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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集上   到县城 ...

  •   到县城之前,他们先经过了一处村集。
      集不大,沿着一棵大榕树底下摆了十几个摊子,卖菜卖蛋卖山货的挤在一起,中间夹杂着两个卖糖人的和一个补鞋的。谢云辞勒停了马,沈辞微从马背上探头看了看,闻到一股炸米糕的焦甜味,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在集口把她放下来,扶着她在榕树底下的石墩上坐好,然后去旁边的摊上买了一包米糕回来。米糕用油纸托着,四四方方一块,表面撒了芝麻,冒着热气。她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米香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慢慢啃着。她斜了他一眼,把剩的半块米糕递过去,他没接,说:"你吃。"
      "吃不完。"
      "你吃不完留着,等会儿饿了还能吃。"
      她不说话了,把米糕收进油纸里包好放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推,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包好收进褡裢。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个挑着担子卖鸡的汉子从他们旁边经过,扁担晃了晃,一只鸡伸头叫了一声。沈辞微看了那只鸡一眼,目光跟着它走了两步,然后收回来落在不远处一个糖人摊上。摊主正在捏一条龙,糖浆在他手里拉成细丝又盘成鳞片,她看得出了神,啃完的米糕渣沾在嘴角都不知道。
      谢云辞伸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揩掉。她回过神来看他,他一脸的若无其事,目光已经转向了糖人摊的方向。
      "想要?"
      她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过去,跟摊主说了句话,付了铜板。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举着一只糖人。糖人捏成了栀子花的形状,花瓣薄薄地撑开,还额外加了一根小枝,枝上缀了两片叶子。他把糖人递到她面前:"没有银簪灵巧,但能吃。"
      她接过来,举着那只糖栀子花在日光底下看了看,糖浆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花瓣边缘泛着蜜色的光泽。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甜丝丝的,是麦芽糖的那种温暾的甜。
      她没有咬下去。她把糖人小心地举着,怕碰碎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片花瓣。糖片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漫过整个口腔,她眯着眼把那片糖咽下去,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甜的。"
      "糖人当然甜。"
      "可你给的都是甜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看着她,眼尾那两条细纹微微挤了一下,没说话,在石墩旁边蹲下来替她检查脚踝上的布条。她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手里的糖人还剩大半朵花,举在半空中被阳光照得透亮。
      集上的人声渐密,旁边卖菜的摊子上来了个人,高声吆喝着:"新鲜水灵的小白菜!三文一把!"她循声望过去,忽然看见菜摊后面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缩在布棚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衫,花白的头发露在草帽边沿外面,正低头挑着一把青菜。
      "陈叔?"
      那个身影猛地抬头。陈掌柜的脸从草帽底下露出来,比在青州时更瘦了,颧骨高耸着像两座小丘,可眼睛还在。他一看见沈辞微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泥里没顾上捡,三步并两步跨过菜摊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沈辞微站起来,脚踝吃了一下力又坐了回去。
      "孙福让我往东走,我走了两天,想了想还是得绕过来看看,"陈掌柜蹲在她面前,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只缠了布条的脚踝上,"你伤了?你见到红药没有?那孩子——"
      他的声音卡住了一瞬。他看见沈辞微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她跑了"或者"她还在山里",她的嘴唇在哆嗦,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里的光。
      陈掌柜蹲在原地,老半天没有动。他的脊背慢慢垮了下去,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土墙终于塌了半边。他伸手拍了拍沈辞微的手背,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节奏慢而沉重。
      "我替她找了块有太阳的地方,"谢云辞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石榴树已经种下去了。裴砚亲自去的。"
      陈掌柜抬起头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沈辞微。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集市上的人还在来来回回地走,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热闹闹的网。三个人坐在榕树底下,像那张网里一个安静的漏洞。沈辞微把手里的糖人递到陈掌柜面前,陈掌柜摆了摆手,她又收回来,自己把那剩下的大半朵栀子花慢慢吃完了。糖浆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又甜又黏,她把花瓣一瓣一瓣咬下来含化,最后剩下那根小枝,竹签做的,她攥在手里没有扔。
      "陈叔,你跟我们一起走。"她咽下最后一口糖,说。
      陈掌柜摇了摇头。"我老了,走不了那么远。孙福替我在县城赁了间小屋,离衙门远,清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们走你们的。到了岭南安定下来托人捎个信,我知道你们好好的就行。"
      沈辞微攥着那根竹签看着他。他比她记忆中佝偻了不少,背弯着,肩膀往前缩,被日光晒得发褐的脖颈上皱纹叠着皱纹。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因为长年搬米袋而变形凸起,可掌心是温的。
      "陈叔,"她说,"你写封信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到了岭南就给你寄东西。菜种、花种、南边的干果,都寄。"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的时候脸上的皱褶更深了,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还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温和而安定。"好,我给你写信。你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别再拿刀了。"
      沈辞微点头。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在卖鸡的担子和卖菜的热气之间走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挑担子的男人挡住了,看不见了。沈辞微收回视线,把那根竹签塞进袖中的口袋里,和那七颗干枣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
      谢云辞把她扶上马背,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马绕过榕树往集外的官道走去,集市的热闹在身后渐渐远了,吆喝声变得模糊,变成一种遥远的嗡嗡声,被马蹄声一踏一踏地碾碎在路面上。
      走了一阵,前方拐弯处慢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枚黑色的玉石。他从官道对面不紧不慢地走来,看见他们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晃了晃。
      裴砚。他比沈辞微上次见时晒黑了一些,下颌上冒了一层薄青的胡茬,眼角有没睡够的疲惫纹路。可他走路的身姿还是那种懒散中带着锐利的江湖气,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插在腰带的缝里。
      谢云辞勒停马翻身下去。裴砚在他落脚之前已经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石榴树种了。土我夯了三遍,根埋得深,风吹不倒。你的信鸽我扣了一只,有事可以传。"
      "红药的身后事——"
      "我亲自料理的。找的是西坡,日头从早照到晚,旁边种了石榴树。她走的时候手里攥了根弓弦——断了的那根,我给她一起埋进去了。"裴砚说着看了沈辞微一眼,那目光不犀利,只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就转开了,"老陈的屋子也安顿好了。县城西街第三家,门口有棵槐树。房契我替他挂在了你大理寺同僚的名下,查不到他头上去。"
      谢云辞点了点头。"你这一趟,辛苦了。"
      裴砚嗤了一声,嘴角歪了一下,那个表情似笑非笑的:"说这个就生分了。我欠你的命还没还完,替你做这点事算什么。"他又转向沈辞微,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你能走吗?"
      沈辞微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这个江湖第一剑客在日光底下看起来远没有传说中那么凌厉,胡茬让他显得有点潦草,玄色劲装的袖口磨了毛边,像是赶了很多路没来得及换。她点了点头:"能走。"
      "那就好。萧寂那边,我替你们盯了一阵。"裴砚的声音低下来,脸上的懒散收了半分,"他在青州搜了三天没搜到你,正准备把追捕的线往南边移。不过他在朝中根基不稳,巡查使的差事也就多撑一阵子。你再往南走两百里,过了梧州地界就出了他的管辖范围。到时候他想追也追不上了。"
      谢云辞说:"你替我们挡多久?"
      "一个月。"裴砚把剑鞘从腰间解下来,拄在手里当拐杖撑着地面,"一个月之内,他不会跨过梧州。一个月之后嘛——你们那时候应该已经在菜地里拔草了,他追过去也找不到人。"
      谢云辞从马上解下一只水囊抛过去,裴砚接住仰头灌了半口,擦了擦嘴又递回来。谢云辞接回去挂好,伸手拍了拍裴砚的肩。裴砚嗤了一声拨开他的手,表情嫌弃,可嘴角那个歪斜的弧度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走吧走吧,"他朝他们摆摆手,把剑重新挂回腰间,"别在这儿杵着了。你俩在路上一站我就浑身不自在。赶紧种你的菜去。"
      谢云辞翻身上马,缰绳握在手里的时候低头看了裴砚一眼。裴砚已经转身背对着他们往前走了,一只手插在腰带缝里,一只手扶着剑柄,步子不紧不慢,玄色的背影在日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他走了一阵也不回头,只是抬起那只扶剑柄的手朝后面挥了挥,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沈辞微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看起来好像很累。"
      "他从京城到青州再到这儿,连轴转了大半个月,没怎么合眼。他说欠我一条命,其实还早还够了。"
      "那你欠他的呢?"
      谢云辞想了想,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我欠他的,等我们在岭南安顿好了请他来做客。他来了我就做一顿好饭,开一坛好酒,管够。"
      沈辞微笑了一下。她把那根糖人留下来的竹签从袖口摸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竹签被糖浆浸过,泛着一层微弱的蜜色光泽。她把它小心地收好,放回口袋里和七颗枣搁在一起。
      马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景色从矮丘换成了梯田,一层一层绿油油的茶垄从山脚蔓延到山腰,有戴着斗笠的采茶人在垄间弯腰劳作,远远看去像一串墨点落在翠绿铺就的纸上。日光把整面山坡照得暖和明媚,空气里飘着茶叶被晒过之后的清苦香。
      沈辞微靠在谢云辞怀里,把脸侧过去贴着他的肩窝。他的下颌正好抵在她头顶,两个人的呼吸节拍渐渐趋同,一进一出,像一对合上了齿的齿轮。
      "裴砚说一个月,"她说,"一个月之后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嗯。"
      "那这一个月,我们慢慢走。看一路的花,吃一路的米糕,睡一路的客栈。"
      "好。"
      她闭上眼睛,日光从前方照过来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进来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风里带着茶香和泥土气,马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把她晃着,像摇一只安安静静的摇篮。
      身后的集市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山那边,陈掌柜的小屋、裴砚的背影、红药的石榴树——那些人和事都还在,可在她闭上眼睛的这一刻,它们变成了一座座安稳的坐标,嵌在她走过的路上,标记着她从哪里来,为什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袖中的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七颗干枣的硬壳,又碰到那根竹签光滑的曲面,两样东西挤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
      她把手抽出来,握住了谢云辞环在她腰前的手。他的指腹上有薄茧,干燥温热,她在他的指缝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五指嵌进去扣住了。
      马蹄声继续往南走着,采茶人的山歌从前面的山坡上飘过来,调子悠长而质朴,唱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可那旋律暖暖的,在风里传了很远很远。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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