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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侦查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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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十三天,他们出门做了最后一次实地侦察。
选了凌晨三点。G市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路灯洒下来的光是冷的,街道上偶尔有巡夜的警车缓缓驶过。他们都穿了深色衣裤,从后巷绕行,贴着楼房的阴影移动。
第一个发现是从一家24小时餐厅里看到的。隔着落地窗,里面坐着三五个人,面前摆着吃到一半的餐食。
有两个人面前是空的盘子,但还在不停地做着咀嚼的动作——一下一下,匀速,节奏精准,仿佛舌头下面还含着看不见的食物。旁边有人从后厨端了一盘新东西出来放在桌上,那些"吃完了"的人同时停止了咀嚼,同时看向那盘新食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吃完了。"龙淮岸贴在王屿辞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屿辞没答话,攥着他的手腕把人从餐厅窗前拉走。
第二个发现更诡异。路过了G市最大的中心广场,他们看见了一个机器人。银灰色的外壳,类人形态,关节处有机械轴承露在外面,走路时脚底跟地面接触的声音很轻。
它走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拿起货架上一瓶饮料,走到收银台前面。收银员抬头看了它一眼,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麻利地扫码收款。机器人伸出机械手递过去一枚硬币,收银员接了,找零,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龙淮岸站在超市外面的阴影里盯着这一幕。他看着那个机器人走出超市,手里握着那瓶饮料,机械手指弯曲的弧度像在模仿人类握瓶的动作。
然后它拧开盖子,把饮料倒进自己的机械关节缝隙里——液体顺着金属表面淌下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它举起空瓶看了看,又把瓶盖拧回去,继续走了。
"它根本不能喝。"龙淮岸说,"它在模仿人类的日常行为。"
王屿辞顺着那个机器人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对面,还有另一个机器人在等公交车。它在站台牌前面站着,身体微微前倾,跟普通人等车的姿势一样。
但它旁边站着一个真正的人类——那个人一动不动地靠在站牌上,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瞳孔像蒙了一层灰。那个人在发抖,很轻微的、持续的抖动,像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都快耗尽了却还在耗。
公交车来了。人类没有动。机器人侧过机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上了车。车门关上驶走了。那个人还靠在站牌上,微微地抖着。
王屿辞走过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那个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球动了,瞳孔聚焦了一瞬又散开。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是……真的……吗……"
王屿辞蹲下来,保持安全距离。"你叫什么?"
那个人摇了摇头,动作慢得像在泥浆里挣扎。"我……不记得……了……他们……让我……站……就站……"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然后又陷入了那种持续的、微弱的颤抖中。王屿辞站起来退回去。龙淮岸跟上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凌晨四点到五点的那个小时里,他们看到了更多的机器人。
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在餐厅里上菜、收盘子;穿着保洁马甲的在街头扫地、把同一片叶子扫了三遍;穿着类似保安制服的在小区门口站着,机械眼球左右扫视的幅度每十秒重复一次。所有的机器人都在工作,而人类在"休息"——麻木地坐着、站着、或者进行着某件毫无意义的活动。
最让人发寒的是一个路口。一个老人倒在地上,手边滚落了一个菜篮。菜篮里的土豆和西红柿散了一地。行人从老人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停下来。机器人经过的时候绕了一下,继续走。绿灯亮了,所有人都跨过倒地的老人继续往前。
龙淮岸的脚步顿住了,他盯着那个倒在地上不再动弹的老人看了十秒。王屿辞拽了他一下,他没有动。
"……他在那里多久了?"龙淮岸的声音发哑。
"不知道。"
"没有人管。"
"没有人管。"王屿辞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波澜,但他攥着龙淮岸手腕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继续走。走过那片街区之后,龙淮岸忽然站住了。他弯下腰捂住膝盖——刚才走得太急,旧伤在阴冷的夜风里发作得比平时更快。他咬着牙没出声,但腿在抖。
王屿辞蹲下去,手掌隔着裤布料贴上去。冷得冰手。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缠在龙淮岸膝盖上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搀着他的胳膊。
"不走了。回去。"
龙淮岸攥了一下他的袖子。"……那个老人。"
"明天天亮如果还在那里,我们想办法把他带回去。"
龙淮岸看了他两秒。夜风里两个人的呼吸凝成白雾,散得很快。他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一倍。王屿辞半边肩膀撑着他,龙淮岸的膝盖每落一步就吃一次力,但始终咬着牙没有停下来。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机器人。
它从超市出来之后没有走远,此刻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前面。机械头部微微上仰,好像在"看"喷泉的水柱。
旁边有一个人类站在同样的位置,微微上仰着头,嘴角挂着焊死的微笑。一人一机并排站着,看喷泉。
那幅画面在凌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个被固定住的残影。王屿辞没有多看,搀着龙淮岸从侧面的巷子里绕过去了。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王屿辞把龙淮岸扶到行军床上坐下,解开缠在他膝盖上的外套,给他敷热毛巾。龙淮岸靠着墙闭着眼,脸色发白。
"那个老人,"他忽然开口,"他倒下的时候旁边的人走过去,眼睛都不动一下。"
王屿辞把热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敷着。
"那些机器人反而会绕一下。"龙淮岸睁开眼看他,"绕一下。它们有避让的指令。但人有吗?人连避让都没了。"
王屿辞把毛巾拿开,换上了膏贴。他手法很轻,膏贴的边缘按平了,贴着膝盖的旧伤一圈一圈地压紧。
"所以我们要把指令源拆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在。"拆了之后人能回来。机器人没有指令,也就废了。"
龙淮岸低头看着他。王屿辞蹲在他面前,手指还贴在他膝盖上,掌心慢慢暖着那块膏贴。灰白色的晨光从地下室气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顶上。
"王屿辞。"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你都不怕,那我也不怕。"
王屿辞抬起脸来看他。龙淮岸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在这十几天的紧张里显得有点苍白,但眼底的东西是真的——笃定的、跟着他往火坑里跳的时候从来不犹豫的那种。
王屿辞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拇指把那个弧度轻轻按了一下。
"歇一会儿,"他说,"下午继续画地图。"
龙淮岸把他的手握住,拉着他在行军床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靠着,后颈的齿痕散发着很淡很淡的蜂蜜柚子茶的甜味。
外面的世界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运转着——人类在服侍机器,机器在模仿人类,倒下的人被路过,站着的还在站着。但在这间地下室里,两副心跳是乱的,是热的,是不被任何频率指挥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