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栖鹤帷》锦鲤饲养员

12、第十二章 禁足初解，风起人前 七日禁

　　七日禁足期满，霜降已过，秋意更深。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穿透薄雾，落在疏影院斑驳的青石板上，扫去连日的阴寒。院中落了一地枯黄梧桐，静谧清冷，一如沈微楹这几日恬淡无争的心境。
　　晨时刚至，主院管事便亲自登门，传嫡母口谕，解除禁足。
　　短短一道口令，轻飘飘便抹去七日幽居，也将她重新从一方安稳小院，拽回满是算计风波的俗世之中。
　　晚翠听闻消息，整个人瞬间松了口气，兴冲冲拿着扫帚清扫庭院：“小姐可算解禁了！这几日闷在院里，奴婢都快要憋坏了。这下好了，往后咱们不用日日闭门，再也不用受人拿捏！”
　　连日禁足，院里无纷争、无刁难，看似安稳，终究是被困一方天地。如今解禁，在晚翠眼里，便是重获自由。
　　沈微楹立在廊下，看着院中簌簌飘落的枯叶，心境却无半分欣喜，只剩淡淡的沉静。
　　解禁，意味着再度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那些未平的流言、未消的妒恨、未止的算计，都会随着她的走出小院，卷土重来。
　　安稳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一时的避世偷闲。
　　“扫干净院子便好。”她轻声吩咐，语气平淡，“往后行事，更需谨慎。”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疏影院，终究要直面深宅内外的风雨。
　　简单梳洗完毕，她依旧一身素色衣裙，木簪绾发，素面朝天，带着一贯的清淡朴素，前往主院谢恩请安。
　　穿过层层回廊，府中景致依旧，人心却早已悄然不同。
　　往日里无视、轻慢她的下人，如今远远见了她的身影，皆是躬身避让，神色恭敬，眼底藏着几分不敢揣测的敬畏。
　　只是恭敬之下，细碎的打量与窃窃私语，从未断绝。
　　一路行至主院正堂，沈丞相、柳氏、沈清瑶皆已在座。
　　相较于七日前的厉声斥责、满堂苛责，今日堂上气氛平和了许多，少了震怒，却多了几分难言的审视与权衡。
　　七日禁足，朝堂风波悄然平息，京中流言也淡去大半。沈微楹安分闭门、足不出院，从未借任何势头张扬半分，更无半点恃宠骄纵的行径，反倒让不少人暗自改观。
　　沈敬之看着立在堂下、身姿温顺沉静的庶女，神色缓和不少。
　　这七日，他冷眼旁观，知晓这女儿是真的安分自省，而非故作姿态、隐忍藏奸。
　　“禁足期满，你近日自省尚可，心性沉稳，知错能敛。”沈敬之淡淡开口，语气公允，“往后谨守本分，安分度日，莫再生是非，累及家门。”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沈微楹垂首应声，礼数周全，态度恭顺。
　　柳氏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淡淡扫过她朴素的装扮，眼底算计流转，语气不冷不热：“既然解禁，便恢复往日起居。往后府中晨昏请安、寻常差事，照常当值。莫要因些许虚名浮利，失了本心规矩。”
　　话语看似寻常叮嘱，实则是敲打警告。
　　解禁之后，不再有禁足的庇护，往后她依旧是沈府卑微庶女，该守的规矩一分不少，该受的磋磨，也依旧逃不开。
　　沈微楹心中通透，温顺应下：“女儿知晓。”
　　一侧的沈清瑶静静坐着，全程沉默不言，明艳的脸上覆着一层浅浅的冷淡。
　　这七日，她从未停止计较斋院之辱、心头之妒。
　　她原以为禁足能彻底压垮沈微楹的声势，让她沦为人人鄙夷的笑柄，可到头来，反倒成全了对方安分守礼的美名。加之近日朝堂风波莫名平息，不少世家私下揣测，是国师暗中出手相助，越发笃定沈微楹在国师心中与众不同。
　　越是如此，她心底的不甘越是汹涌。
　　可她不敢再轻易动手。
　　那日斋院当众撑腰的画面历历在目，谢临珩的护短与威压，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让她投鼠忌器。
　　一番简单训示过后，沈微楹躬身告退，从容退出正堂。
　　刚走出主院院门，身后便传来沈清瑶贴身丫鬟的声音：“三小姐留步，大小姐请您去栖云院小坐饮茶。”
　　该来的试探，终究避不开。
　　沈微楹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随即平静颔首：“带路吧。”
　　栖云院依旧繁花似锦、香风馥郁，与疏影院的清寒萧瑟截然不同。
　　入内落座，丫鬟奉上清茶，室内只剩姐妹二人。
　　沈清瑶摒退所有下人，院内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
　　她端坐在软榻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素衣清淡的庶妹，语气清冷直白，再无往日假意温和。
　　“禁足七日，你倒是过得安稳自在。”
　　沈微楹执起茶盏，浅啜一口，轻声应答：“闭门自省，安分度日，仅此而已。”
　　“安分？”沈清瑶低笑一声，笑意寒凉，“你若真安分，便不会次次引得国师破例，不会让满城流言因你而起。沈微楹，你最擅长的，便是装作温顺无辜，暗地里勾尽所有机缘。”
　　她始终不信，沈微楹的清白安分。
　　在她眼里，所有的偏爱与瞩目，都是对方刻意算计得来。
　　沈微楹抬眸，目光清淡坦然：“姐姐若执意这般想，我无从辩驳。只是我从未争、从未抢，从未刻意攀附任何人。机缘是非，从来不由我掌控。”
　　她不争口舌之快，不做无谓辩解。
　　人心成见一旦根深，百言无用。
　　沈清瑶看着她无波无澜的眉眼，看着这份油盐不进的通透隐忍，心头郁气难散，却偏偏无处发作。
　　她沉默片刻，话锋骤然一转：“再过三日，便是京中秋狩盛宴，皇家设宴，世家齐聚。父亲命你随我同往。”
　　沈微楹指尖微紧。
　　秋狩盛宴，是京中最大的世家盛会，皇子权贵、王侯世家尽数到场，比斋院风波更瞩目，更藏暗流。
　　这是柳氏与沈清瑶精心挑选的场合。
　　解禁第一场公开露面，便要将她推入最繁杂的是非场。
　　“府中规矩，世家盛宴，嫡姐随行即可，我不必同往。”她轻声推辞。
　　“往日不必，如今需要。”沈清瑶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你如今名声在外，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父亲已然应允，你只需随行赴宴，安分侍立便可。”
　　名义是让她开阔眼界，实则是将她推至所有人目光中央，任人品评、任人窥探，等着看她窘迫失态。
　　沈微楹心知肚明，却无力推脱。
　　父命难违，家规难辞。
　　她沉默良久，终究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离开栖云院，返程途中，秋风更凉。
　　晚翠满脸忧心：“小姐，秋狩人多眼杂，权贵云集，大小姐分明是故意的！她定是想在宴会上让您难堪！”
　　“我知道。”沈微楹步履安稳，神色平静，“可躲不过。越是躲避，越显心虚。唯有坦然赴之，守好本心，少言少动，便是万全。”
　　她能做的，唯有谨慎自持，不授人把柄。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场秋狩盛宴，早已有人提前等候。
　　国师府暗卫悄然现身小径，无声拦在一侧，低声传讯：“沈小姐，三日之后秋狩，主子吩咐，宴会人杂事繁，暗流极多，您只需安稳随行即可，万事有主子。”
　　依旧是无声的庇护，无处不在，无微不至。
　　沈微楹驻足而立，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然。
　　她步步谨慎、处处避嫌，拼尽全力想要远离他的世界，斩断所有牵扯。
　　可谢临珩的庇护，如同清风随影，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从不大肆张扬牵绊，从不逼迫她亲近，却默默为她挡尽所有暗箭风波。
　　风落秋庭，日光浅浅。
　　沈微楹望着远处重重庭院，心底清明。
　　秋狩一至，风波再起。
　　她想要尘埃安稳，他偏要予她万众瞩目。
　　这场始于深秋初见的羁绊，从解禁这一刻起，只会愈演愈烈，再也无从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