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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凤里没 ...

  •   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

      第三章

      十一月的凤里镇,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成了一片灰蓝。校门口那两排芒果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风从老街方向灌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地打着旋。

      杨晓东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手里还攥着数学课本。今天下午吴老师讲了一元一次不等式,他听得认真,课本空白处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不是给自己看的,是准备明天放学后给王艳妮讲的。她上次说不等式比方程难,老是搞混不等号的方向,他就把每个易错点都标注了红笔。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芒果树那边看了一眼。

      王艳妮没有站在那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校门口等过人了。自从篮球义赛之后,她放学要么跟刘思琪一起去医院看周海龙,要么留在教室里跟杨晓东一起做题,要么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那包五毛钱的咪咪虾条很久没在她手里出现过了。

      杨晓东正要往车棚走,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校门外的电线杆旁边,靠着一个男人。

      二十出头,染了一撮黄毛,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模糊的纹身。他的腿很长,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踩在电线杆的水泥基座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暮色里缓缓上升,被风吹散。

      黑色太子摩托车停在他旁边。

      陈华息。

      杨晓东的脚步顿住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个人了。张汉钦说陈华息自己跑了,把烂摊子全甩给了别人。可他现在又出现了,大大咧咧地靠在电线杆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个初一的女生从他面前经过,陈华息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女生缩着脖子快步走开了,头都不敢回。陈华息在后面笑了一声,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然后又点了一根。

      “哎,你。”

      杨晓东刚要转身,陈华息叫住了他。

      “你是汉钦那个小兄弟吧?初一二班的?”陈华息眯着眼睛,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档案,“开学的时候在沙县小吃见过你。你叫什么来着?杨——杨什么?”

      “杨晓东。”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对,杨晓东。”陈华息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认识王艳妮吧?你们班的。她人在哪?”

      杨晓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不知道。”

      “不知道?”陈华息歪着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你不是天天跟她一起做题吗?怎么会不知道?”

      他知道这件事。他知道杨晓东和王艳妮放学后一起做题。这说明他比杨晓东想象中更了解学校里的情况,也说明张汉钦不在的这些日子,陈华息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在盯着什么,等着什么。

      “她今天去医院看周海龙了。”杨晓东说,“跟刘思琪一起去的。”

      陈华息看了他两秒钟,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是一种很轻松的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周海龙,那个得白血病的。好学生啊,可惜了。”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里没有任何可惜的成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挺多。”陈华息从电线杆上直起身子,朝杨晓东走了两步。他比杨晓东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像在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蚂蚁,“那你帮我转告她——汉钦欠的钱还没还清。龙哥说了,汉钦跑了,债不能就这么算了。让她有空找我聊聊。”

      说完,他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带着一股烟味和说不清的压迫感。然后他跨上那辆黑色太子摩托车,一脚踹着火,发动机轰的一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刺鼻的蓝烟,摩托车冲进了老街的暮色里,尾灯像一双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杨晓东站在原地,肩膀被陈华息拍过的地方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让他浑身不自在。

      “汉钦欠的钱还没还清。”

      “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让她有空找我聊聊。”

      杨晓东骑上自行车,踩了两圈才打着火。链条在齿轮上咔咔响了两声,像是也在表达某种不安。他骑出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又往那根电线杆看了一眼。陈华息已经不在了,但他站过的地方,地上留着三个烟头,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老街今天格外冷清。卖菜的摊位已经收了,地上残留着几片烂菜叶子和浅浅的水渍,倒映着路边店铺亮起的灯光。炸油条的摊子正在收摊,老板娘把油锅端下来,油面上还漂着几根炸糊的面条。卖鱼的摊位上只剩一堆银色的鱼鳞,在路灯下闪闪烁烁。

      杨晓东骑过台球室的时候,看到里面亮着灯。

      龙哥坐在台球桌边上,两条腿翘在桌沿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着什么。瘦高个靠在门框上抽烟,脸上的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陈华息的黑色太子摩托车停在门口,车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响着。

      杨晓东没有减速。他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飞快地从台球室门口掠过。但他还是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龙哥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低沉而沙哑。

      “张汉钦跑了,他女朋友还在。找她。”

      然后是一阵笑声。陈华息的笑声,尖尖的,像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擦。

      杨晓东把车骑得更快了。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直哆嗦。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陈华息回到凤里了,龙哥知道王艳妮是张汉钦的女朋友,而张汉钦在广东,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妈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他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端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茶缸,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

      杨晓东把书包放下,走到阳台上。阳台对着老街后面的那条巷子,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屋顶和远处东区那几栋白色瓷砖楼房。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前晃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晓东,吃饭了!”他妈在厨房里喊。

      “来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饭桌前。红烧排骨、炒豆芽、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但他今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不太饿。

      他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没有。”

      “那怎么这个脸色?”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爸,如果有人威胁你的同学,应该怎么办?”

      他爸把报纸放下了。那是一双在工厂车间里干了二十年活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他用这双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杨晓东。

      “你说的威胁,是什么威胁?”

      “就是……社会上的人,想找她要钱。她欠不出来的那种。”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新闻联播结束了,天气预报的音乐响起来,主持人说受冷空气影响,南方大部分地区将迎来降温降雨。

      “这种情况,”他爸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首先你要报警。但我也知道,在凤里这个地方,有些事情警察不一定管得过来。”他把茶缸放在茶几上,“所以你最好让那个同学离那些人远一点。放学不要一个人走,不要走小路,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如果这些人出现在学校门口呢?”

      “那就告诉老师。”他爸顿了顿,“如果老师也管不了——你让他来找我。”

      杨晓东抬头看着他爸。他爸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茶,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但杨晓东知道,他爸是认真的。这个每天在工厂里拧螺丝、下班回来看新闻、喝了半辈子茶的男人,他说出口的事情,一定会做。

      “不是我同学,”杨晓东说,“是我同学的……朋友。”

      “一样。”他爸把报纸重新展开,遮住了脸,“你这孩子,心眼实在。但帮别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房间。他把数学课本拿出来,翻开今天记的笔记——不等式的性质、解不等式的步骤、易错点批注——然后合上课本,拿出那本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值得你信任的人。”

      他拿起橡皮,把手心里的汗擦干,然后重新拿起铅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把错题本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凤里镇的夜晚安静而深沉。老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湿漉漉的街面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东区那几栋白色瓷砖楼房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三楼的窗户暗了。

      杨晓东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天花板上孙悟空的影子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窗外的知了已经彻底消失了——十一月的凤里镇,不再有蝉鸣。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陈华息说的话——“让她有空找我聊聊”。那句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让人恶心的暗示。陈华息不是在传话,他是在下通知。而且他不会只问一次。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到学校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王艳妮。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的还是那根蓝色的发圈——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变淡了,但她还是不舍得换。她手里抱着英语课本,正跟刘思琪一边上楼一边说话。

      “艳妮。”杨晓东叫住她。

      王艳妮回过头。刘思琪也回过头,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了杨晓东一眼,然后很识趣地说:“我先去教室了,你们聊。”说完蹬蹬蹬跑上了楼,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怎么了?”王艳妮看着杨晓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放学后你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吗?”

      “放学后吧。”杨晓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吴老师正夹着教案往这边走,“先上课。”

      王艳妮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声“好”,然后转身进了教室。

      上午四节课,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语文课讲《背影》,林老师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杨晓东把课本立起来,假装在看课文,目光却一直往第二排飘。

      王艳妮在认真听课。她的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笔在课本上勾勾画画,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写字。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耳垂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的表情很平静,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的平静。

      数学课讲不等式组,吴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道例题,让同学们在下面自己做。杨晓东翻开练习册,拿笔在草稿纸上列式子。但他写到一半就停了——他发现自己把不等号的方向全写反了,写出来的答案跟正确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把那页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重新拿了一张。

      英语课做听力练习,方老师放了一盘磁带,里面一个男声用标准的美式英语念着对话。杨晓东戴着耳机,听到“Excuse me, can you tell me the way to the hospital”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hospital”怎么拼,而是周海龙躺着的那个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透明液体。

      体育课自由活动,赵鹏飞叫杨晓东去打篮球,他摇头说今天不太舒服。赵鹏飞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拉着黄文彬和陈志强去操场了。杨晓东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篮球架上的篮筐有点歪了,是他上次拿扳手拧过的,现在好像又松了。

      风吹过大叶榕的枝丫,最后几片黄叶在空中旋转着落下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了,干冷的,吹在脸上有些刺疼。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吴老师讲了一下期中考试的时间安排,又说了一件让大家都很高兴的事——周海龙的治疗有了进展,医生说如果后续化疗顺利,可以考虑做骨髓移植。

      “他妈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周海龙让大家不要担心他,他在医院里也在自学,说等好了要回来跟大家一块儿上课。”吴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对了,他特别提到感谢大家上次的捐款和篮球义赛。他说他在病床上看完了刘思琪给他写的每一张纸条,每一张都看了。”

      刘思琪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一件事。”吴老师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最近学校附近出现了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派出所已经知道了。大家放学后尽量不要在校门口逗留,早点回家,不要单独走夜路。如果遇到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老师。”

      杨晓东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吴老师没有点名,但杨晓东知道他说的是谁。陈华息昨天大摇大摆地站在校门口,不止杨晓东一个人看到了。也许已经有同学跟老师反映了,也许门卫老陈注意到了那个骑黑色太子摩托车的社会青年。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往外走。王艳妮站起来的时候往杨晓东这边看了一眼,杨晓东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忘记。她背上书包,跟刘思琪说了一声“今天你先走吧”,然后坐回座位上。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班干部们今天没有开会,连林志远都收拾书包走了。陈雅婷走的时候看了王艳妮一眼,又看了杨晓东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背着书包出去了。

      杨晓东拿着课本走到第二排,在王艳妮旁边的座位上坐下。那张座位是刘思琪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故事会》,翻开的那一页是一篇叫《最后一颗子弹》的战争故事。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字写得密密麻麻,每个格子里都用彩色荧光笔标注了重点。

      “什么事这么严肃?”王艳妮转过头看着他,歪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你该不会是想跟我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陈华息回来了。”

      王艳妮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被杨晓东捕捉到了。

      “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语气故作轻松,手指却不自觉地揪住了校服的下摆,揪了又放,放了又揪。

      “他昨天在校门口,问我你在哪。他还说——”杨晓东停顿了一下,看着王艳妮的眼睛,“他说张汉钦欠龙哥的钱没还清。汉钦跑了,债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你有空找他聊聊。”

      王艳妮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什么意思?让我替汉钦还钱?”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他找我要什么?”

      “不管他要什么,你不能去见他。”杨晓东说,“陈华息那个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在张汉钦最难的时候自己跑掉,然后把烂摊子全甩给朋友,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汉钦跟他是朋友,认识好几年的朋友,他说卖就卖了。”王艳妮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揪着校服下摆的力度越来越大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从开学到现在,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我就害怕。他看人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蛇皮蹭了一下。”

      “那你更不能去。”

      “我没说要去。”王艳妮抬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角是干的。她看着杨晓东,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倔强。“但我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他只要想找我,总能找到的。他知道我住在哪——汉钦带他去过我家楼下。他知道我在哪个班,知道我跟谁做同桌,知道我几点放学。我——”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式的抖,而是努力压抑、拼命控制却还是压不住的抖,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子,下一秒就会啪的一声折断。

      “我好累,杨晓东。”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想,开学的时候认识汉钦,是不是个错误。可那时候他真的很好——溜冰场里那么多人,只有他站出来。那些混混围着我,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只有他一个人走过来,说‘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脸’。”

      她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眼角终于湿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呢?我以为喜欢就是每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他,坐在他摩托车后面吹风,吃虾条的时候分他一半。可后来——后来就不是这样了。他在台球室里跟人吵架,我站在外面听着不敢进去。他借了钱不敢回家,我陪他在老街的巷子里坐到半夜。陈华息拿那种眼神看我,他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杨晓东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课桌下面攥得发白。

      “你知道吗,汉钦走之前,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王艳妮擦了擦眼角,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给刘思琪发了条短信,说要去广东。给我——什么都没有。我从刘思琪嘴里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杨晓东闭上了眼睛。

      张汉钦还是没跟她说。他答应过的——在篮球义赛那天,在操场上,杨晓东对他说“你得亲口告诉她”。他点了头,然后在那个星期之内就走了,一个字都没给她留。

      “也许他是觉得,”杨晓东艰难地开口,“不告而别,比当面说再见容易一点。”

      “对他是容易了。对我呢?”王艳妮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芒果树后面,橘红色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进教室里,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有没有想过,我会一直在校门口等?我等了他三天。第一天没来,我以为他有事。第二天没来,我以为他生病了。第三天刘思琪告诉我他走了。三天里我买了一包又一包的虾条,一个人站在电线杆旁边吃完了。”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苦很涩的、自嘲的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以后再也不会吃咪咪虾条了。”

      杨晓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说“他不值得你这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王艳妮自己也知道张汉钦不值得,可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想说“以后有我”,但他更说不出口——这句话太轻巧了,轻巧到对不上一颗正在流血的心。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陪她一起看着窗外慢慢变暗的天空。

      过了很久,王艳妮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华息的事。”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瞳孔里点燃了两颗小小的光斑,“你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他,不给自己惹麻烦。”

      杨晓东想了想,然后说了实话。

      “因为从开学第一天,你站起来说‘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看着你在校门口等他,看着你因为他哭,看着你慢慢不再笑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我也没想过要取代谁。我只是想,如果有人要对你不利,我至少要让你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王艳妮看着他。不是那种平常的、礼貌的一瞥,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要把人看透的注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为他绽放的、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自然的、像是在寒冬里喝到第一口热茶时的表情。

      “杨晓东,”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好人。”

      又是好人。

      但这一次,杨晓东觉得这个称呼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

      “走吧,天快黑了。”王艳妮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明天放学你还给我讲不等式吧。上次那个一元一次的我还没完全弄懂,解法会了,但一遇到应用题就不知道怎么列式。”

      “好。”杨晓东说。

      “那明天见。”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杨晓东坐在刘思琪的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最后一缕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教室里安静极了,能听到走廊那边传来的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还有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水泥地面的咚咚声。

      杨晓东低头看了一眼刘思琪桌上的那本《故事会》——“最后一颗子弹”,标题很大,占了半个版面。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把书放回原处。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把王艳妮桌上散落的笔屑吹干净,走了出去。

      第二天是星期五。陈华息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他也没有出现。然后是下一个星期,再下一个星期。

      十二月的凤里镇正式进入了冬天。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冰天雪地,但那股潮乎乎的冷意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老街上的骑楼墙面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混着中药铺飘出来的药香和菜市场角落里烂菜叶子的酸腐味。卖鱼的摊位上,鲫鱼在冰冷的水盆里缓慢地摆着尾巴,吐出的泡泡都比夏天少了一半。

      杨晓东每天早上骑车经过台球室的时候,都会往里面看一眼。有时候龙哥在,有时候不在,有时候是瘦高个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但陈华息的黑色太子摩托车一直没出现过。

      他想,也许陈华息又离开了。也许龙哥让他去别的地方收债,也许他又欠了别人的钱跑路了,也许——也许他只是暂时消失了,就像台风来临前的宁静,越安静越让人不安。

      王艳妮每天放学后还是留下来做题。不等式的应用题她终于学会了,杨晓东教她画线段图,把题目里的条件一条一条标上去,然后根据线段图列方程。她说这个方法好,比刘思琪教的“死记硬背法”强多了。杨晓东说刘思琪听到会生气的,她吐了吐舌头,说所以你要帮我保密。

      期中考试的成绩也出来了。杨晓东总分排在班级第十一名,比摸底考试又进步了四名。数学考了八十九分,差一分上九十,他懊恼地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发现最后一道大题的扣分竟然是因为写错了一个负号。吴老师在卷子上用红笔写了四个字——“粗心,可惜”。

      王艳妮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是她上初中以来最好的成绩。拿到卷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杨晓东晃了晃卷子,嘴型说着“我及格了”。杨晓东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比考了八十九分还要高兴。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杨晓东做了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他一个人去了溜冰场。

      凤里溜冰场在镇子西边,紧挨着废弃的纺织厂。那是一栋老式的厂房改建的,外墙刷着斑驳的蓝色油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凤里滚轴溜冰场”几个大字,“滚轴”两个字掉了一半,只剩“滚”字的半边和“轴”字的一个角。

      傍晚的溜冰场没什么人。售票窗口里坐着一个打毛衣的中年女人,面前的收音机放着闽南语歌曲,咿咿呀呀地唱着听不懂的调子。杨晓东花三块钱买了一张门票,换了一双四十二码的旧溜冰鞋,鞋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轮子转起来嘎吱嘎吱响。

      他扶着墙慢慢走进场地里。场地的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溜冰鞋磨得光滑发亮。四周的栏杆上挂着一圈彩灯,因为年久失修,有一半已经不亮了,亮着的几盏在昏暗的室内闪着惨淡的彩光。音响里放的是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声音开得很大,鼓点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场上只有三四个人。一对情侣手拉着手在场中央慢慢滑着,女生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男生就笑着把她拉得更紧。角落里有一个男生在练倒滑,摔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摔倒都骂一句脏话,然后爬起来继续摔。

      杨晓东沿着围栏走了一圈,想象着一年多前这里的样子。

      暑假。闷热的夜晚。溜冰场上挤满了人,音乐震天响,彩灯在头顶旋转,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地滑着。王艳妮站在场边的围栏旁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瓶汽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几个混混围过来。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动手动脚。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围栏。没有人管,所有人都在滑自己的冰,听自己的音乐,谈自己的恋爱。

      然后张汉钦出现了。

      他不是来溜冰的。他可能只是刚好路过,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走进来看了一眼。他看到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女孩,于是他走过去,说——“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脸”。

      他那时候还没有认识陈华息。或者说,他刚认识陈华息不久,还没有被拖下水。他还是那个会站出来替人解围的张汉钦——骑摩托车、打篮球、笑容痞帅但心里有底线。

      那是王艳妮看到的张汉钦。那是她喜欢的张汉钦。

      杨晓东靠在围栏上,看着空荡荡的溜冰场地。彩灯在他头顶闪烁着,把水磨石地面染成一片一片的红和蓝。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挪威的森林》,伍佰沙哑的声音在场地上空回荡,唱着一个关于迷茫和失去的故事。

      他试着想象自己是张汉钦。想象自己在那个夏天的夜晚走进这个溜冰场,看到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被混混围住,于是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但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这不是一个关于英雄救美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后来”的故事。英雄救了美,英雄自己坠入了深渊,留下那个女孩一个人站在芒果树下,守着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

      杨晓东脱下溜冰鞋,还给窗口那个打毛衣的女人。女人接过鞋,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走了?”

      “嗯。”

      “现在的小孩都不爱溜冰了。”女人叹了口气,把溜冰鞋扔进身后的架子上,鞋轮撞在铁架上发出咣当一声响,“以前人多的时候,场子都挤不下。现在一天也没几个人。我看过两年这溜冰场就该关门了。”

      杨晓东走出溜冰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纺织厂的厂房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爬满了藤蔓。几只鸟从厂房的破窗里飞出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

      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溜冰场后面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陈华息。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黑色太子摩托车停在巷口,车把上挂着一个头盔。

      另一个人杨晓东不认识。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看起来不像凤里镇的人——那种气质,那种穿着,那种站在烂巷子里却不沾半点泥土的从容,都说明他是从外面来的。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在墙边,缩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几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地飞。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

      “……张汉钦在广东东莞。具体地址我已经给你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龙哥什么意思?自己去还是让我去?”

      “龙哥说让他在那边再多待一阵。”陈华息吐出一口烟,“反正他欠的钱有他女朋友呢。他妈也在凤里,跑不了。龙哥喜欢慢慢玩,你知道的。”

      “那女的是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学生才好吓唬。吓唬两下什么都答应。”陈华息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调侃,“而且我跟龙哥说了,要是她实在拿不出钱来——也有别的办法。”

      杨晓东的手指插进了垃圾桶侧面的铁皮缝隙里。铁皮很薄,边缘很锋利,在他指腹上划出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你们这些事我不想掺和。”那个陌生男人整了整衣领,“我只是来传话的。东莞那边的人说了,张汉钦打工还钱可以,别去骚扰他家里人。”

      “他家里人?”陈华息嗤笑一声,“他爸早就死了,他妈在他舅家躲着。他不还有个女朋友吗?人家小姑娘细皮嫩肉的——”

      “打住。”陌生男人抬起一只手,“我不想听这些。”

      陈华息耸了耸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然后跨上了摩托车。

      “回去告诉龙哥,事情我在办了。让他别着急——戏要慢慢演才好看。”

      摩托车发动了。陈华息一拧油门,黑色的太子车冲出了巷子,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那个陌生男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杨晓东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铁锈味弥漫在舌尖上。

      张汉钦在广东东莞。

      陈华息知道他在哪里。龙哥也知道。但他们没有去找他——因为对龙哥来说,吓唬一个躲在广东打工还钱的穷小子没有什么乐趣。他的目标是王艳妮。

      “学生才好吓唬。吓唬两下什么都答应。”

      “要是她实在拿不出钱来——也有别的办法。”

      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骑上去,用力蹬了起来。风在他耳边呼啸,十二月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里,他浑身的血却烧得滚烫。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王艳妮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陈华息。

      他骑车绕到东区那几栋白色瓷砖楼房附近。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坐在窗前的桌上,应该在写作业。她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马尾辫的轮廓清晰可见。

      杨晓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靠在电线杆上,抬头看着那扇窗。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如果陈华息真的来了,他能怎么办?他打不过陈华息,那个人的胳膊比他的腿还粗。他也不能报警——陈华息还没做什么,警察不会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确保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至少他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三楼那扇窗户里的灯光一直亮着。王艳妮的影子有时在桌前,有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好像在看手机。她的诺基亚直板机,银灰色的那部——张汉钦走之前还能用来发短信,现在就只是放在桌上,屏幕再也不会亮起那个熟悉的名字。

      杨晓东站了一个小时。楼下的超市关门了,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把街面照得像一条空荡荡的隧道。几个邻居拎着菜篮子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一个初中生站在电线杆旁边而已,在凤里镇不是什么稀奇事。

      直到三楼那盏灯熄灭了,窗帘后面陷入一片黑暗,杨晓东才跨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那天晚上,杨晓东翻出了那本已经快要写完的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他之前写的那两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橡皮擦过又写,写过又擦,纸张薄得快要破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第三行字——

      “从溜冰场到芒果树,从九月到十二月,我看着你笑过、哭过、等过、失望过。我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同学?朋友?还是那个放学后给你讲题的男生?但我知道,不管是什么位置,我都不会让陈华息碰你一根手指头。以我的生命起誓。”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里还放着张汉钦留给他的那串钥匙,“HONDA”的logo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是承诺,一个是信任,都是沉甸甸的。

      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窗外开始下雨了,是那种南方的冬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上的灯光折射成无数道碎金。

      杨晓东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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