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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夕阳打在谢 ...

  •   那封休书,在墨风手里已经搁了有些时日。

      他原想着早些呈上去,可前阵日子查污吏、办赈灾,王爷被忙得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

      再加上近日王爷似是与王妃来往甚密,瞧着比从前亲厚不少,他一时也拿不准,这休书到底还要不要递

      可王爷吩咐的事,总该有个交代。

      好不容易诸事告一段落,他瞧着王爷如今脸色尚可,便递了上去。

      谢清辞捏着休书看了许久,没说话,将它塞进案上那摞奏折底下。

      垒案的折子边角参差,顶头的几本随着动静歪了歪,摇摇晃晃快要倒下。

      他忽然觉着整间屋子逼仄得厉害。

      殿外有风从廊下掠过,他再待不住,迈步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迎面洒下,晃得他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

      许久没见过这么亮的日头了。

      他站在廊下静了片刻,感觉身子逐渐暖了起来,才松泛了肩头,缓缓放下手,由着那光铺满脸上。

      半晌,他低声吩咐:“把玄骊牵到御道口。”

      不多时,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立在廊外御道旁。

      谢清辞走下阶基,翻身上马,缰绳松松一带,便带着它悠悠穿过宫门,往街上走去。

      -

      墨林传来报信后,醉仙楼这边才终于松了口气。

      二楼的窗半开着,阮析正靠在窗沿上歇神。

      大约是倦了,她眼帘半垂着,一只手懒懒搭在窗台上,掌心落了片不知何处飘来的花瓣。

      风从河面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衣袂,又将那花瓣轻轻卷起,悠悠扬扬地飘落下去。

      不偏不倚,正落在碰巧从楼下经过的谢清辞发间。

      一缕香气漫过来,分不清是风从她身上捎来的,还是那花瓣里藏着的,若有若无地往人鼻尖里钻。

      过于恼人,扰人心智。

      似是被风惊动了,阮析悠悠醒来,抬手揉了揉眼,撑着窗沿往下望去。

      望见是他,便知那边的难题大抵是解了,心头一松,唇角不自觉地挽弯起来。

      正午的阳光穿过柳丝,碎金似的落了他满肩,将他眉眼映得明明灭灭,教人无从分辨。

      隔着半窗柳影,两道目光遥遥相撞。

      谢清辞先移开了眼,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僵,沉默一瞬后,猛地夹紧马腹。

      马蹄踏碎了柳荫下的静谧,载着他卷入暮春的风,疾驰而去。

      阮析靠在窗台又歇了了片刻,听见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知是夫人们要散了,连忙理了理衣裳,起身下楼送客。

      裴声声正招呼着众人,见她下来,自然地站到她身侧。两人一道将夫人们送出门,直到最后一辆马车辘辘拐出巷口,裴声声才往她身边一凑,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胳膊。

      “阿析,反正你在王府也是一个人冷清清的,不如去我们家吧。”

      她朝外头一指:“马车都候着了,明日一早还能一同去望江楼寻个开心。”

      裴声声待她热络是真的,可这风流性子改不了也是真的。

      她正思索着怎么开口婉拒,身后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

      “你自己去便是。”

      谢清辞不知何时纵马回来的,正勒着缰绳停在醉春楼门口。

      玄骊显然还没跑尽兴,四蹄不安地刨着地,被他不轻不重地一扯缰绳,立刻老师下来。

      他逆着光坐在马背上,神情瞧不分明,只有声音冷冷地落下来。

      "上来。"

      裴声声被扫了兴,便凑近她咬耳朵,“明天一早,老地方等你。”

      说完便绕过谢清辞,一溜烟跑了。

      玄骊发出一声长鸣,又开始不耐烦地踱步。

      阮析被这声音一催,下意识看向谢清辞。

      神情瞧不真切,可他去而复返,阮析心里便有了把握,知晓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手上。

      她迈步上前,仰起脸,望着那高高悬起的马镫,认清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我不会上马。”

      谢清辞闻言,俯身朝她伸出手。

      那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如玉,将手搭上去,触到的是一片微凉,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稳稳攥住。

      紧接着整个人一轻,裙摆在空中一荡,再落下时,她已稳稳落下。

      “坐稳了。”

      他声音落在耳后,低沉的震颤沿着后颈一路爬下去,惹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行了一段距离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起两旁的铺面。

      骑在马上的视野比坐马车开阔许多,那些平日里被车帘遮住的街景,此刻都在眼前铺陈开来,别有一番意趣。

      谢清辞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前动来动去,忙得不亦乐乎,转得急些了,几缕发丝从衣领钻进去,细细软软地扫过他脖颈。

      很痒,他一僵,到底没躲。

      马儿缓步出了城区,待行至郊外官道,谢清辞双腿一夹,马身猛地一纵,撒开蹄子疾驰起来。

      风迎面灌来,混着草木泥土的清气,还有身后那人身上似有若无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合拢,雾蒙蒙地裹了她一身。

      阮析本该害怕的,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可后背贴着紧实温热的胸膛,热意透过两层衣料传来,原先悬着的心,也没那么慌了。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和马蹄声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快。

      谢清辞只觉喉头微微发紧,热意从耳后漫上来。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强迫自己抬眼望向远处,任疾风拍在脸上,妄图将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

      可风越急,那股甜香就越往他怀里钻。

      不知跑了多久,地势渐高,前面出现一座山的轮廓,马儿的步伐才慢慢缓下来。

      到了山脚,远远便瞧见墨风立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朱红木食盒。

      谢清辞翻身下马,回身将她扶下。

      她脚刚沾地,墨风便上前将食盒递到她手上,随即翻身上马径自离去。

      阮析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抬头望向面前青郁郁的山,一时发懵:“王爷这是……要爬山?”

      只见他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上,丢下一个字“走。”长腿一迈,已经踏上石阶。

      阮析低头看着自己为了赴宴精心打扮的裙裳,又看看手中的食盒,认命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京城贵女的日常,不应该是赏花、品茶、听曲儿吗?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了做饭、赈灾、拉练……

      山路越走越陡峭,后半段几乎全是碎石子,硌得她脚底发疼,小腿都在微微打颤。

      汗珠不住从她额角滑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尘土,实在碍事。

      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放下餐盒,蹲下身把裙角往上系。

      系完抬头,撞进谢清辞的眼底。

      他不知何时停下的,侧身站在道旁,似笑非笑地朝她歪了歪头。

      阮析心里腾地冒起一股好胜的小火苗。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下战帖?

      她还能输给一个病秧子不成?

      阮析利索拎起食盒,噔噔噔往上冲,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飞掠而过。

      谢清辞本想让她先走,自己来拎食盒的,也不知道她哪根筋又搭错了,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闷笑一声,摇了摇头,慢悠悠跟了上去。

      等阮析一口气冲到山顶,“哐当”一声卸力地把食盒搁在平石上,才意识到不妥。

      莫不是打碎了碗碟吧。

      她连忙掀开盒盖,只见最上层的酒壶歪倒在一旁,瓷瓶撞得叮当作响。

      原来还藏了壶酒,难怪拎着这样沉。

      “王爷倒是好雅兴,特意选在山顶喝酒。”阮析坐在草地上揉着小腿,看着他慢悠悠走上来。

      “当做是庆功酒了。”谢清辞熟门熟路地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哪有自己把庆功酒拎上来的道理……”她话说到一半,伸手去拿最后一只倒扣的瓷碗,却忽然顿住。

      碗下盖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牌,泛着柔润的光。

      正是通市玉牌。

      “你找着它了?”她拿起玉牌,对着光端详,眼中盛满了欢喜。

      谢清辞从地上拽了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缠绕,望着远处的城池:“这是新打的。户部重新备了案,手续麻烦,费了些时日。”

      阮析没想到他会主动解释这些,抿着唇笑,将玉牌小心翼翼收进袖袋。

      摆菜时阮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碟子里的桂花糖藕、蟹粉酥,竟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还未开口,谢清辞已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到她面前:“你要谈什么便谈吧。”

      阮析接过酒杯,仰起头,学着那些侠客的模样,豪气云天地一口闷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道窜动的火苗直直烧进胃里,她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呛了出来。

      谢清辞的手原本已伸到了半空,眼看要落在她背上,却不知怎的,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收了回去。

      阮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睫毛上还挂着水光:“王爷这算是要跟我和好了?”

      “什么和好。”谢清辞扭过头,仰头灌了口酒,“小孩子气。”

      阮析暗笑,仰起脸,感受山风拂面。

      成年人之间的体面,就是默契翻篇。

      夕阳把天际染红,远处的屋舍街巷都缩成小点,连那座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皇宫,也只剩下一片琉璃瓦光。

      “那是皇宫吗?”她伸手指向远处。

      “嗯。”

      “为什么要爬上这座山啊?就是为了看皇宫吗?”

      “庆功。”

      阮析撇撇嘴,半是揶揄地看向他:“您庆功的仪式,倒比人家祭祖还虔诚。”

      谢清辞没接话,继续喝着酒,他整个人都浸在暖光里,平日里那点疏离冷意,都被这暮色滤得柔和了许多。

      阮析望着他的侧脸,忽然生出一股错觉,像是什么话都可以在这时候说出口,什么要求都不会被拒绝。

      她轻声开口:“可以教我识字写字吗?”

      谢清辞侧目:“为何?”

      也许是山风柔和,也许是酒意醉人,阮析脑子里晕乎乎的,舌头也懒懒的,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被泡化了,一句话便这么脱口而出:“我也想……了解你多一些。”

      山风忽然静了。

      夕阳打在谢清辞脸上,耳根却比晚霞还红了几分。

      谢清辞从未听过如此灼耳的话,落入耳中,恰似要将他的思绪燃烧殆尽。待他回过神来,阮析已经又饮了两杯。

      “不许再喝了。”他探过身去,从她手中抽走了酒杯。

      本欲小酌片刻便下山,谁料一坐便入了夜。

      酒意上头,阮析索性朝后一倒,仰卧在草地上。

      天幕低垂,繁星如散落的碎银,她伸手指着头顶:“好多星星啊,月亮这么大,应该很甜吧。”

      她的手往上够,越伸越高,似是要把那月亮摘下来。

      谢清辞无奈,早知便不叫墨风备酒了。

      只是他忽然想起,从前便听说自己这王妃荒唐名声在外,酒量应当极好的才是,怎么如今三杯便醉了?

      他侧过头,望着她醉得泛红的脸。

      他这王妃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自出生起就知道,这桩婚事由不得他。

      从前只记得这王妃是个不着调的,日日出去寻欢作乐,平白惹了一身污糟名声。

      他不在乎,只要不碍了他的事,娶谁,怎么过,都一样。

      可不知从那天起,她偏偏要闯入他的生活。

      莫不是真如她的胡话里说的,两个人,当真日久生……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远处的灯影朦胧,唯有那九重宫阙之上灯火如昼,煌煌然浮于墨色之中。

      “这是京中最高的山。”他忽然开口,“之只有站得够高,才会觉得踏实。”

      不知为何,对着醉酒的她,心底的话不由得就浮了出来。

      “为什么要站这么高呢?”她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摇摇晃晃的,容易摔。”

      没想到这个醉酒脑袋居然回了他的话。

      他低低笑了声:“山怎么会晃。”

      “怎么不会。”她翻了个身,“以前我想摘树上的果子,爬不上去,搭了梯子去摘。果子没摘到,还摔了一个屁股蹲。”

      “那是你笨。”

      “可是我现在不想爬树了,我想学骑马。”

      “为什么?”

      “骑在马上很自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想去哪就去哪,以后……”

      最后的话碎在风里,听不清了。

      谢清辞不由得俯身过去,微微侧脸。

      只听到她嘟嘟囔囔的尾音:“……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带到山沟沟里卖了。”

      ……

      一个醉鬼的胡话,他到底在听什么。

      正想着,阮析举着的手忽然脱力,“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她含糊地闷哼了声,竟就这么睡着了。

      月光下,她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被酒浸得微红,呼吸轻轻浅浅地散在风中。

      再醒来时,阮析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轻飘飘地,脚没沾地,却在缓缓往前移动。

      难道是死了?

      这么一想,她顿时醒了大半,费力地转头去看,可不管把眼睛睁得多大,眼前都只是一片混沌的黑。

      “我这是上天堂了吗,天堂怎么比人间还黑……”她迷迷糊糊嘟囔。

      她挣了一下,身子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一寸。谢清辞皱眉,停下重新把人扶稳。

      他一只手提着餐盒,一只手反在身后揽着她,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只能冷声警告:“再动把你扔下去。”

      他这一停一颠,阮析的胃正好硌在他肩头,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再也撑不住了,手脚并用地想从他背上下来:“我不行了,快放我下来。”

      谢清辞只当她在发酒疯,沉着脸把人往上颠了颠:“安分点。”

      这一颠,阮析再也忍不住了,扒着他的肩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四下寂静。

      谢清辞僵在原地。

      他面前的衣料迅速湿透,温热的触感贴上来,夹杂的气味一并往他鼻子里钻,浑身的血都奔逃着往脑门上涌。

      食盒脱手,哐当一声,歪在一旁草丛里。

      他抖着手,几乎是把人从背上掀了下去。

      阮析滚到软草地上,闷闷地哼了一声,腹中那阵翻江倒海过去后,她整个人都舒坦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叶里,又沉沉睡去。

      谢清辞将外袍扯下来,掷得远远的,几步冲到山路那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山中没有溪流,他只能折了大把草叶,在手里反复地搓,擦到指节发红,掌心火辣辣地疼。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才黑着脸走回去。

      草地上那人睡得正沉,月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谢清辞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弯腰,重新把人背了起来。

      阮析第二日醒来,头疼得厉害,她撑着坐起身,揉着酸软的腰肢,恍惚了半晌,愣是记不起昨夜怎么回的府。

      扶月听见内间响动,连忙端了热水进来,“王妃,王爷昨日留宿府上,一早让墨风送了这个过来。”

      阮析接过一看,是一本字帖,外头裹着细绸。

      昨日才说的话,他竟记在心上。

      翻开字帖,一片素笺自页间滑落,上头有几行字,力透纸背。

      她递给扶月:“你念来听听。”

      扶月一字一句道:“约法三章。其一,互不干涉私事;其二,互不相扰居所;其三,不许再喝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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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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