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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摄政王 永昌 ...

  •   永昌十八年的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冷风钻过冷宫墙缝,裹挟潮气寒气,尽数沁入骨里。

      姜枝蜷缩在破败枯草堆中,身上单薄衣衫沾满污垢,早已辨不出原本色泽,甲缝淤结着干涸血泥。

      三日前,她攀住宫门只求讨一盏热水时,被门板尖木刺破皮肉,便留下这般伤痕。

      转瞬三日光景,冷宫之中,竟无一人再次踏足,无水,亦无食。

      姜枝气息衰微,怔怔望向缝隙里漏下的些许微光。

      “吱呀——”

      宫门缓缓打开。

      天光乍泄,刺得她双目酸涩,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下。

      一阵细碎的步履声停驻在她的身前。

      姜枝拼尽余力掀开沉重眼皮,只睁得一道细缝。

      入目先撞见一双绣满并蒂牡丹的云纹锦缎绣鞋,鞋尖悬着两颗圆润东珠,温润莹亮,流光晃目,恰似它主人那般华贵夺目。

      这双鞋,她认得。

      她做了六年太子妃,便也瞧了六年。

      瞧着它踏过东宫的玉石长阶之上,也瞧着它踩过她跪废后懿旨之处的青砖。

      “姐姐,妹妹来为你送行。”

      头顶上方飘来一缕温婉柔缓的声线,姜雨柔徐徐屈膝俯身,眉眼间噙着浅浅笑意,内里尽是凉薄。

      她身着石榴红束腰宫装,领口镶着雪白兔毛,衬得容颜艳如桃李,明艳模样与冷宫的萧瑟破败格格不入。

      姜枝眸光微冷,静静凝望着她。

      姜雨柔抬手,从宫女捧着的托盘上取过玉壶,不紧不慢地斟满了一樽。

      琥珀佳酿盛于琉璃盏,宫灯映照之下,漾开潋滟妖异流光。

      “此乃陛下亲赐的鸩酒,全姐姐一个体面。”

      姜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外那一道明黄身影上。

      沈嘉景。

      姜枝忽而低笑,身形微微震颤。

      干裂的唇瓣裂开数道血痕,细碎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姜雨柔……”她蓦地抬头,“我母亲,究竟因何去世?”

      姜雨柔俯在她耳畔轻笑,语调柔绵,带有一丝冰冷:“姐姐蠢了半生,如今还看不破?当年你母亲重病离世,本就不是偶然;你母亲嫁妆丰厚,银两尽数入我母亲囊中;还有后位,本就该归我。”

      一旁沈嘉景立在门边,眉宇厌弃,“当初求娶你,不过借姜家权柄稳固东宫,如今大局已定,你已不再重要。”

      姜雨柔直起身子,将那杯鸩酒递至姜枝唇边,声线轻柔。

      “好了姐姐,时辰不早,该上路了。见了母亲,替我问声好。”

      “你……”

      话音未落,数名宫人疾步上前,死死将姜枝按掣在地。

      姜雨柔上前,捏开她的下颌,将整盏毒酒尽数灌入其口中。

      烈酒灼喉,辛辣刺骨,剧痛顺着咽喉一路蔓延,灼烧五脏六腑。

      姜枝无力支撑,颓然倒地,身躯止不住阵阵抽搐。

      眼前光景渐趋朦胧,弥留之际,是二人相拥离去的背影。

      心口的痛,竟远甚于鸩毒。

      “姜雨柔……若有来世……你所求的名分,所要的后位,所恋的男人……”

      “我姜枝,一样都不会让你得到!”

      弥留之际,姜雨柔的话音从远方徐徐传来,语调温婉如故。

      “将她尸身拖去乱葬岗,不必立碑。宫中记一笔,废妃姜氏,病殁。”

      周遭光景散尽,终归一片寂暗。

      姜枝一直往下坠,不知浮沉几许,忽有一只温热的手穿透层层黑暗,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低沉浑厚的嗓音落于耳畔,震得黑暗裂开了无数口子,金光自裂隙倾泻而下。

      姜枝猛然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入目是熟悉的流苏帐幔。

      铜镜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女脸庞,肌肤莹白,眉眼青涩,没有冷宫伤痕与干裂血口。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丫鬟青莺的声音,脚步声渐近。

      “今日是姑娘及笄前的最后一个生辰,厨房备了您最爱的桂花糕。”

      及笄前的……最后一个生辰?

      永昌十二年,九月十七。

      不是梦。

      她真的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这一年及笄礼后,她会被皇后选中,册为太子妃,嫁给沈嘉景。

      而后,深陷东宫牢笼,姜雨柔浅笑递来断肠毒酒,冷宫一盏鸩浆,终令她含恨殒命。

      姜枝抬眸望向铜镜,面庞稚嫩青涩,可一双眸子深处,早已蓄满不该属于这般年岁的滔天恨意。

      她用力攥紧手掌,指腹节节泛白。

      青莺端着桂花糕进来时,就见自家姑娘安静地坐在镜前,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姑娘,桂花糕还热着呢,趁热吃吧。”青莺将点心放下,拿起梳子,却有些不敢靠近。

      “姑娘,您怎么了?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无碍。”姜枝收敛神色,语声平缓,内里却藏着一缕淡淡寒意,“做了个噩梦。”

      她抬眸望向案上那一碟桂花糕,前世种种浮沉旧事,顷刻翻涌心头。

      这碟桂花糕。

      她吃下后,便开始发热,在床上躺了足足三日,身子虚弱,面容憔悴。

      及笄礼那天,精神不济的她,成了满京城贵女的笑柄。

      后来她才知道,继母徐淑岚在糕点里下了慢性的毒,剂量轻微,不会致命,却足以毁了她的及笄礼,让她在皇后面前失了颜面。

      姜枝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姜枝垂眸掩去的滔天恨意,“先放着吧。”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风裹挟桂花香扑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却填满了彻骨的寒意。

      上一世她心软忍让,这一世,她先要护住自己的及笄礼,再一点点清算血海深仇。

      姜枝并未耽搁,直接去了后花园。

      她记得,这个时辰,姜雨柔必定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练琴。

      姜枝立在花影下,远远望着。

      亭中少女不过十岁,身量纤细,抚琴的模样已初具楚楚动人之姿。

      上一世,她便是被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彻底。

      姜枝将她视作亲妹,处处维护,甚至在沈嘉景面前为她美言。

      换来的,却是姜雨柔亲手灌下的那杯鸩酒。

      “姐姐来了!”

      姜雨柔抬眸瞥见她,指尖一顿,泠泠琴音骤然停歇。她面上瞬时绽开一抹欣喜笑意,轻提裙摆,快步迎上前来。

      “姐姐今日怎得有空游园?身子可好些了?”

      姜枝面上含笑,笑意却全然未入心底,早已不是前世那般心思单纯、任人哄骗的模样。

      “多谢妹妹挂心,已经大好了。倒是妹妹的琴,真是越发好了,方才相隔甚远,琴音便以入耳。”

      姜雨柔面颊微绯,羞怯垂首,柔声轻道:“姐姐又取笑我了,不过是胡乱拨弦,不成章法罢了。”

      “妹妹谦虚。”姜枝伸手,极为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再过几日便是秋猎,父亲在随行之列,妹妹可想同去?”

      姜雨柔双眸倏然一亮,欣喜之色几乎倾泻而出,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眼底尽数覆上落寞。

      她轻咬住下唇,语声细弱,话音里裹挟着委屈,又暗含几分酸涩妒意。

      “父亲只说带姐姐去,我就不去了吧,免得给父亲添麻烦。”

      姜枝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底冷笑。

      “这样啊。”她点点头,“那也好,妹妹就留在府中好好陪着母亲吧,姐姐便自己去了。”

      姜雨柔伫立原地,怔怔良久。

      “姐姐……”她情急之下攥住姜枝衣袖,尚欲言语,可抬眼望见姜枝眉眼噙笑,暖意却半点不入眸底,不由得心底阵阵发怵。

      “妹妹何事?”姜枝微微侧首,佯装懵懂,“莫非尚有话语要告知于我?”

      姜雨柔心绪纷乱,只得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姐姐一路珍重。”

      姜枝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待步出凉亭,背影被花木遮住的那一刻,面上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姜雨柔站在原地,看着姜枝远去的方向,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

      其后数日,姜枝日子过得清宁安稳。

      她日日依礼前往徐淑岚处问安,闲时偶与姜雨柔闲话几句,余下大半时光皆静居揽月轩,或读书阅卷,或习练女红,静待时机。

      外人观之,她依旧是前世那般温顺娴静的姜家嫡女,无半分异样。

      殊不知,看似恬淡无为的表象之下,她早已暗筹布局,悄然落子,迈出覆局翻盘之第一步。

      查账。

      姜枝生母郑素月留下的嫁妆铺子和田产,是笔极大的财富。

      母亲过世后,因她年幼,这些产业便由继母徐淑岚“代为打理”。

      这些年,铺子收益几何,所得银钱尽数落入何人囊中,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烂账。

      直接去账房查账,那是下下策。

      于是姜枝选了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她探得父亲姜世安在书房的时辰,亲手炖了一盅参汤。

      姜枝端着汤盅,路过抄手游廊时,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袖口领口用银线绣着暗纹,腰间一块墨玉令牌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摄政王,慕衍。

      姜枝的脚步顿了一瞬。

      前世,她对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印象并不深,只知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手握重兵,纵使新帝沈嘉景,立于他身前亦需恭谨退让,不敢有半分怠慢。

      “见过王爷。”

      慕衍脚步未停,路过她身边时,只是极轻地颔了颔首,算作回礼。

      两人错身的瞬间,姜枝感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等她再抬起头时,慕衍已经走远,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游廊的尽头。

      姜枝收回视线。

      摄政王今天来姜府,是来见父亲的。

      前世,她心思愚钝,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忆起,沈嘉景登基之后,首个欲除的眼中钉,便是慕衍。

      只是往后君臣相争,孰胜孰败,她彼时早逝,无从得知。

      姜枝压下纷乱思绪,不再深究,快步走入书房。

      “父亲。”姜枝将汤盅稳稳放在书案上,福身行礼。

      姜世安从公文中抬首,望向这个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的嫡女,目光温和。

      他素来钟爱此女,娴雅知礼、品性温婉,正是太子妃绝佳人选,心中向来颇为满意。

      “何事?”

      姜枝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忐忑和期待。

      “女儿再过不久便要及笄了。”

      “女儿想着,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铺子,这些年一直劳烦徐姨娘代为打理,女儿心中万分感激。”

      她先是称赞徐淑岚一番,而后缓缓说到。

      “只是女儿已快到出嫁的年纪,也想学着打理这些庶务。一来,为姨娘分忧。二来,日后到了夫家,也不至于对中馈之事一窍不通,给父亲丢了颜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懂事又识大体,还抬出了姜家的脸面。

      姜世安闻言,捋着胡须,面上漾开欣然满意之色。。

      “嗯,你说的有理。”他沉吟片刻,“是该学着管管了。你姨娘那边,为父会去说,让她将账目和地契都交给你。”

      “多谢父亲。”姜枝屈膝行礼,心头沉甸甸的大石总算安然落地。

      姜枝回到自己的小院,青莺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便迎上去低声道。

      “姑娘,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去查,当年伺候过先夫人的老人,如今还在府中的,就剩一个姓周的嬷嬷,被安排在后院浆洗衣服。”

      姜枝微微颔首,“日后找个机会,我要见她。”

      “是。”青莺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件事......奴婢去厨房去热水时,听见夫人身边的翠儿在跟嬷嬷们说话,说姑娘今日去书房找了老爷,夫人那边似乎不太高兴。”

      姜枝勾了勾唇角,心中不悦便是最好,她高兴了,自己还怎么高兴?

      “不用理会,咱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姜枝推开房门,缓步走入房中,目光落在妆台上的铜镜上。

      镜中的少女面容平静,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母亲,您当年究竟因何病故?那场发热的背后,究竟掩埋着多少无从言说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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