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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岸   船在海 ...

  •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船主站在船头喊了一声,沈辞微从船舱里探出头去,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浮出了一道墨绿色的线。那道线越来越宽,渐渐显出山峦的轮廓和山坡上成片的椰林,白色的沙滩在暮色里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到了。"船主说。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码头比他们出发时的渔村大一些,几根粗木桩立在水里,船靠上去的时候木桩与船舷摩擦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岸上有几间亮着灯的小屋,暖黄的灯光从窗口漫出来落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沈辞微背着包袱从船板上跳下来。脚踏实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在船上晃了七天之后身体还没适应的惯性。她站稳了抬头打量四周——这地方和岭南不同,空气更热更湿润,风里带着一种陌生的花香,说不上是什么花,甜而浓烈。
      谢云辞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提着那只木箱和干粮袋。他在她旁边站定,也看了看四周。海风把他吹乱的头发拂过额前,他抬手拨开,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到了。"
      "嗯。到了。"
      他们沿着码头那条沙土路走了不久,在村口找到了一间空着的竹屋。屋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赤着脚坐在门口编草席,听他们说想赁屋住,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伸手指了指屋子旁边的空地:"后面有一片,以前种过芋头。你们想种什么自己翻。"
      沈辞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竹屋后面果然有一片空地,不大,被杂草和野藤盖了大半,可土色是深褐的,润润的,一看就是能种东西的肥土。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粒松散湿润从指缝间漏下去,和她在岭南后院里摸过的那把土一样的触感。
      那天晚上他们在空屋的地上铺了草席,把带来的几样东西摆好。屋里有阿婆留的一只陶罐和半罐灯油,谢云辞点了灯,昏黄的光把不大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沈辞微坐在草席上把那只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看了看又放回去——陈掌柜的信、裴砚的酒坛、温如月的荷包和银镯子、七颗干枣、一根糖人竹签、一枚铜钥匙。她把这七样东西数了一遍,又把红绳结在腕上转了转,平安扣贴着脉搏轻轻跳动。
      "谢云辞。"她把木箱盖上之后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会不会再回去看陈叔?"
      他坐在她对面,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想了想说:"等这边安顿好了,我托商船捎信回去。等风头过了,我们攒够路费,就回去接他。如果他不愿意走,我们就多住一阵子陪他。"
      她点了点头。她把木箱推到墙角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门口。竹屋的门没有上锁,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花香和虫鸣。她靠着门框往外看——远处海面上浮着一小片碎银似的光,月亮升起来了,从椰林的叶子后面慢慢探出了半张脸。她看了一会儿,回身走进屋里,在他身边躺下来。
      地上的草席又硬又凉,可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时候,那点凉意就被体温盖过去了。她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听着他的心跳混着窗外夜虫的鸣叫,慢慢放松了身体。
      "明天我们去翻地,"她闭着眼说,"种点快熟的菜。空心菜、苋菜。那个阿婆说这边种芋头,我们也可以种几棵芋头试试。"
      "好。"
      "还要养鸡。这边的鸡不知道好不好养。"
      "明天问问阿婆。"
      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渐渐含混了下去:"还要种花……栀子花不知道这里种不种得活……"
      他的手臂拢了拢她的肩,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均匀绵长。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听见她偶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一两个词又沉下去,像一只窝在了暖处的小兽终于安心地收拢了四肢。
      他把油灯吹了。黑暗中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屋顶的竹梁,耳边的风、虫鸣、她浅而稳的呼吸声织成一片柔软的背景音。他合上眼,也睡了。
      第二天他们开始翻地。阿婆借给他们一把旧锄头和一只木桶,沈辞微蹲在地里拔草,谢云辞在后面翻土。日头升起来之后热得很快,她拔了一会儿就满头是汗,用袖子擦了又渗出来,干脆把外衣脱了搭在旁边篱笆上,只穿一件薄中衣继续干活。
      地不大,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就翻出了几垄齐整的菜畦。她把从岭南带来的青菜籽撒了一垄下去,又把手心里最后几粒番茄种子埋进了另一垄。谢云辞用木桶从海边提了淡水回来浇了一遍,水渗进新翻的泥土里,把深褐色的土面洇成更深的颜色。
      日头正中的时候他们坐在屋檐底下歇脚,阿婆端了两只椰子过来,说"喝吧"。她用小刀砍开顶盖,露出里面清亮的椰水。沈辞微接过去捧起来喝了一口,椰水的甜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整条脊椎都松了一瞬。她捧着椰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谢云辞,他接过去也喝了几口。
      "谢云辞,"她靠在屋檐的柱子上,望着前面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反光的菜畦,"我觉得我们又安了一个家。"
      "嗯。"他把喝完的椰壳放在脚边,转过头来看她,日光把他的瞳孔照成那种温润的琥珀色,"是家。"
      "那这个家我们能住多久?"
      谢云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沁着的汗珠,看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的细纹,看着她腕上那枚红绳结被汗浸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些。他说:"住到你不想住了为止。"
      她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在日光底下舒展开来。他伸手把她鬓边沾的一片草叶摘掉,她没动,就这么笑着看他摘完了,说:"那得住很久。"
      "那就很久。"
      那个午后她没有再下地干活。她靠着柱子坐在屋檐底下打了个盹,日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把她蜷起来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谢云辞在不远处整理工具,把锄头的刃口又磨了磨,把木桶在井边洗干净晾着。阿婆从屋里出来又进屋,来来回回好几趟,偶尔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海面上铺满了细碎的波光。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菜畦旁边蹲下看了看——埋下去不到一天的种子当然还没发芽,可她觉得土面已经平整了一些,像是埋进去的东西正在底下悄悄地吸着水、蓄着力。
      她伸手碰了一下湿润的土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身看见谢云辞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被晚风扯散了飘向海的方向。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扇火的蒲扇替他扇了几下。灶膛里的火星蹦起来又落下去,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海浪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她扇了几下把蒲扇递回去,侧头看着他被灶火映红了的侧脸。
      "谢云辞。"
      "嗯?"
      "这个地方,我感觉我们能住很久。"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之间他的眉眼被映得清晰又模糊。他点了点头,说:"能住很久。"
      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井台边打水洗了手,然后进屋把木箱打开,把那枚糖人竹签从里面抽出来看了看。竹签上的糖渍早就干透了,摸上去光滑干涩,可那根签子的形状还是圆的、直的,像她那夜咬下去的第一口栀子花糖人,花瓣薄薄的甜味。
      她把竹签重新放回木箱里,合上盖子。窗外海面上的晚霞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星星在更深的天幕上慢慢亮起来。她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嘴角弯着,安安稳稳的,像一根扎进土里正在生根的枝条。
      那天的晚饭是阿婆送的一碗芋头粥和一小碟腌鱼。三个人在灶房门口的石桌上分了吃,芋头煮得软糯香甜,腌鱼咸鲜适口。沈辞微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她用手背遮了遮嘴,对谢云辞笑了一下。
      夜风穿过椰林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她坐在石桌旁没有立刻回屋,仰头看着头顶正在密集起来的星群。那些星星在这片陌生的天空里闪着光,比她以前看过的任何一片夜空都要亮。
      "谢云辞,"她仰着头说,"你说明天菜籽能发芽吗?"
      "没那么快,至少要七八天。"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
      她把手伸到桌子对面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掌翻过来扣住她的手,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摩挲着,像在丈量一件他还会丈量很多年、很多年的东西。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把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他没有伸手替她拢,她就让那些头发散在风里,嘴角弯着,仰头看着那片她还不认识的星空。
      这地方还很陌生。可她已经觉得,它会是个家了。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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