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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满城风言,心守分寸   一夜清 ...

  •   一夜清寒辗转,天光微亮时,沈府彻底醒了过来。
      晨雾漫过层层院落,枝头秋露未干,细碎风声裹挟着隐隐人声,在府中回廊间流转。不过一夜光景,清心斋院的风波,已然顺着各家小姐的口舌,传遍了整个京城世家圈。
      再也无人不知晓,当朝权倾朝野、淡漠风月的国师谢临珩,为沈相府最不起眼的庶女沈微楹,破例亲赴斋院,当众撑腰,压下满堂贵女非议。
      往日里无人问津、透明卑微的沈三小姐,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京圈最让人捉摸不透、最不敢轻辱的存在。
      流言四起,褒贬不一。
      有人叹她福气滔天,平平无奇却得国师独独垂青;有人嗤她心机深沉,看似温顺无为,实则深谙扮猪吃虎,悄无声息勾住云端之人;更有无数人坐等她跌落泥潭,笑一介卑微庶女,妄图攀附国师,终究是镜花水月、自取其辱。
      流言顺着风,尽数吹进了沈府。
      晨起时分,疏影院外往来的下人脚步频频,看似各司其职,眼角余光却都忍不住往院里偷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晚翠端着洗漱热水进屋时,小脸满是焦灼,关门压低声线:“小姐,外头全都在传您和国师大人的闲话!说得难听极了,都说您刻意勾引权贵,不知廉耻,靠着狐媚手段博怜惜!”
      昨夜国师暗宿院外无人知晓,可斋院当众护短一事,板上钉钉,无从遮掩。
      沈微楹坐在镜前,握着木梳的指尖微微一顿,看着铜镜里素净寡淡、毫无姿色的自己,眼底平静无波。
      她早已料到这般结局。
      高处的偏爱从来双刃剑,一边替她挡尽欺凌,一边赠她满身流言。
      “随他们说。”她淡淡开口,重新落梳,规整梳理着简单的发髻,“嘴长在旁人身上,堵不住,也不必堵。我身正心正,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时日长久,流言自会散去。”
      她最怕的从不是闲话,是谢临珩无休止的破例与偏护。
      他越是肆无忌惮护她,世人对她的恶意便越深。
      “可是……”晚翠急得眼眶发红,“这些话太难听了,平白无故委屈了小姐!明明从来都是国师大人主动维护您,您半分错处都没有!”
      “世道从来不论对错,只论强弱、论身份、论匹配与否。”沈微楹绾好发髻,插上那支老旧木簪,眉眼清淡通透,“我一介庶女,得国师频频垂顾,本就是逾分之事,旁人非议,理所应当。”
      她看得透彻,从不怨天尤人。
      唯一能做的,便是愈发安分、愈发克制,步步守好分寸,不攀附、不恃宠、不张扬,不给任何人拿捏她把柄的机会。
      收拾妥当,按照府中规矩,晨昏需前往主院给嫡母请安。
      一路行至主院,往日里随意忽视、敷衍行礼的丫鬟仆妇,今日尽数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恭敬,眼神里藏着敬畏,也藏着探究与戏谑。
      踏入正堂,气氛凝滞得诡异。
      沈丞相沈敬之端坐主位,面色沉冷,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愠怒。柳氏端坐一侧,面色阴冷,眼底算计翻涌。嫡姐沈清瑶立在一旁,锦衣华服,容颜明艳,却面色惨白,唇瓣紧抿,眼底妒火几乎藏不住。
      一家人尽数在此,显然是特意等她。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沈微楹不慌不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温顺谦卑,无半分差错。
      “你可知罪?”
      沈敬之抬眸,语气沉厉,打破堂中死寂。
      为官数十年,他最看重家族名声、官场体面。昨日斋院风波、今日满城流言,已然让沈相府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人人都道沈家庶女不知自重,蛊惑国师,败坏门风。
      沈微楹垂眸躬身,语气平稳:“女儿不知何罪,请父亲明示。”
      “不知罪?”沈敬之重重一拍桌案,眉目含怒,“你一介庶女,不守本分,在外招惹是非,引得满城风言风语,辱我沈家门楣,扰世家圈层规矩,还敢说不知罪?!”
      字字斥责,劈头盖脸压下。
      沈清瑶适时开口,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父亲息怒,妹妹应当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妹妹素来安静,不懂权贵分寸,许是无意间引得国师垂注,才惹出这般闲话。只是……到底于名声有碍,于府邸无益。”
      看似劝解,实则坐实了她刻意招惹权贵的罪名。
      柳氏顺势接话,冷声道:“如今满城皆传你攀附国师,流言滔天,再这般下去,不止你的婚事彻底作废,连你姐姐的名门婚配、你父亲的朝堂声望,都要被你拖累殆尽!沈微楹,你太不懂事!”
      堂中所有指责尽数压来,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在她身上。
      晚翠立在门外,听得满心愤懑,却不敢插嘴半分。
      沈微楹始终垂首而立,脊背挺直,温顺却不卑微。
      待二人话音落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稳当,条理清晰:“父亲、母亲,女儿自出世以来,恪守家规,安分守拙,从不争宠、从不惹事。斋院之事,是旁人蓄意栽赃,国师大人只是秉公看清事实,并非女儿刻意招惹。”
      “女儿容貌平庸,资质浅薄,深知尊卑有别、云泥有距,从未敢对国师大人有过半分妄想,更无攀附蛊惑之心。”
      “流言是世人臆测,是非是旁人杜撰。女儿自问,从未行过半分败坏门风之事。”
      一番话,坦荡磊落,有理有据,无半分怯弱推诿。
      她温顺,但不懦弱。隐忍,却不背锅。
      沈敬之神色微滞,看着向来沉默寡言的庶女,第一次发觉,这女儿看似柔软,骨子里竟藏着这般通透坚韧。
      他怒意稍敛,却依旧沉声道:“即便非你之过,流言因你而起,便是过错!往后你禁足疏影院,闭门思过,不许外出、不许赴宴、不许见外客,安分自省,静待流言平息!”
      看似责罚,实则是变相保护。
      禁足,便无法再惹是非,无法再落人口实,也能彻底断绝旁人揣测,强行将这场风波按住。
      沈微楹心底轻轻松了口气,立刻温顺应下:“女儿遵命,甘愿禁足思过,安分守院,不再惹是非。”
      不争不辩,坦然受罚。
      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反倒让满堂的苛责无从继续。
      柳氏与沈清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不甘,却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
      禁足看似惩戒,实则等于给了沈微楹最安稳的避风港,再也无人能借宴会、差事暗中设计陷害她。
      主院请安结束,沈微楹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走出压抑的正堂,秋风拂面,方才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禁足于她,从不是惩罚,是求之不得的安稳。
      从此闭门谢客,不问外事,不沾流言,远离纷争,正好避开所有是非漩涡。
      可她刚走回回廊深处,一道熟悉的暗卫身影悄然拦在僻静无人处。
      是国师府的贴身侍从。
      侍从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沈三小姐,我家主子听闻您被府中禁足,特命属下传话。”
      沈微楹脚步一顿,心头微沉。
      只听侍从道:“主子说,禁足便静心休养,无人敢扰您清净。若府中有人敢借机苛待、克扣用度,只需一纸私讯,国师府即刻为您处置。”
      除此之外,无半句逾矩之言,无半分暧昧试探。
      可这份恰到好处、无处不在的庇护,却比任何撩拨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他永远这样。
      不动声色,面面俱到,替她挡尽风雨,替她铺平前路,从不张扬施压,却让她时时刻刻,活在他的庇护之下,无处可逃。
      沈微楹沉默片刻,轻声道:“替我谢过国师大人。转告大人,民女安分守己,无需挂怀,恳请大人此后,不必再为我破例费心。”
      她最后一次,试着推开他。
      侍从颔首领命,转身悄然隐入廊下暗影。
      看着空空荡荡的回廊,沈微楹静静立在秋风里,心底澄澈又无奈。
      她守尽分寸,避尽风月,退尽所有锋芒。
      可那云端鹤者,早已将温柔罗网铺天盖地。
      她想要的,是尘埃安稳,无人问津。
      他偏要给她,举世偏爱,万般庇护。
      禁足的小院是她的避风港,也是他困住她的,第一张温柔牢笼。
      风过叶落,岁岁无声。
      她的步步退让,终究,只是徒劳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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