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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水 细细思量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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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思量方才诸事,皇后从头至尾倾心的,从来不是她姜枝本身。
所看重的,不过是姜家门第、其父姜世安在学士间的声望,以及生母郑氏留存的江南宗族人脉罢了。
太子亟需一位家世清正、门第显贵的太子妃稳固储位,而她恰巧契合所有期许。
无人过问她心中悲欢喜乐。
姜枝收好邀约帖子,移步至书案旁,徐徐铺展宣纸,提笔以待。
她需要提前为秋猎做一些准备,前世的秋猎有太多意外,这一世,她要把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都算进去。
十月很快到来。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高远澄澈,秋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姜枝坐在姜家的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开道,旌旗猎猎,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了好几里。
皇家的猎场在京郊西山脚下,圈了整整三座山头,里面养着鹿、獐子、野兔,甚至还有从北境运来的黑熊和猛虎,专供皇室贵胄围猎取乐。
猎场外围扎起了一片连绵的营帐,明黄色的天子御帐居中,周围依次是诸位皇子和文武百官的帐篷,按照品级高低排列,等级森严。
姜枝的营帐被安排在了靠近皇后凤帐的位置,足见皇后对她的恩宠。
姜枝带着青莺进入帐中,她刚安顿下来没多久,便有宫女来传话,说皇后请她过去说话。
“小姐,咱们刚来,皇后就要见你。”青莺不安地看向姜枝。
“无碍,去看看她想干什么。”
皇后的凤帐比姜枝的帐篷大了十倍不止,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四角立着鎏金的香炉,龙涎香的香气氤氲缭绕。
皇后刘氏端坐在正中的凤榻上,穿一身明黄绣凤的常服,头上梳着繁复的朝天髻,珠翠环绕,眉目端庄。
“臣女姜枝,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姜枝跪下行礼,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毛病。
皇后微微抬手:“起来吧,赐座。”
姜枝谢恩后,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了下来,姿态端凝,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是刻在骨血里的世家仪范,不卑不亢。
皇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端详片刻,眼底暗含审视之意。
她抬手轻执茶盏,语调平缓淡然:“许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清丽。本宫听闻你最近在学着打理你母亲留下的产业?”
消息倒是灵通。
姜枝轻声应答:“回娘娘的话,臣女愚钝,只是想学着管理母亲留下的嫁妆,免得来日一无所知,辱没姜家门楣。”
皇后听罢微微颔首,神色间颇有赞许之意:“你这般上心,委实乖巧通透。太子近日亦留驻猎场,往后你们不妨多多碰面闲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姜枝听得懂其中的意思。
话语说得平淡轻柔,内里深意姜枝却一清二楚。
皇后是有意为她与沈嘉景制造相处契机,亦是对她最后的一番考量。
倘若她举止得体、处事周全,太子妃之位,便稳稳落入囊中了。
前世她听到这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见到沈嘉景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回去之后还因此懊恼了好几天。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多谢娘娘恩典。”姜枝低头行礼,藏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从凤帐出来的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夕阳将猎场上空的云层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黛青色的剪影。
姜枝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往回走,刚转过拐角,便迎面撞见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的墨玉,在夕阳下反射出深沉的光泽。
他的身量极高,肩宽腰窄,五官如刀削斧刻般深邃,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摄政王慕衍。
他身后跟着几个武将打扮的人,似乎刚从猎场深处勘察地形回来,衣袍上还沾着草木的碎屑。
两拨人在狭窄的通道里迎面相遇,姜枝侧身避让到一旁,垂眸行礼。
“臣女见过王爷。”
慕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姜姑娘。”他的声音低沉,像古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姜枝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沉黑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什么,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只不过那种目光并不带有任何的侵犯性,却让姜枝莫名觉得被看透了一层皮肉,这种感觉直抵骨骼深处。
“王爷认得臣女?”姜枝问。
“姜侍郎的千金,未来的太子妃,本王自然认得。”
慕衍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但“未来的太子妃”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地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姜枝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抬举了,臣女不过蒲柳之姿,不敢当此盛誉。”
慕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行。
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却让姜枝感到了一丝意外。
循朝仪规制,摄政王品阶尊崇,位列其上,却并无令他避让之理。
姜枝前世身居后位,早已见惯朝堂尊卑百态,故而此刻心中波澜不惊。
她未曾驻足退让,从容自其身侧缓步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松木气息,像是深山森林里长年累月浸润出来的味道,冷冽而干净。
走出几步之后,她才意识到那股松木气息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药味,淡到几乎不可察觉,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药味,和她母亲当年常用的安神香有几分相似。
姜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当天夜里,姜枝躺在帐篷里的榻上辗转难眠。
摄政王慕衍。
她前世对这个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可这个人身上为什么会有和她母亲相似的药味?
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和母亲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重生那天耳畔响起的声音,会不会是他?
姜枝翻了个身,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秋猎,她必须集中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至于慕衍,来日方长,总有查清楚的时候。
第二日清晨,秋猎正式开始。
号角声响彻山谷,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沈轶亲自主持了开猎仪式,太子沈嘉景骑着御赐的白马立于御驾之侧。
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引得随行女眷们纷纷侧目。
姜枝站在女眷队列中远远地看着他,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从前她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沈嘉景身上,从未留心过一旁的慕衍身上。
可如今她没办法再将此人忽略。
姜枝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放在慕衍身上,暗自打量他的一举一动。
姜枝心里有两处疑点,他为何身上有着跟母亲一样的香味?冷宫的声音会是他吗?
开猎仪式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姜枝被安排和一群贵女一起在围场外围的矮坡上观看围猎,看着皇子们骑着马深入猎场,追逐猎物。
“枝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枝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骑装的少女朝她跑过来,圆圆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是吏部尚书方家的嫡女方知柔。
姜枝前世的闺中密友之一,也是为数不多在她落难时还愿意替她说一句话的人。
“知柔。”姜枝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摔着。”
方知柔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枝姐姐,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好妹妹,今天也来了。”
姜枝的笑容一凝。
“她怎么来的?”
“我方才在营帐那边看见的,坐的是你们姜家的马车,跟你父亲一起来的。”
方知柔撇了撇嘴,“我听说你父亲本来没打算带她,是她跑到你父亲面前哭了一场,说什么想来看看猎场的风景,长长见识。你父亲拗不过她,就带上了。”
姜枝深吸一口气。
她明明跟父亲说过不要带姜雨柔,可是最后还是让她来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徐淑岚的推波助澜。
姜世安这个人,对内宅的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女儿一哭就心软,根本不会深想,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来了也好。”
姜枝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方知柔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猎场这么大,未知数那么多,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
既然她想来长长见识,那就让她好好见识见识。”
方知柔眨了眨眼睛,敏锐地从姜枝的笑容里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挽紧了姜枝的胳膊。
围猎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姜枝一直等待的那件事,终于发生了。
那日午后,皇帝于御帐设宴款待百官,皇后则在侧帐主持女眷茶会。
姜枝坐于皇后下首,正听着众位夫人闲谈琐事,忽然一名小宫女神色慌张地奔入帐中,扑通跪地。
“皇后娘娘,不好了!姜家二姑娘掉进湖里了!”
帐内众人闻言,顿时哗然四起。
皇后蹙眉敛色,沉声发问:“出了何事?人可救回?有无伤及分毫?”
小宫女惶恐俯首,语声结巴:“救……救上来了,人并无大碍。是……是太子殿下亲自入水相救。”
话音落时,满帐目光齐齐汇聚于姜枝身上。
姜枝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担忧,转换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破绽。
她站起身来,对皇后行了个礼:“娘娘,请允臣女去看看妹妹。”
皇后面色沉郁,满心不悦。
太子当众跃入湖水,营救尚未出阁的女子,此事如若散播开来,实在有损皇家威仪。
可她终究按捺心绪,微微颔首:“去吧,妥善照料你妹妹。”
姜枝随小宫女步出营帐,面上那点忧心之色,在转身刹那尽数褪去,半点无存。
她唇角轻扬,步履从容不迫,此番看去,不似前去探望落水受惊的妹妹,反倒如同赶赴一场盼之久矣的良约。
彼时映月湖畔,早已围聚了不少宫人宾客。
姜雨柔浑身湿透,裹在沈嘉景的披风内。
湿发贴着脸,身子微微发抖,模样柔弱可怜。
沈嘉景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身湿淋淋的,披风给了姜雨柔,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衣衫,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这一幕和前世如出一辙。
姜枝立在远处望着,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见此情景,她又是心疼又是酸涩。
既怜惜妹妹落水受惊,又暗自介怀她与太子太过亲近,心中隐隐不适。
那时的她全然信任二人。
即便旁人私下诟病姜雨柔举止失仪,她也次次出面为其辩解。
可如今她早已看清,这场落水皆是姜雨柔蓄意为之。
映月湖水仅及胸口,根本无碍性命。
她刻意等候太子途经时假意落水,笃定太子必然相救。
而一旦沈嘉景跳下去救了她,众目睽睽之下肌肤相亲,她姜雨柔和太子之间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日后沈嘉景若是不给她一个名分,便是始乱终弃。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姜枝行至湖畔,面上再度凝起忧心神色,柔声唤道:“妹妹?”
姜雨柔抬首,双眸通红,语声哽咽:“姐姐……方才我满心惶恐,只道此番定然要葬身湖水之中。”
“切莫说这般丧气话,如今已然无恙。”姜枝屈膝蹲下,细心将她黏在脸颊的湿发拂至一旁,满目关切。
转头望向沈嘉景,“多谢太子殿下出手搭救,小女感念于心。”
沈嘉景抬眸望向姜枝,目光心绪纷繁。
方才跃入湖中营救姜雨柔,全然是本心驱使,事前未曾有过半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