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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远方   萧寂站 ...

  •   萧寂站在青州县衙的后堂里,把手里一张刚刚收到的塘报又看了一遍。
      塘报上写着"南逃疑犯疑似经梧州北上,巡查使请调兵南追",字迹潦草仓促,墨色不均,一看就是底下人赶路途中仓促写就的。他把塘报折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沉在碗底,他咽下去的时候舌根紧了紧。
      堂外有差役探头进来问:"大人,调兵的文书发不发?"
      萧寂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桌后面,灰棕色的瞳孔看着窗台上落着一片枯叶,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枯叶吹得翻了个面,叶背的脉络露出来,发白的、干枯的,像一张缩皱了的旧脸。
      "不发。"他说。
      差役愣了一瞬,退下去了。后堂安静下来,只剩下厅外廊檐下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萧寂把凉透的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口,伸手把窗台上那片枯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指尖一捻把它碾碎了,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散在窗沿上。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幅画面——竹林里那个圆脸小姑娘从山石后面扑出来,拉开弓弦对准他胸口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杏核眼里映着他的模样,又恨又怕,弓臂上的裂缝在她拉满弦的时候已经到了极限,竹片炸开的声音清脆短暂,像冬天踩断一根冻硬的枯枝。
      他看见她断弦之后没有跑。她扑上来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双手上全是泥土和血,指甲缝里嵌着泥黑,攥着他不松手,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拼了命往回拽。他把她甩出去的时候使了八分力,后背撞上那块山石的闷响他到现在还能听见。
      沈辞微那一刻扑过来的表情他忘不掉。那张脸上所有的恨意像炸开的琉璃一样碎成了千万片,在火光底下明晃晃地扎人。她喊的那一声"红药"变了调,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粗粝而破碎。
      他当时退了。他为什么退?刀抵在她喉咙前一寸的地方,他只要往前送半寸就结束了。可他没有。他松了手,退了两步,转身走进了竹林的暗影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追着他穿过竹丛和乱石,一直追到山脚下他跨上马背的那一刻才停了。
      他坐在后堂窗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心纹路交错纵横,有几条新添的伤痕是这几天办案时划的。他的手在杀人的时候从来不抖,可在竹林里攥着沈辞微拿刀的那只手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指节有一瞬间的松弛。
      那瞬间的松弛让他退了。他告诉自己那是审时度势,是发现了谢云辞在附近之后做的理性选择。可他心里清楚,那一瞬间他看见沈辞微的眼睛,看见她扑到红药身边搂住那具身体的姿态,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沈府的书房里,沈静安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擦掉他脸上被人打的鼻血。
      "小寂,"沈静安叫他,"以后跟着我。我护着你。"
      那一年他九岁。他爹娘和妹妹被扔进井里的画面还烙在他的后脑上,他夜里闭眼就能看见三双手从井口伸出来。沈静安替他合上了那些画面,把他藏进书房的暗室里,每天夜里给他送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蹲在他面前说:"你会长大,长大会变强。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长大了。他变强了。他在那间暗室里学会了在黑暗中不眨眼,学会了把恨意酿成酒一口一口灌进肚子里,学会了把九岁那年没流出来的泪化成一把一把磨刀的石粉。他替沈静安复仇、替自己复仇,他以为自己走的路是直的,可走到尽头才发现那条路拐了一个弯,把他拐到了一个和当年那个九岁男孩完全相反的方向上。
      他把窗关上。身后桌上的塘报还摊着,他走过去提笔在批文栏里写了一行字——"追捕暂缓,待查实后再行调兵。"然后他搁下笔,把那张批文折好封了火漆,交给人送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暂缓"。他不是那种会犹豫的人。可他在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起沈辞微在竹林里说的那句话——"你当年说欠我爹一条命。"
      他欠吗?他告诉自己他不欠了。可沈辞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恨,不是质问,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底色,像是她在问他:"你还记得你九岁的时候吗?"
      他记得。他每一刻都记得。可记得和承认是两回事。
      他把批文送走之后,解了腰间官袍的束带扔在桌上,换了身便服出了衙门。他走得很慢,沿着青州城已经冷清下来的主街一直走到南门口。南门外那条官道通往越州、江州、再往南就是梧州。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土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清楚,刚才那份批文上写着"暂缓"——他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给了沈辞微一个可以跑得更远的机会。一个他曾经想给自己却没有得到的机会。
      他走在回衙门的路上,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了一声,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红果裹着晶亮亮的糖壳,在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没有买,看了几眼走了。
      他走进后堂坐下来,把茶碗续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凉,滚烫的茶汤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窗台上那片枯叶已经被他碾碎了,碎屑散在风里不知道吹去了哪里。他坐在案桌后面,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窗台,看了很久。
      ——
      三百里外,沈辞微坐在马背上打了个喷嚏。
      谢云辞低头看她:"着凉了?"
      "没有。"她揉了揉鼻尖,"鼻子痒。"
      "前面有个茶寮,歇一下。"
      马在一间路边茶寮前面停下来,棚子搭在几棵老樟树底下,树荫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茶寮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了一壶粗茶和两碟花生瓜子上来。沈辞微坐在竹凳上剥花生,花生壳堆了一小堆,她把仁一颗一颗地攒在手心里,攒了七八颗了也不吃,摊着掌心让谢云辞看。
      "攒这么多干什么?"
      "等会儿喂马。"她说。
      "马不吃花生。"
      "那就喂你。"
      他伸手从她掌心里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她又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叼走了,嘴唇蹭过她的指尖。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剥花生壳,耳根却慢慢红了一小片。
      茶寮里还有另一桌客人,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说话。一个说:"听说谢首辅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另一个说:"早该斩了,当年沈家那桩案多少人替他鸣冤,全被压下来了。现在翻出来,证据一摞一摞的,跑都跑不掉。"
      沈辞微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攒了半天的花生仁一把倒进了谢云辞的掌心里,说:"给你了,都吃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小堆花生仁,挑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那桌行商又说了一阵子话,无非是边关的茶价又涨了、某某布庄的料子进了新货之类。沈辞微把茶碗里的粗茶喝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红肿已经消了大半,落地不再那么疼了。
      "今晚能赶到梧州吗?"她问。
      "赶不到。但前面有个镇子,有客栈。"谢云辞站起来付了茶钱,把马从樟树上解开,她翻身上去坐稳了之后他上来坐在她身后,缰绳绕在手肘上。马出了茶寮继续往南走,樟树的树荫从头顶移开,日光重新落满了肩背。
      路两边的田野里有人在插晚稻,弯腰在水田里一下一下地把秧苗插进泥里,水面上他们的倒影被搅碎了又重新聚拢。沈辞微看着那些插秧人的背影,忽然说:"他们插下去的秧苗,过几个月就长成稻子了。然后他们收割,打谷,碾米,煮成饭。"
      "嗯。"
      "你也会插秧吗?"
      "不会。但可以学。"
      她把手伸到身后去,摸到他搭在马鞍后面的手背,拍了拍。"那你得快些学。咱们的地不能荒着。"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扣住,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日光透过指缝漏进来,把两只手中间的空隙照得微微发红。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片刚刚展开的嫩叶。
      沈辞微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横贯指根和手背的分界处,是早年练刀磨出来的。他的拇指从那道疤上滑过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没缩回去,就让他抚着那道凸起的白痕。
      "还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就是有时候天气变冷了会痒。"
      "那岭南暖和。到了就不痒了。"
      她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臂上。马走着走着路过一片枇杷林,树上还挂着零零星星的几颗晚枇杷,黄澄澄的藏在墨绿的叶子后面。她伸手指了一下:"那个熟了吗?"
      他顺着她的手指望了一眼:"熟了。"
      "想摘。"
      他把马勒停在路边,翻身下去走到林边那棵枇杷树底下,踮脚够了够,摘了两颗最大的。回来把枇杷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剥了皮塞进嘴里,果肉软糯酸甜,汁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她用手背擦了,另一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剩下的半个又推回她手里。
      她含着那半个枇杷,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甜。"
      "嗯,甜。"
      马重新走起来。路边的枇杷林慢慢退到了身后,前方是一片更开阔的平野,秋日的阳光把整片原野晒成一种金灿灿的色调,远方的山峦在薄薄的雾气里浮着,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淡青色剪影。
      沈辞微把枇杷核吐在路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重新靠回谢云辞的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在后背,呼吸一深一浅地传过来,和马的步调渐渐合在了一起。她半闭着眼,阳光从眼缝里漏进来,橘红色的光斑在她视野里晃动,温暖而安稳。
      她忽然说:"谢云辞,我昨晚梦见红药了。她蹲在窑厂的屋顶上看月亮,还是那个圆脸的样子,还是那个杏核眼。我上去陪她坐了一会儿,她指着月亮对我说'浮主你看,那边的星星好像我娘给我买的银耳坠。'"
      他的手臂环着她,没有动。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发顶停了一下又恢复了。
      "醒来之后我哭了。可我没觉得那么难受了。"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可能是因为明天还能看见你,后天还能看见你,以后每一天都能看见你。"
      他把脸低了低,贴在她的鬓边,嘴唇蹭过她的耳廓边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以后每一天都能看见。我保证。"
      枇杷林的甜味还留在她的舌尖上。她闭上眼,日光从前方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层永远不会凉下去的薄毯。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午后安静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她把他的五指攥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紧紧扣住了。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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