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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飞向北方 苏州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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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最后一天,没有节目组的镜头,没有刻意的安排。就是一家人聚在老宅里过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星期日。
早晨陆星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左胳膊被顾珺珺压着,右腿被顾清菡搭着,整个人被挤成了一只被夹在饼干中间的夹心。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顾明昭从隔壁房间过来把他从两个小姑娘中间解救出来的时候,陆星河的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半张脸上还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
"珺珺姐姐和菡菡姐姐怎么睡到我床上来了?"陆星河揉着眼睛问。
"昨晚你们三个在床上看绘本,看着看着全睡着了。外婆抱不动你们,就给你们盖了被子,让你们一起睡了。"顾明昭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陆星河被凉毛巾激得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然后立刻想起来一件事:"爹地呢?"
"在后院跟你外公说话。"
陆星河撒腿就跑了出去。顾明昭跟在他后面走出房门,中庭的晨光已经把整座庭院照得通亮,桂花树的树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投下一地细碎的光斑。池塘边的石栏上蹲着陆景行和顾景桓,两个男孩正在昨天那幅蝉的写生上争论翅膀的脉络走向——一个说"翅脉应该是斜的",另一个说"你拿放大镜看看那只蝉就知道了"。
陆星河跑到后院,看到陆临渊正站在池塘边的芭蕉丛旁边,跟顾承泽说话。两个男人一站一坐——陆临渊站着,微微俯身;顾承泽坐在石凳上,手边搁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陆星河跑近了才看清,外公手里拿着的是一幅字,宣纸已经泛了旧色,墨迹却依然清晰。
"……笔力够了,但行气还能再顺。"顾承泽的声音不紧不慢,指腹沿着字幅上的一行行书轻轻划过,"你这个'渊'字,结构其实没问题,上下比例也匀称。缺的是'连'。字与字之间要有一股气在,不能各走各的。"
陆临渊低头看着那幅字,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在早晨的日光里微微泛了一层淡红。
陆星河跑过去扑住陆临渊的腿:"爹地你在看什么?"
陆临渊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捞起来抱在臂弯里。五岁的孩子轻飘飘的,被他单手就托住了屁股。陆星河凑近去看那幅字,歪着头辨认:"这个字是'临'……这个是'渊'……爹地你写的吗?"
"嗯。"
"好看!"陆星河非常慷慨地给出评价,虽然以他的识字水平大概率只认出了自己的名字笔画,"爹地你写的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陆临渊没接话。但顾承泽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压住了的笑意:"你爹地这字,练了三个月。"
陆临渊的耳廓更红了。
顾明昭走到后院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父亲坐在石凳上端着茶,他丈夫抱着儿子站在芭蕉丛旁边,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觅食了。
早餐桌上,顾承泽破例跟陆临渊多说了几句话。聊的是书法——从一个"渊"字的间架结构聊到了黄庭坚的行书,又从黄庭坚聊到了陆临渊临帖的时候用什么纸、什么墨。顾明昭坐在旁边听着,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父亲这辈子跟人说话只有一个节奏:先看你的字,再决定跟你聊多久。陆临渊显然通过了他的"字品"测试,而且分数还不低。
陆星河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个生煎包,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爹地,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回北京?"
"下午三点半的飞机。"
陆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生煎包,又看了看同桌的顾珺珺和顾清菡,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小声说:"那我还想跟哥哥姐姐玩一会。"
顾珺珺从碗边抬起头,嘴里塞着一颗小馄饨,含含糊糊地说:"星星弟弟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我——"陆星河转头看顾明昭。
顾明昭放下筷子:"国庆节。或者再早点,你想来我们就来。"
陆星河转回去对着顾珺珺:"国庆节!"
"那还有好久哦。"顾珺珺把馄饨咽下去,认真地说,"你回去了要给我打电话。我让我妈妈给你发视频。"
"好。"陆星河点头点得郑重其事,然后又低头吃完了那半个生煎包。他吃完之后把筷子放下,端端正正地坐好,跟刚才判若两人。顾明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心里知道——这小家伙在用"非常懂事的坐姿"来掩盖自己其实不太高兴这件事。
陆景行一直很安静。他吃完了自己那碗粥,又把面前的碟子收拾干净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顾承泽身边,轻声说:"外公,我下次来的时候,把我临的《兰竹图》带过来给您看。"
顾承泽抬头看了他一眼。七十三岁的老人目光沉静,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停了两秒才点头:"好。下次来之前,先练好那个'一'字的起笔。"
"记住了。"陆景行郑重地应了,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明昭看着这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告别方式——一个用"懂事"掩盖不舍,一个用"承诺下次"来延续联系。五岁的双胞胎,性格已经分明到这种程度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心里某处被这两种"不一样"塞得满满的。
午饭后,收拾行李的时候,吴妈往顾明昭的行李箱里塞了三包东西——一包方静姝亲手做的桂花糕、一包吴妈晒的笋干、一包老宅院子里刚摘的枇杷。顾明昭看着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哭笑不得:"吴妈,多了,不好拿——"
"笋干晒干了的,不占重量。"吴妈把三包东西重新码了码,压得又扁了一些,"太太说你爱吃这个,北京买不到这么正宗的。"
顾明昭没再说什么。他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吴妈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把枇杷用软布仔细裹好、塞进角落。吴妈在顾家四十年了,从顾明昭出生就在,给他换过尿布、煮过夜宵、在他考上央美的那个夏天抱着他哭了一场说"小少爷出息了"。他每次回北京,后备箱里总有吴妈塞的东西。这次是三包,下次可能是两罐腌萝卜,再下次可能是一坛子糟鹅。顾家的东西就是这样——你带走的永远比你打算带的要多。
陆临渊在东厢门口接了个电话。是公司的,顾明昭隔着门听到他简短地应了几句,语气恢复成了那座钢铁高塔的惯有温度——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但在挂掉电话走回房间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又切换回来了。顾明昭看到他从廊下走进来的那两步路之间,肩线有一个微不可察的放松。
"公司的事?"
"周一上午有个临时董事会。"陆临渊走进房间,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你下午回去歇着,别急着画画。"
"我知道。"
陆临渊拉上拉链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行李箱旁边,偏头看了顾明昭一眼。两个成年男人蹲在一只行李箱两侧,膝盖几乎碰到一起。陆临渊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上车再给你剥枇杷。"
顾明昭笑了。他伸手把陆临渊衬衫领口翻出来的那一点点标签塞了回去。
下午两点半,老周的车到了巷口。陆星河牵着顾珺珺的手从后院走出来,两个小的一路走一路说着什么——顾明昭走在后面,隐约听到陆星河在说"回去了我给你打电话""我记住你的号码了""你记得拿手表给我打电话哦,记得想我"之类的话。顾珺珺的丸子头今天换成了两条小辫子,辫梢绑着红色的蝴蝶结,一路走一路晃。
顾清菡被顾景桓牵着站在门口,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朝陆星河挥了挥手:"星星弟弟再见。"
陆星河松开顾珺珺的手,跑过去抱了一下顾清菡,又跑回来跟顾珺珺抱了一下,然后钻进了车里。他在安全座椅上坐定的时候,顾明昭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下巴在微微抖,但脸上是笑的——那种五岁孩子正在拼命用全身力气保持"我不难过"的笑。
陆景行上车之前,站在顾承泽和方静姝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外公外婆,我下次来。"
方静姝弯下腰抱了抱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顾承泽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陆景行转身上车,爬进自己的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带之后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方静姝、顾承泽、顾明远一家、顾明澜一家、顾明深、顾明曦和沈砚舟,七八个人站在巷子里那扇黑漆木门前,像一幅被框进夏日午后光晕里的全家福。
老周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出窄巷,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陆星河终于没忍住,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喊了一声:"外婆!我会想你的!"
方静姝在后面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轻,像风里摇了摇的一枝花。
车子拐出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一排身影被巷墙挡住了。陆星河把脸缩回来,安静地靠在安全座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爸爸,苏州真好。"
顾明昭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一眼:"嗯。下次来住久一点。"
"下次来我要住一个月。"陆星河的语气突然坚定了,"一个月。"
陆景行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那你要提前把作业写完。"
"我写!"
陆临渊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脸。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扶手箱上伸过来,覆在顾明昭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顾明昭反手握住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顾明昭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苏州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水墨洇开的灰绿色调,古城墙和园林的轮廓隐约可辨,京杭大运河在城西蜿蜒成一道细亮的银线。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灰绿色的版图被云层吞没,才转过头来。陆星河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睡着了。陆景行坐在中间,安静地翻着那本快被翻烂的园林图录。陆临渊坐在过道那一侧,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但笔夹在指间没动,目光落在文件之外的虚空里。
顾明昭伸出手越过陆景行的座位,碰了碰陆临渊的手腕。陆临渊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飞机客舱的暖色灯光里撞了一下。顾明昭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累了?"
陆临渊摇了摇头。但他收起了文件,把那只被顾明昭碰过的手腕翻转过来,指腹在顾明昭的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到。然后两个人各自收回了手。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