟下雨一样。但是慢雨。"

      "慢雨。"

      两个人蹲在陶盆旁边看着那些深褐色的液体在盆底慢慢积聚——一小圈、一小圈地扩大,液面正在缓慢地上升,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景行在旁边画完了那道波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蹲着的两个人——他们的后脑勺并排着,一个头发翘着几根,一个卷毛搭在肩上,正头碰头地凑在陶盆上方看那些正在积聚的液体。

      他低头在速写本的同一页上,在那道波纹旁边画了两个蹲着的剪影。一个的头发翘着几根,另一个的卷毛被简化为几道弧线,两个身影挨得很近,像两滴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的液体。

      淋醋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各组接到的原醋被倒进另一只更小的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和细麻绳扎紧,贴上手写的标签——每个家庭一张,上面写着"山西陈醋"四个字,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当天的日期。陆家的陶罐在贴好标签之后被放进了星河背包里,他背着那只陶罐走了几步,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说了一句"三年后我就能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认真规划时间节点的郑重,像是真的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节目组在醋坊外面支起了一排矮桌,每张桌上放着一排小碟子,碟子里是不同年份的成品醋——一年的、三年的、五年的,颜色从浅褐到深琥珀,在午后的日光下排成一道渐变的色带。孩子们捏着白馒头、掰成小块蘸那些不同年份的醋尝,星河一块一块地尝过来,尝到第五年那一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又蘸了一块。

      "这个好。这个不刺。"

      "五年陈的醋,酸味会跟年份融合得更圆润,入口的层次比新醋多几层。"老人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尝醋,手里握着一只同款陶杯,里面也盛着同样颜色的醋,慢慢抿了一口,像在喝一杯被时间妥善对待的酒。

      顾明昭也尝了那碟五年陈醋。酸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确实跟新醋不一样——它入喉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润的回甘,像一根被磨了很多年的木头散发出的气息。他放下馒头块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陆临渊手里也拿着一块馒头蘸了同样的醋,正在慢慢地嚼,目光落在远处被秋阳照亮的山脊线上。他嚼完那口馒头之后偏头看了顾明昭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这个味道我认得"的确认感。

      "你以前喝过这个?"顾明昭问他。

      "小时候。爷爷带我来山西出差的时候,在老乡家里喝过一盅。那时候觉得辣,现在觉得温。"

      "年岁不同了。"

      "嗯。年岁不同了。"他低头又蘸了一块,这次蘸的是一年陈的碟,尝完之后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把碟子往顾明昭那边推了推,"你尝尝这个,对比一下。"

      顾明昭夹起一块馒头蘸了那碟一年陈的醋尝了一口——酸味确实更冲一些,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沉淀的、年轻的水,在舌尖上短暂地炸开之后就散去了。他嚼完咽下去,又蘸了一口五年陈的,让那种温润的、被时间抚平过的酸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

      "不一样。"他说。

      "嗯。差四年。"

      两个人站在午后的晒谷场上,面前是一排被秋阳照亮的醋碟和手里半块被馒头蘸过几轮的粗粮馒头,旁边是孩子们追着彼此跑过的、被日光照得细碎的笑声。顾明昭觉得那四年不只是一个时间单位——它是被磨圆了的边缘和被压住的棱角,是某样东西在安静中缓慢地沉淀自己、直到终于可以从容地流入别人杯中的过程——就像现在站在他身边的陆临渊,从八年前那个棱角分明的年轻商人,变成了此刻站在秋阳下、就着一碟醋慢慢嚼馒头的人,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正沿着他端着木碟的手腕,顺着午后倾斜的光线,轻轻地、不声不响地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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