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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父母爱情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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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晨光从窑洞的拱形窗洞里漏进来的时候,顾明昭翻了个身,感觉到身侧的温度已经空了。他睁开眼,陆临渊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在低头穿,动作轻而安静,肩线在晨光里被描了一道柔和的边。他穿好外套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顾明昭一眼,目光在枕头上那颗还没完全清醒的、闭着眼睛的脑袋上停了一瞬,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你再睡会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导演说今天上午有任务,一个小时之后集合。"
"什么任务?"
"说是'窑洞生活体验'。等到了就知道了。"
顾明昭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听到陆临渊走出去的脚步声在窑洞的土质地面上被闷住了,然后又听到他在门口跟什么人低声说话——应该是子羡,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问了一句"阿景起了吗",然后是陆临渊的回答"还没,让他再睡一会儿",然后是子羡放轻了的脚步声远去了。
顾明昭又躺了大约十分钟才彻底清醒。他坐起来的时候窑洞里的光线已经比刚才亮了不少,窗台上的粗陶瓶里换了新鲜的东西——一枝刚折的红叶,插在清水里,叶片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暖红色。他走过去看了看那枝红叶,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周全福提前安排的,也可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陆临渊起来的时候顺手从山坡上折回来的。
他走出窑洞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家长们在长桌边或站或坐,正在听导演介绍今天的安排;孩子们在边缘自发地凑成了一圈,似乎正在商量什么——星河手里握着一根从地上捡的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子羡和景行蹲在他旁边低头看,周遇和知夏也在,知远在旁边站着。顾明昭走近的时候听到星河说了一句"这条路线走到鼓楼,然后从鼓楼绕回晒谷场",子羡在旁边补充了一个距离,知夏发出了"这么远"的感叹。
导演的喇叭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晒谷场中央。他今天穿了一件橙色的冲锋衣,站在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两只竹篮和几样道具:"各位家长!今天上午是父母专场任务!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任务线,你们不用管他们——他们会被节目组带走去完成'秋天的藏宝',你们家长这边,要完成的是——'窑洞里的秋日晚宴'!"
"又要做饭?"林疏影站在纪淮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上回在草原不是做过饭了?"
导演听到了,笑着补充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食材要你们在村子里自己找!每户家长会拿到一张'秋日清单',上面列着本地特有的食材和用品,你们要在村子里找到它们,然后用找到的东西在窑洞的土灶上做一道菜!限时两个小时,做完之后由村里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品尝打分!"
孩子们在听到"不用管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兴奋了。知夏第一个拉着知远往晒谷场边缘跑,周遇跟在她后面,周听被周野在身后轻声嘱咐了一句"跟紧哥哥"。星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景行一眼,说了一句"哥你跟着我",子羡站在景行旁边,他比星河高了小半个头,但他主动落后了半步,把景行和星河并排放在了自己前面,像一道被安置在两个人身后的、安静的拱门。
"好——"导演拍了拍手,"家长们在晒谷场集合领任务卡!孩子们那边,阿婆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你们今天的任务是'秋天的藏宝图',完成一个在村子里完成的、跟秋天有关的定向任务,回来之后可以优先选今晚篝火晚会的位置!"
家长那边散开了。五户家庭各领了一张任务卡,顾明昭展开自己那张纸的时候看到上面列着八样东西:本地土鸡蛋、石磨豆腐、现摘的秋葵、新鲜的山楂、一把麦秸、一捆干柴、一壶山泉水、一束野花。每一样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标注了大概可以在村子的什么位置找到。
"野花也要?"林疏影也展开自己的任务卡看了看,皱眉笑了,"他让我做饭就做饭,野花干嘛用?"
"可能是装饰。"纪淮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纸上的内容,又扫了一眼陆临渊手里的那张纸,两人的清单内容略有不同——陆家多了一味花椒,纪家多了一罐柿子酱。大概是节目组做了些区分,让各家做的菜各有特色。
"那分头找?"顾明昭把任务卡折好放进口袋里。
"分头找吧,这样快一些。"陆临渊看着他放任务卡的动作,顺手把他口袋里那支被折得有些歪的草茎抽了出来,放在了自己口袋里,"一样一样来,先把好找的拿完。"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根草茎为什么被收走。两个人沿着晒谷场旁边的土路往村子深处走去,晨光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浅金色的、均匀的光。村子不大,土路两侧的窑洞门口偶尔坐着几位正在择菜或编筐的老人,看到他们走过便抬头笑一下,露出缺了牙的、被秋阳晒暖的笑容。顾明昭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任务卡,偏头对陆临渊说:"石磨豆腐在村东头那户人家。你上次看地图的时候记住了吗?"
"记住了。村东头第三棵柿子树右拐,再走二十步。"
"你连路都记了?"
"昨晚看了一眼地图,把每个点都确认了。"
顾明昭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步伐依然稳当,肩线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像一座行走的、被测量过的、精准的坐标。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并肩走着,在走过那棵"第三棵柿子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陆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一触即离,像一只在确认队友位置的蝴蝶,翅膀阖拢的瞬间留下了一缕极淡的温度。陆临渊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指轻轻在刚才被碰到的那一片皮肤上弯了一下,那个回应的幅度很小,但在他行走的节奏里构成了一段无声的对话。
豆腐坊在村东头一座略大的窑洞里。一位穿着靛蓝布衫的大婶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看到他们走过来就指了指灶台旁边那只用粗棉布盖着的木桶。顾明昭掀开布看了一眼——一块雪白水嫩的豆腐浸在清水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块被水养着的、温润的玉。他接过陆临渊递来的碗,用竹片小心地切了一块放进碗里的时候,大婶在旁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这块嫩,煮汤最好吃。"
"谢谢您。"顾明昭端着碗站起来的时候,陆临渊已经把一块干净的棉布递了过来,示意他把碗沿的水渍擦一下,免得打滑。顾明昭接过来擦了擦碗底的水,两个人端着豆腐走出窑洞的时候,日光正从山脊线上升起来,把整座村子的屋顶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另一边,纪淮和林疏影也在找他们的清单。纪淮那份清单上的秋葵在村口的菜地里,柿子酱在村尾的晒场上,林疏影那份清单上多了一样他不太熟悉的原料:"本地土姜——这个是什么姜?跟超市里的不一样吗?"
"品种不一样。本地土姜个头小,味道更冲。"纪淮走在他前面一步,头也不回,"待会儿看到了你闻一下就知道了,说是味道比超市的浓三倍。"
"你还懂姜?"
"来之前查了。"
"查了姜?"林疏影快走两步走到他旁边,"你查资料还查到了姜的品种?"
纪淮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林疏影卷毛没扎好,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散出来贴在脸颊边,手里握着那张被折了好几次的任务卡,正一脸"你居然连姜都查了"的惊讶。纪淮没有回答,但他在下一个拐角处放慢了脚步,等林疏影走到他旁边才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速度。
林疏影端着那碗土姜的时候闻了一下,果然比超市里的姜冲很多,指尖沾了一点姜汁,凉飕飕的辛辣从皮肤渗进去。他甩了甩手,把碗往纪淮手里一塞:"这个你来拿。我拿着会忍不住一直闻。"
纪淮接过来稳稳地端住了。两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林疏影忽然问了一句:"你查资料的时候怎么想到查姜的?"
"是他们当地特色,我就看了看。”
林疏影没有说话。但他走在纪淮旁边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慢慢消化一个多小时被用来查"土姜和姜的品种区别"这件事的重量。他走了一段路,快走到晒谷场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查本地土姜跟蜂蜜一起炖什么效果?我昨晚做梦梦到一道菜,姜和蜂蜜炖鸡。"
纪淮看了他一眼:"没有。但我现在可以查。"
"你先去弄食材。查的事回去再说。"
两个人在晨光里并肩走过最后一段土路。晒谷场旁边的长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先到的食材——土鸡蛋、秋葵、山楂,还有一把被捆得整齐的麦秸,从陆家夫妻那边收到的,正安静地放在桌边。桌边的铁锅和土灶已经架起来了,灶膛里的柴火被提前引燃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噼啪声,像是这顿秋日晚宴正等待着一双有温度的手来把它唤醒。
"要生了火做饭了。"林疏影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口铁锅,"我上次做饭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煮了泡面。"
"那是加热水。不算做。"
"那你上次真做饭是——"纪淮想了想,"上个月。煮了锅粥,煮糊了。"
"那今天要是糊了怎么办?"
"糊了就说是柴火的火候不对。"
林疏影把袖子推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被秋阳照得微白的手腕:"行。那我开始了。"他弯腰去抓那碗土姜,纪淮的手比他快了一寸,把那碗姜端起来放到了案板的角落,把另一只碗——装着山泉水的——推到了他手边。"先洗手。姜我来切。"
林疏影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碗已经洗过切好的姜片——薄厚均匀,断面鲜嫩,姜的香气从断面处渗出来,凉丝丝地钻进了他的呼吸里。他不知道纪淮什么时候切的,也许是他转身去拿柴火的那几分钟里。他站在案板前安静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切得比我好",他只是拿起那几片姜放进锅里爆香,油花在姜片边缘跳起来的时候,油香和姜香一起升腾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像一道被轻声放下的、温热的序幕。
陆临渊在另一侧灶台边正在处理山楂。他把山楂对半切开去核,动作利落而安静,像他做大部分事情时那样没有多余的动作。案板上切好的山楂堆了一小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顾明昭站在他旁边正在往铁锅里倒山泉水——水线稳稳地落入锅中,没有溅到锅沿外。陆临渊偏头看了一眼他倒水的动作,说了一句"手腕稳",然后低头继续切下一颗山楂了。顾明昭倒完水之后把水壶放回桌角,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灶台的动静。林疏影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从缝隙里窜出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侧脸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纪淮站在案板前把豆腐切成了大小一致的块,案板上的豆腐块整齐地排成两行,跟陆临渊那边被处理好、正在待命的食材堆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呼应。两个男人各自站在自己的灶台前切着不同的食材,姿态相似——脊背微弓,手指稳当,像两座并排运行的、被同一段秋阳照亮的钟表。
晒谷场的秋阳从头顶渐渐偏西,铁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导演举着喇叭走过来看了看进度,在陆家的灶台前停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翻滚的、加了山楂和姜片的清汤,汤色澄澈,泛着一点暖橘色的光。他又走到隔壁看了看,林疏影正在往炖鸡的锅里加蜂蜜,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溅了一小滴在手背上,他低头舔了一下手背,然后继续搅锅了。
"还有二十分钟——"导演喊了一声。
顾明昭从灶台边退后半步,看着自己那锅汤在慢火里缓缓翻滚着。陆临渊站在他旁边,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手上沾的山楂汁。他没有说"这锅汤肯定好喝",也没有说"火候差不多",他只是把擦完手的干布叠好放回桌角,然后在顾明昭旁边站定,像一棵已经落完叶子、正站在秋天最安静的角落里的树。顾明昭偏头看着那道被秋阳照着的侧影,他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描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正在被慢慢确认的、不需要再被修改的边缘。
"还有十分钟——"导演的声音在晒谷场上空又响了一遍,"各位家长可以准备收火了!"
顾明昭站在自家灶台前,低头看着那锅已经开始收汁的汤。山楂和姜片在汤里翻滚着,汤色从开始的清澈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味道是好的,姜的辛香和山楂的微酸融合得恰到好处,但总觉得缺了一点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具体缺的是什么,像是中间那一层调味的厚度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掏空了。
"你尝尝。"他把勺子递给陆临渊。
陆临渊接过来也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放下勺子说:"盐放少了。"
"我也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不是少,是比例。山楂的酸盖过了姜的辛,盐如果再早放半轮可能会好一些。"他拿起盐罐在锅沿上轻轻抖了一下,又搅了两圈,再舀了一勺递到顾明昭嘴边。顾明昭就着他的手尝了第二口——这一次的味道均衡了一些,但山楂的酸依然占据主导,像一首已经过半的曲子,主旋律已经落定了。
"大概就这样了。"顾明昭说。他对这次的作品谈不上满意,但这种不完美让他心里反而稳当了几分——毕竟他们不是最擅长做饭的人,而且这种笨拙的尝试,在锅沿上磕磕绊绊的节奏里,比所有得心应手都更像是生活的原貌。
隔壁灶台,林疏影正在跟他的蜂蜜炖鸡进行最后阶段的博弈。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蜂蜜的甜香和姜的辛香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股复杂而温润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锅底,又看了看纪淮——纪淮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小把枸杞,正在犹豫要不要放进去。
"放不放?"纪淮问。
"你犹豫了就放。犹豫的东西放进去不会错的。"
纪淮把那把枸杞撒进了锅里,红色的颗粒在深色的汤汁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小片在暮色里飞过的、被风拉散的鸟群。林疏影把火调小了,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汁尝了尝——蜂蜜的甜味有些重了,压住了姜的辛香,但又没有完全盖住,鸡的鲜味在尾韵处才慢慢浮起来。
"怎么样?"纪淮问他。
"还行。"林疏影放下勺子,看了看四周,"反正不用跟米其林比,跟村里的老伯们比的话——"他又舀了一口重新尝了一遍,然后说,"比刚才好一些了。"
节目组把五锅菜端到了晒谷场中央的长桌上。五只砂锅和铁锅并排放着,锅盖掀开之后热气从每只锅里升腾起来,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形成五团缓慢扩散的白雾。三位村里请来的长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两位穿着蓝布衫的阿婆——坐在长桌前,每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碟子和一把勺子,挨个尝过去。他们的表情各异:第一位老伯尝到许家的汤时点了点头,尝到林家的蜂蜜鸡时抿了一下嘴没有评价,尝到陆家的山楂汤时喝完之后又舀了第二勺——那个动作让顾明昭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可能只是老人的习惯性动作。
点评的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许家拿到了最高分——周野的炖排骨火候掌握得确实好,连老伯都说了句"这个炖得烂,牙口不好的也能吃"。第二名是陈家——沈念做的柿子酱蒸蛋调味均衡,阿婆吃完之后特意看了一眼沈念,说"你家里做过饭"。第三名是纪家,第四名是林家,第五名是陆家。
林疏影听到结果的时候没有失望,反而笑了一下,偏头对顾明昭说:"跟你并列倒数第二,咱俩各有各的菜。"
"我倒数第一。"
"你那个锅至少没糊。"
"我的汤偏酸了,你的鸡偏甜了。"
"那咱俩就是各有各的偏。"林疏影伸手拍了拍顾明昭的肩膀,"晚上篝火晚会的座位我跟你坐一块儿,反正都是偏的。"
两个人在晒谷场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砂锅被工作人员端下去。锅盖掀开之后的热气已经散尽了,锅沿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着。顾明昭看着那口汤锅被端走的方向,心里没有失落——一种奇怪的、轻快的从容占据了他的情绪。他偏头看了一眼陆临渊——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刚才用来尝汤的那只勺子,勺沿上沾着一点琥珀色的汤汁,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陆临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被端走的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在收回目光的时候低头把那勺子上最后一滴汤汁抿掉了,然后放下了勺子,像在为一件自己亲手参与过的、虽然不是最完美但仍然值得收尾的事情画上一个妥帖的句号。
"第一也没什么特别的。"陆临渊说。
"你以前每次项目投标都盯第一。"
"那是项目。这是汤。"
顾明昭看了他一眼。暮色正在从山脊线向晒谷场蔓延,把他侧脸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融融的、正在融进夜色里的边。他站在那道边里,手里还握着一只空勺子,姿态从容得像一棵已经落完了叶子、正站在秋天最安静的角落里的树。顾明昭觉得那道边比任何一道菜都更完整,于是伸手碰了碰那只空勺子的柄端,陆临渊的手指在那道触碰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句不需要被说出来的、关于"汤不重要"的确认,在暮色中化作了一道相互碰触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