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上声》林灼泽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周日上午，许世海特意跑到玄武湖那家泡芙店，排了二十分钟队，当他把泡芙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袋里时候，心理不知为何有一种满心欢喜的期待感。
　　好想快点见到他，许世海拉好拉链，往地铁站跑去。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准时到了江宁万达。今天的活动和昨天一样，巴哥在群里交代过，兼职还是下午两点到六点，穿人偶服派发传单。他进到商场中央大厅，远远的就看到摊位后面，陈象正靠在椅子上睡觉。许世海快步走了过去。
　　陈象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发蜡打理过的头发有一撮翘了起来，在商场灯光下轻轻晃动。藏青色的衬衫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得微红的皮肤。他睡得很沉，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说话。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虎口那层薄薄的茧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旁边的阿May正坐在边上刷手机，看到许世海来了，立刻捅了捅陈象。
　　“来了！来了！”
　　许世海看到陈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好几下才对准焦，然后看到站在面前的自己，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坐直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也跟着弹了一下。他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看到许世海之后的惊喜，两种表情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完成交接，就卡在了一个极其憨的中间状态。
　　许世海差点笑出声。他想起三年前在地铁站里，这个高个子也是这样——看到陌生人饿的肚子叫了，掏泡芙的时候动作太快差点把塑料袋扯破。那种毫不设防的憨劲儿一点都没变。他把泡芙从帆布袋里拿出来，递过去。
　　“下午好。给你带的。”
　　陈象接过纸盒，低头看了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迟钝和没来得及掩饰的惊喜。“这是……”
　　“特意给你买的。”许世海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抬起头来，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陈象，“我记得里面的馅是卡仕达酱，不是很甜的那种。”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他对泡芙很有研究似的。其实他不是对泡芙有研究，他只是对三年前在地铁上含着泪咬着泡芙的那个瞬间记得太清楚了。卡仕达酱的味道，又滑又凉，甜得他眼眶发酸。那一年他十七岁，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大学生给了他一盒泡芙，那个味道他记了三年。
　　陈象打开盒子，拿出一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陈象嘴里塞着泡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有点含糊不清。
　　“等一会儿饿了再吃呗。”许世海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去摊位后面拿人偶服。在去洗手间换旧T恤路上，他听见身后传来阿May超大的一声“哎呦~”许世海差点笑出声来！
　　许世海开始了今天的派单工作。但他没料到自己的注意力今天又算是彻底废了。他的身体还在自动完成发传单的动作，目光却从人偶服头套的两个小孔里，一次次地飘向摊位那个方向。
　　他看到陈象把泡芙盒放在摊位后面的桌上，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好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陈象趁休息的间隙又拿了一根泡芙，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糖霜，笑得又憨又满足。许世海在人偶服里也笑了。
　　下午四点半左右，人偶服里的温度又已经逼近了忍耐极限。许世海发完一轮传单走回摊位后面，喝水的时候目光看过去发现——陈象正在看他，耳朵尖红红的。他对陈象笑了笑，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许世海重新戴上头套，回到人群中继续发传单。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另一个兼职的女生小章姐到了。许世海跟她交接了人偶服，去洗手间换了衣服。他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旧T恤脱下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然后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白T恤。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那个人嘴角又翘起来了，伸手把嘴角压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
　　“你明天有空吗？”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阵子，觉得自己说起这话时候看起来很自然了，才学着陈象的样子，挥一挥拳头，给自己打气，“别怕！加油！”
　　许世海刚到摊位，看到陈象正朝自己走过来。到许世海面前后，陈象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世海深吸一口气，“你明天有空吗？”这句话一直堵在在嘴边，死嘴快说呀！
　　然后许世海听见那句：“你明天有空吗？”许世海眨了眨眼。他恍惚有一种错觉，刚才那句“你明天有空吗？”是自己说的，可是自己确实还没开口，你明天有空吗？这句话是陈象对他说的，难道陈象会读心术？
　　他已经在心里把“你明天有空吗”这句话的断句和重音都默念了好几遍了。结果陈象抢先了，把他想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明天？白天有空，晚上要上班。”许世海听见自己说。
　　“那我们出去玩吧。”陈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那抹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许世海看着他的耳朵尖，“好啊。”许世海说。
　　陈象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阶段——从紧张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狂喜，最后定格在一个傻到极点的笑容上。他说那我们微信联系，明天见。许世海说嗯，明天见。然后转身往商场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象还站在原地，笑得像个被滴进琥珀里的傻长颈鹿。
　　晚上，After Nine的灯光准时暗了下来。许世海在台上跳完最后一支舞，退回后台卸了妆，换上自己的旧T恤，照例去吧台帮忙。
　　凌晨两点，酒吧开始收摊。大厅里的客人大部分已经散尽，驻场乐队早就收了乐器，只留下舞台上几根凌乱的电线。服务员们正把空着的卡座做打扫，牛妈在清点今天的存酒。许世海在吧台后面帮程哥收拾台面，把用过的调酒壶和量杯放进水槽，拿起白布擦拭溅了酒渍的台面。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摘下一只手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陈象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许世海把白布夹在腋下，两只手端着手机打字：还没下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继续擦台面。过了几秒屏幕又亮了，他拿起来看——陈象说“这么晚呀”。
　　他回了一句“对呀 周末都是这样”，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去搬水槽里泡着的调酒壶。
　　搬完调酒壶，屏幕又亮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陈象问他周一到周五是不是也要到这么晚。他回了句“每天都一样只是周一到周五没那么多人会轻松一点”，发完之后继续去搬量杯。
　　搬完量杯，屏幕又亮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陈象问他是不是每天都上班不休息。他回了句“每个月有四天假提前跟主管说就行了”，发完之后继续去倒冰桶。
　　倒完冰桶回来，手机屏幕又亮了。许世海站在吧台后面，左手拿着白布，右手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陈象发来的新消息——“哇！感觉好辛苦哦！万恶的资本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正要打字解释其实还好，以前做服务员的时候更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是不是也谈恋爱了？！”
　　许世海整个人弹了起来，手机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他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按在吧台上稳住自己，转头瞪着程哥。
　　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杯子的白布，嘴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音量不大但精准地控制在让他能听清、又不会惊动吧台外面正在拖地的小宇的范围内。
　　“程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了。”程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嘴角挂着一个“被我抓到了吧”的笑容。
　　他用下巴指了指许世海的手机屏幕，“跟谁聊呢？笑成这个样子。从刚才开始你擦台面的时候笑了两次，搬调酒壶的时候笑了一次，倒冰桶的时候又笑了一次，我在这边看你傻笑已经看到好几次了。”
　　许世海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白布假装擦台面。
　　程哥靠在吧台边上，慢悠悠地拿起一只刚洗好的高脚杯，对着灯光检查杯壁上有没有水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昨天我还问你哥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把高脚杯挂上杯架，又拿起一只新的，“你现在这个状态，跟杨攸宁一模一样。所以你们云南苗族是这个六七月时间段适合下蛊吗？”
　　许世海愣了一下。看来程哥是笃定自己和杨攸宁都谈恋爱了。他摇了摇头说没有啦，把白布叠好放在吧台角落，弯腰去整理水槽里最后几只调酒壶。程哥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续擦他的杯子。
　　许世海把调酒壶一个一个从水槽里捞出来，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手机在裤兜里安静地躺着，屏幕上还有没退出的聊天框，最后几行是他和陈象的对话——陈象问他多大了？陈象问他是哪里人？陈象问他是少数民族吗？之类的问题……因为程哥还在边上，许世海都很简短的回复几个字。
　　程哥擦完最后一排高脚杯，把白布往肩上一搭，路过许世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收工了，早点回去睡”。许世海点点头，把最后一只调酒壶放上沥水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框里陈象已经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睡醒了再微信叫我就行。”许世海回了句“好的明天见”，把手机揣进裤兜。
　　他突然心里一暖，这好像是这几年来，第一次和别人单独约会。之前出去玩都是杨攸宁小宇哥他们一伙人拉他一起去的。想到陈象。许世海上扬嘴角，又不由自主的露出酒窝。难道？这就是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