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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凤里没 ...

  •   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

      第十章

      三年后。

      杨晓东站在省城火车站的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写有“凤里”两个字的硬纸板。

      这块纸板是从快递纸箱上裁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有一侧还带着瓦楞纸特有的波浪形夹层。他裁了三刀才裁出一个勉强像长方形的形状,最后一刀歪了,右下角缺了一块。他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笔迹粗壮,墨水沿着纸板的纤维往外洇了一圈细细的灰边。“凤”字的一撇拖得太长,“里”字的最后一横写歪了,整块牌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赶时间的人在出发前五分钟仓促做成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六月底的省城热得像蒸笼,火车站广场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反光。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蛇皮袋的、抱着小孩的、举着手机大声讲电话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抵达的急切。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从他身边挤过去,编织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里面装的应该是被褥和棉衣。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睡着了的小孩,小孩的脸蛋压在她肩头上挤成一团,嘴角挂着口水。一个老人在出站口张望了许久,终于看到来接他的家人,咧开缺了一颗牙的嘴笑了。

      杨晓东把牌子举高了一点。

      他的个子比高一那年又高了三四厘米,肩膀也宽了一圈,不再是以前那个又瘦又小的豆芽菜了。下巴上的线条更分明了,嘴唇上方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绒毛——他尝试刮过一次,用的是他爸的旧剃须刀,刮完之后下巴上留了两道浅浅的伤口,他妈说“你急什么,胡子还没长全呢”。他的声音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尖细,变成了一种低沉而平稳的男声,说话的时候胸腔会微微震动。高三一整年,他在物理竞赛和高考的双重压力下瘦了十几斤,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眶也比以前深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

      他考上省城的大学了。物理系,第一志愿。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查完分之后坐在电脑前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难过,是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反而不知道该先释放哪一种。全省理科前两百名。比中考全县第八的排名又往前迈了一大步。他爸第一次给他买了酒,啤酒,三块钱一瓶的青岛。爷俩坐在阳台上对饮,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爸说了一句“你比你爸强”,然后把啤酒瓶放在脚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睛看着阳台外面那棵芒果树,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杨晓东发现他爸那瓶啤酒只喝了两口,剩下的都用来浇花了,大概是觉得太贵不舍得喝。

      王艳妮也考上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和杨晓东的大学隔了三条街。三年前她在县一中高一(1)班教室里说“大学如果不在同一栋楼,那就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用的是未完成时态。现在三年过去了,未完成变成了已完成。

      “杨晓东!”

      王艳妮的声音从出站口的方向传来。她拖着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着——和三年前在凤里中学校门口站在芒果树下等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更长了,长过了肩胛骨,发尾的卷度也比以前更自然了,不再是刻意烫出来的那种卷,而是长期扎马尾辫之后解开时自带的弧度。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火车上的灰尘。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时期更从容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那种“我知道了”的笃定比以前更深了一层。

      “你等了多久?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在进省城那段铁路上停了好久,说是什么信号故障。”她拖着行李箱小跑到他面前,弯腰喘了两口气,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然后抬头看着他手里的硬纸板,“‘凤里’?你连个‘接王艳妮’都不写?就写个地名——这算什么接站牌?万一出来一个凤里老乡,看到你的牌子走过来,你怎么跟人家解释?”

      “那就不用解释。反正这块牌子不是举给老乡看的。是你看到‘凤里’两个字就知道是我。老乡看到‘凤里’只会以为这是老乡会的牌子,不会走过来。”他把硬纸板夹在腋下,接过她的行李箱,“而且,就算有老乡走过来,我就说我不是接老乡的——我是接一个叫王艳妮的人。然后老乡会问王艳妮是谁。我就说——”

      “就说什么?”

      “就说——王艳妮是已知条件。”

      王艳妮歪着头看着他,眼角那道极细的笑纹又浮现出来。这个动作从初一到现在,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歪头的角度都差不多,但眼睛里装的东西一年比一年深。高中的时候那份被压抑着的青春悸动,现在已经变成了更沉静、更笃定、更接近“未来”的东西。

      “六年了,你还在用数学公式说情话。从初一到高三,从二次函数到微积分,从凤里到省城——你的解题步骤越写越长了,但结论从来没变过。”

      “结论不需要变。因为已知条件一直没变。”

      王艳妮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她都会做这个动作——不是不好意思,是她在笑,但不想让他看到她笑得太过明显。她用这个动作偷偷蹭掉眼角那一点点因为被他感动而泛起的湿润。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在,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奖励你的。为了那个纸板。虽然字写得很难看——‘凤’字那一撇太长了,看起来像‘凤爪’的凤。但心意到了。”她松开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块硬纸板,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块纸板我留着。以后你要是忘了凤里长什么样,就拿出来看看。看完了就想起来了——凤里有两个字,一个是你写的,一个是我写的。上面虽然没有我的名字,但我站在这块牌子下面的时候,我就是凤里的人。”

      “你本来就没有忘。高考作文你还写了芒果树。”

      “你怎么知道?”

      “你语文老师告诉我的。他说你写了一篇《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把他也写哭了。”杨晓东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方向走,“他说从教十八年第一次在考场上批到把自己批哭的作文。开头写的是‘2005年9月1日,凤里中学开学,校门口两排绿化芒果树耷拉着叶子’,结尾写的是‘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但每一个秋天都是新的开始’。”

      “语文老师嘴真快。我还想亲自告诉你的。结果他抢先了。”王艳妮快步跟上他,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拽了一下没拽住,杨晓东伸手帮她挂回去了。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他的手知道该伸多长,她的肩膀知道他的手会伸过来。六年来这样的动作发生了无数次,从自行车后座上她抱他腰的手,到科技馆台阶上她给他递菊花茶,到高三晚自习结束后他在走廊里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到现在他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包带挂回去。每一次都像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准备,只要有其中一个动作,另一个动作就会自动发生。

      “你的大学——物理系,宿舍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六人间,上床下桌。舍友有两个是省城本地的,一个是从闽西来的,一个是从闽东来的,还有一个是隔壁省的。闽西那个是数学系的,听说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五分。”

      “一百四十五?比你高?”

      “比我高三分。我数学一百四十二——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扣了八分。那道题考的是导数与不等式的综合,跟高一那道二次函数压轴题是同一个思路,但比我做过的任何一道模拟题都难。”杨晓东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过物理我比他高。物理满分。”

      “物理满分。数学满分。跟中考一模一样的成绩单。你这个人每次大考都是物理数学双双满分,语文英语正常发挥,然后总分排到全省前列。”王艳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装出来的无奈,“我高考数学一百一十八,比你低了将近三十分。这差距从初一到高三——六年了,一点没缩小。不过我已经不纠结这个了。我的目标是当老师,不用跟物理系的高材生比数学成绩。”

      “你语文比我高。一百三十八。我一百二十六。差了十二分。”

      “那是。作文我写了六年的素材,写不好才怪。”她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从眼角漫到了嘴角,“你是我语文成绩的唯一贡献者。从初二那篇《我的同学》到中考《那束光》到高考《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我的作文分数跟你的实际行为高度相关。你表现得越好,我作文分数越高。”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转过身,面对着杨晓东,倒着走在人行道上。浅黄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红砖上,每一步都刚好避开砖缝。大学生和家长们拖着行李从她身边经过,偶尔有人侧目看她——一个女孩倒着走路,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广场上,显得有些不寻常。

      “六年了。我们经历了多少事情?”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凤里中学的芒果树和咪咪虾条。摩托车的排气管和台球室的封条。张汉钦的高利贷和陈华息的威胁。周海龙的白血病和篮球义赛。我的三个志愿和你的准考证。中考和高考。录取通知书——两封,一封寄到你家的巷子里,一封寄到我家的楼道口。”

      她把手指掰完了,翻过手背,再掰回来——“还有,你帮我讲了六年的数学题。从初一一元一次方程到高三导数不等式。你每次讲题的步骤都一模一样——先画图,再列已知条件,再写求解过程,最后画一颗五角星。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你的讲题流程。第一步——”

      “第一步是读题。”杨晓东接上,“你说你读不懂题,其实你不是读不懂,是没耐心。每次题目超过三行你就不想看了。然后我就——”

      “你就读给我听。用那种很慢很稳的声音,把每一个条件都重读一遍。‘已知——抛物线y等于ax方加bx加c’——”她模仿他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故意拖长了“已知”两个字,模仿得一点都不像,但她自己先笑了,“我每次听到你说‘已知’就觉得很安心。因为我知道,只要你还愿意说‘已知’,就说明这道题还能解。不管多难,不管多晚,不管我错多少遍,你都会把答案一步一步写出来。”

      公交车站到了。省城的公交站比凤里镇的大了十倍——不锈钢的候车亭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各路公交车的到站时间。杨晓东把行李箱放在候车亭的阴凉处,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取水瓶、拧盖、递出——像是做过一万遍的肌肉记忆。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遍了。从高一军训到高三晚自习,每一次她口渴的时候他都会递水,每一次她手上有粉笔灰拧不开盖子的时候他都会帮她拧。

      王艳妮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回给他。杨晓东也喝了一口。六年来他们共用过无数个水瓶、无数根吸管、无数个保温杯的盖子——那个粉红色兔子保温杯已经退役了,杯盖摔坏过一次,他用502胶水粘好了,但后来又摔了一次,杯盖彻底裂成了两半。现在它放在王艳妮的书架上当笔筒。新的保温杯是银色的,杯盖上还是一只兔子——她妈给她买的,说“你从小到大就喜欢兔子,这个习惯改不了”。

      “杨晓东,你紧张吗?大学。”

      “还好。”他想了想,“不过有一点。物理系据说很卷。我们系有个新生群,昨天有个学长在群里发了一份大一上学期的推荐书单——十一本,七本是英文原版。还有人说微积分要提前自学,因为物理系的微积分比数学系讲得快,两周讲完数分三个月的量。不过吴老师说过——卷不卷是别人的事,我做我自己的题。”

      “吴老师。好久没见他了。高考之前他给我们班每个人写了一封信——你知道吗,他给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给我写的是‘艳妮,你是老师见过的最坚韧的学生。从初一到高三,你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将来你要是当了老师,一定会是学生最喜欢的老师。因为你知道什么叫跌倒,也知道什么叫站起来。’我看完哭了整整一节自习课。”

      “他也给我写了。”杨晓东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的信纸他随身带了整整一个高三下学期,每当压力大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他说——‘杨晓东,你是老师二十三年教龄中最让我意外、也最让我骄傲的学生。不是因为你最聪明,是因为你最执着。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可以走很远,但你为了你自己也走了同样的距离。这份双向的成长,比任何分数都珍贵。’”

      公交车来了。他们把行李箱搬上车,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省城的公交车是空调车,车厢里的凉意和外面蒸笼般的暑热形成鲜明对比,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座位比凤里镇的中巴车宽敞得多,坐垫是软的海绵,不再是那种硬塑料椅子。窗外是省城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巨大的LED广告屏上滚动着手机和汽车的广告,天桥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人和穿高跟鞋的女人脚步匆匆。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双层观光巴士,上层坐满了游客,有人举着相机对着窗外拍照。

      “我们真的离开凤里了。”王艳妮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玻璃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皮肤微微发紧。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了一小片白雾,白雾慢慢扩散,把窗外的摩天大楼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初一那年除夕,你在我家吃饺子。你说你想离开凤里,去一个不用骑自行车就能看到海的城市。”她用手指在车窗上写字,一笔一画,写的是“凤里”两个字。白雾散了之后,字迹也慢慢消失了,只剩几道浅浅的水痕。“省城没有海,但是有地铁。比自行车快多了。而且我们大学城那边有一个人工湖,据说春天的时候湖边开满了樱花——不是芒果花,是樱花。我查了图片,跟课本上日本那种樱花差不多,粉红色的。”

      “省城离海还有两个小时的高铁。不过确实不用骑自行车了。”杨晓东说,“但是如果你想骑,我还是可以载你。大学城里有共享单车——扫码就能骑的那种,比我们初中的破永久先进多了。虽然不能掉链子,但可以用手机解锁。”

      “共享单车没有后座。”

      “有一种带后座的。叫共享电单车。比自行车快,不用踩脚踏板。我查过——大学城里有三个品牌的共享电单车,其中有一个品牌的后座特别大,可以坐两个人。”

      “你连这个都查好了。”王艳妮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的阳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把她耳垂上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那颗痣还在,六年了,位置没变,大小没变,颜色也没变。和2005年9月1日下午两点十五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在宿舍收拾完行李之后没事干,就上网搜了一下大学城附近的交通状况。然后不小心看到了共享单车的介绍页面——不是故意的,是搜索‘大学城出行方式’的时候自动弹出来的。”

      “你的‘不是故意的’我太了解了。每一次你说‘不是故意的’,其实都是故意的。每一次你说‘不小心’,其实都是准备了很久。”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指尖凉凉的,沾着矿泉水瓶上的水珠。“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直接说‘我为了你查了共享电单车的后座规格’?”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车窗上的雾气抹掉,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人和一个坐标系。小人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坐标系的x轴和y轴画得笔直——六年来他画坐标系的功夫终于练出来了,x轴和y轴严格垂直,箭头标得清清楚楚。他画完之后把小人放在坐标系的原点上,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已知:此人位置。求证:无论位移多远,此人与观测者的相对位置保持不变。”

      王艳妮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x轴的正方向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尖端写着“大学”,在箭头延伸出去的虚线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圆圈里写着“未来”。然后她在圆圈的旁边画了一个双向箭头,一头指着小人,一头指着观测者,标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始终相等。”

      公交车在大学城站停下。他们拖着行李箱下车,站在大学城的入口处。正对面是省城大学的正门——一座巨大的花岗岩校门,门楣上刻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校门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到了秋天会变成一树金黄。校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比县一中门口的还要高大茂密,枝丫交叉着遮住了整个天空,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路边的草坪上坐着几个大学生,有人弹吉他,有人看书,有人在草地上睡觉,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课本。

      左手边是省师范大学的正门。比省大略小一些,但校门上的校名同样苍劲——这几个字据说是某个著名教育家题写的。校门旁边是一排商铺:奶茶店、文具店、打印店、小超市、水果店。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筐刚上市的西瓜和荔枝,西瓜切开了半边,红瓤黑籽,上面插着一个手写的纸牌——“包甜,不甜不要钱”。这六个字让杨晓东想起了凤里老街上那个卖西瓜的小贩——每年夏天都喊同样的口号,从初中喊到高中。

      “三条街。”王艳妮说,“我的宿舍在师大北区,你的宿舍在省大南区。中间隔了三条街——我刚才在公交车上用手机地图量过了。第一条是学院路,第二条是文华街,第三条是大学西路。步行大概二十分钟,骑车大概十分钟,电单车大概五分钟。”

      “比县一中隔一堵墙远一点。但比凤里到省城近得多。高三一年我们隔了一堵墙,三年下来墙都被我们磨薄了。”

      “那现在隔了三条街,你打算怎么办?”

      “骑共享电单车。五分鐘就到。比自行车快,但比火箭慢——恰到好处。”他说,“而且,三条街不是隔开,是连接。从我的宿舍到你的宿舍,每一条街都有自己的名字。学院路上有一家包子铺,文华街上有一家旧书店,大学西路上有一棵歪脖子树——刚才路过的时候我看见的,树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此树已在此站立一百二十年’。这三条街以后就是我们两个坐标系之间的坐标轴。不是空的。是实的。是可以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王艳妮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银杏树叶的阴影下忽明忽暗。

      “杨晓东,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情话’的时候,不再结巴了,也不再脸红了。从高一到高三,你的语言表达能力进步了至少五个档次。初一的时候你说句话手心都冒汗。现在你能在公交车上用物理坐标系写情书,并且用共享电单车的参数来论证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可管理的。”

      “因为练习了六年。”

      “练习什么?说情话?”

      “不是。练习用数学公式描述自己的感受。因为你不喜欢听‘我喜欢你’这种没有论据的结论——你写过三个志愿,每个志愿都有对应的应对方案。你的思维方式是证明题的思维方式。要追上一个用证明题思维思考的人,只能用证明题的语言。”他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王艳妮,“所以这六年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证明同一个结论——已知条件不变,求证结果不变。”

      “那未来呢?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工作以后——”她把行李箱立在身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掰,“时间越来越长,距离越来越远,变量越来越多。你怎么证明结论不变?”

      杨晓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书脊上贴的标签纸已经泛黄卷边。这本错题本跟了他六年——从初一数学第一次月考那道“甲乙两车相向而行”的行程问题,到高三最后一道导数综合题。六年来他无数次翻开这本本子,复习那些曾经绊倒过他的错题,然后在每一道更正过的题目旁边画上一颗五角星。封面上原来写的“数学错题本”几个字已经褪色了,他后来在上面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写着“已知条件档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写满了他六年来写下的话——从“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你不再难过的理由”,到“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到“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但春天之后,还会有新的春天”,再到——

      他用铅笔写的最新一行字。笔迹很深,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进纸里的。大概是在高三最后一个晚自习之后,大家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写的。那时候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0”。

      “六年。两千多天。无数道数学题和物理题和化学题。无数个在芒果树下、在梧桐树下、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瞬间。这些是已知条件。”

      他翻过这一页。背面贴着一张过了塑的准考证——中考那张,照片上的杨晓东还带着婴儿肥,眼神有些躲闪。准考证下面是王艳妮六年前写给他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雏菊图案的花纹变得影影绰绰,但那些字还清清楚楚。最下面是两封录取通知书——高中的和大学的,并排贴在一起,高中的那张纸面光滑,大学的那张略微粗糙,中间隔了三年的时光。

      “这些是历史数据。”

      他合上本子,看着王艳妮。午后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眶有点红,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紧张,是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把所有证明步骤都走完之后才能拥有的平静。

      “结论:不管变量怎么变,函数值不变。已知条件是凤里,定义域是六年。值域是——从凤里到省城,从2005到2011,从芒果树到银杏树。函数表达式是:y=你,x=我,关系式是——”

      “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王艳妮接上。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她伸出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他往后退了半步。“你这个笔记本——你带在身上六年了。从初一到高三,每一场考试你都带着它,不是吗?”

      “是。初一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最后一道题因为写错了一个负号,扣了两分。吴老师在卷子上写了两个字——‘可惜’。我把那道题剪下来,贴在这本本子的扉页上。然后在这本本子上写了六年——第一年写的是数学题,第二年加上了物理题,第三年加上了物理竞赛题和高考模拟题。现在最后一页写的是——‘证明: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我们走到多远的地方,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始终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分别作用在两个相互吸引的物体上。’”

      王艳妮看着那本错题本,看着封面上“已知条件档案”几个字,看着书脊上磨得发亮的胶带和卷边的标签纸。六年前她第一次看到这本本子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本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现在它的厚度翻了一倍多——杨晓东在书脊上加装了一排小金属环,往里面加了很多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标了错误原因,蓝笔写了正确解法,绿笔写了类似题型的解题通法。

      “你把人生当成了一道证明题。”她轻轻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已知条件是我,求证结果是我。每一步都写在错题本上。每一步都检查过两遍。每一步都画了五角星。”

      “嗯。”

      “那要是有一步错了呢?要是我没有考上师大,要是你被调剂到更远的城市,要是——”

      “没有这个‘要是’。”杨晓东说,“如果步骤错了,我就回到上一步重新推导。如果已知条件变了,我就重新列式子。如果你不在师大——那我就转学。如果转不了——那就写信。如果邮局倒闭了——那就发短信。如果手机坏了——”

      “我相信你能修好。”她接上。六年了,这句话从她的第三志愿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每一次杨晓东说“如果”,她都会接这一句。从高一到高三,从高考前到大学报到这天,从未落空。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根发圈——浅蓝色的,洗了无数次,颜色已经淡到近乎白色了,橡皮筋松弛得能看出里面的乳胶丝。那是初一开学第一天她戴的那根发圈。高二那年它终于断了——不是扎头发的时候崩断的,是放在笔盒里慢慢老化,有一天她打开笔盒发现它自己断成了两截。她把两截都留着,用透明胶带接在一起,放在笔盒最里面的格子。

      “你用错题本装了我们六年的已知条件。我用笔盒装了我们六年的证据。这根发圈,那支兔子笔,那片芒果树叶——初一语文课本里的那片,我用透明胶带两面封了,现在还夹在我的高中语文课本里。还有一张你画的函数图像。初三下学期,你给我讲二次函数综合题的时候画的。你说‘先画坐标系,再标已知点’。你画的那个抛物线歪了——你永远画不直任何坐标系以外的图形。但那个歪的抛物线被我用红笔描了一遍,然后裁下来放在日记本里。高考前一天晚上,我拿出来看了一整晚。”

      公交车又来了。这次是她先上车。她侧身刷卡的时候,裙摆在车门的气流里轻轻飘动。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公交车的玻璃窗,把车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坐过来。我给你看你高考前给我的那个信封。我把它带在身上了。”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的信纸。那是杨晓东高考前一天晚上写给她的——很短,只有三行。字迹是上了高中之后练过的正楷,比初中的字好看了一些。

      “第一志愿:和你一起考上大学。
      第二志愿: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第三志愿:(隐藏版)——”

      他没有写第四行。

      “你的第三志愿为什么是空的?”她把信纸转过来给他看,手指点在那个空白的第三行上,“六年前你填志愿表的时候也空着第三志愿。但那一次你告诉我——你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复读一年,再考一次。这一次呢?这次你留的是什么?读研?出国?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不是后路了。”杨晓东看着信纸上那个空白的第三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他在县一中门口文具店买的中性笔,用了三年,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他用牙咬开笔帽,在信纸上补了一行字。字迹很稳,和六年前在志愿表上写下“县一中”三个字的时候一样稳。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然后把信纸推到她面前。

      “这就是我的第三志愿。”

      王艳妮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的眼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大概有从凤里到省城火车行驶的十分钟那么久——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自己帆布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她已经腾空了——里面原来放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和学生档案,现在全部移到另一个隔层里。这个夹层只放这个信封。

      然后她把头靠在杨晓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在省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厢里洒下流动的光斑,明暗交替,像是时间在车窗上按下快进键。

      “杨晓东。”

      “嗯。”

      “你还记得溜冰场那个售票窗口吗?蔡姐坐在里面织围巾,收音机里放邓丽君的歌。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不能等,有些事情必须等。’我当时在想,她在说什么,我不太懂。后来我知道了——喜欢一个人不能等,但等一个人可以。因为真正的等不是站在原地不动,是你往前走的时候,知道对方也在往前走。你们走的可能不是同一条路,但方向是一样的。”

      “你还记得蔡姐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吗?”

      “记得。上面沾了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六年前在楼道口挡陈华息的时候,酱油溅到你身上,你把它围在我脖子上。后来我试过各种方法来洗——洗衣粉、洗洁精、漂白水稀释液、甚至用醋泡过。全都洗不掉。”王艳妮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但后来我不想洗了。每次看到那块污渍,我就想起你站在楼道口的样子——当时你的肩膀还在疼,围巾上全是酱油,但你转身对我说‘没事了’。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安稳的两个字。”

      她把脸往他的肩上靠了靠,声音越来越轻。公交车的晃动像摇篮,午后阳光像棉被,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银杏叶的清香。

      “你的第三志愿,我也写好很久了。只是没告诉你。”她轻轻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住了。

      杨晓东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大概是火车上的旅途太累了——六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学生和农民工和探亲回家的老人。她靠在车窗边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脖子都僵了。现在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身体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

      他没有叫醒她。他把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侧,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公交车继续向前。银杏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作响,省城的六月,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可以看到大学城那座钟楼,时针指向下午三点。阳光把车厢里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乘客坐在后排,讨论着期末考试成绩和暑假实习计划。一个老人拎着一袋桃子坐在前面,桃子是新上市的,果香从袋口飘出来,甜甜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青涩气息。王艳妮的睫毛在他肩膀上轻轻颤动着——大概是做了个梦。他想起高一那年在科技馆,她摸完静电球之后头发竖起来的样子;想起中考前她在教室里算了七张草稿纸的二次函数压轴题;想起她站在县一中梧桐树下回头朝他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六年前他们在凤里中学的芒果树下说这三个字,三年前他们在县一中的梧桐树下说这三个字,现在他们在省城的大学城里说这三个字。芒果花换成了银杏叶,自行车换成了公交车,凤里换成了省城。但“明天见”这三个字,从来没有变过。

      公交车的报站器响了——“前方到站,大学城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杨晓东轻轻拍了拍王艳妮的肩膀。“到了。”

      她睁开眼睛,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睫毛上沾了一小片刚才从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他伸手帮她摘掉了。窗外是大学城的标志性建筑——那座尖顶的钟楼,每到整点会敲响钟声,声音能传遍整个大学城。据说每到毕业季,钟楼下会挤满穿学士服的毕业生,在钟声里把学士帽扔向天空。

      “到了啊。”她理了理头发,把散落在脸前的发丝别到耳后,拎起帆布包,“你的宿舍在哪?”

      “南区五号楼。你的呢?”

      “北区三号楼。”

      “二十分钟步行。十分钟骑车。五分钟电单车。”杨晓东站起来,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搬下来,“我今晚七点去找你。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省大的食堂对外开放,据说三号窗口的糖醋排骨在整个大学城排第一。我还查到——你们师大的麻辣香锅排名第二。”

      “你什么时候查的食堂排名?”

      “昨晚。跟共享电单车的资料一起查的。搜索引擎自动推荐了‘大学城美食排行榜’。”

      王艳妮看着他,歪着头,眼角那道笑纹又浮现了。然后她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掌心贴着他的额发,停留了大概一秒。

      “晚上见。”

      “晚上见。”

      她拎起行李箱和帆布包,朝师范大学的正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浅黄色的裙摆在大学城的林荫道上轻轻飘动,银杏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个金色的影子。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校门,看着她变成林荫道深处的一个小点。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用快递纸箱裁成的牌子——“凤里”。黑色的记号笔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右下角缺了一小块,但“凤里”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把牌子夹在腋下,背起书包,转身朝省城大学的正门走去。

      书包最外侧的口袋里,那本错题本静静地躺着。六年来它从一本单纯的数学错题本,变成了一本记录所有已知条件和证明步骤的证据簿。它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行字——

      “已知:2005年9月1日,凤里中学,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求证: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坐标原点如何移动——他们都会在一起。
      证明过程:六年,两千多天,无数次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结论:恒成立。定义域为全体实数。”

      下午六点五十,杨晓东站在师范大学北区三号宿舍楼下。

      手里拿着一杯草莓奶昔。少糖,少冰。省城大学三号窗口除了糖醋排骨还卖奶茶和奶昔,他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把食堂卡里的第一笔钱花在了这杯奶昔上。食堂阿姨问他要不要加珍珠,他说不加,但要多加一勺草莓酱。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给女朋友买的?”他没有回答,但他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毛——食堂不收现金,他就把五毛钱硬币压在食堂意见簿下面,写了个纸条——“给三号窗口阿姨的小费,草莓酱加得很足。”

      王艳妮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重新扎成了马尾辫,用的发圈还是那根浅绿色的,和初三那年换的一模一样。她的脚上趿着一双拖鞋,脚趾上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荷糖。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不是说七点吗?”她接过奶昔,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省大的草莓奶昔。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因为你每次走夜路之后都想喝草莓奶昔。这是规律——从初二开始就没变过。第一次是溜冰场打工结束,你用剩下的零花钱买了两杯奶茶,草莓味的那杯给了我。你说草莓味适合庆祝。今天是报到日——算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他们并肩走在大学城的林荫道上。傍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了许多,白天的喧嚣和忙碌都被夕阳收走了,只剩下几声鸟叫和远处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作响,路边草坪上的自动喷水器开始旋转,水雾在夕阳里画出一圈一圈的小彩虹。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后座上载着另一个同学,两个人笑得很大声。

      “今天我们报到。初中报到那天是2005年9月1号。那天你穿的是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着马尾辫,发圈是浅蓝色的。”杨晓东说,“你的座位在第二排,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中间隔了四排座位。从第二排到倒数第三排,我走了一整个初一上学期。”

      “从高一到高三,隔了一堵墙。高一报到那天,你举着准考证说‘已知条件不变’。”王艳妮接上,“那时候我们刚从凤里到县一中,对新校园还不熟悉,梧桐树和芒果树的区别我花了一整个学期才适应。芒果树的叶子小,梧桐树的叶子大。”

      “现在从省大到师大,隔了三条街。”杨晓东指着前方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口,“学院路、文华街、大学西路。走过这三条街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从凤里到省城的六个小时,变成了二十分钟。”

      “那以后呢?大学毕业以后——研究生,工作,更远的城市——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隔一个时区,隔一整片大洋,隔半个地球。”王艳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她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她的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深棕色的瞳孔像两颗被晚霞洗过的玻璃珠子。“那时候,你还能证明你的结论不变吗?”

      杨晓东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本错题本。六年的翻阅让纸页边缘变得毛糙而柔软,但装订用的金属环还牢牢地扣着。他翻到第一页——贴着一张从初一数学试卷上剪下来的错题。那道“甲乙两车相向而行”的行程问题是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契机。他在那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第一次给她讲题,手心全是汗。”下面是王艳妮初一二班的座位表——他自己画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倒数第三排。

      他翻到中间——贴着一张初三模拟考的物理试卷。卷子上那道关于电阻并联的题他做对了,满分。但他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电路图,电路图里画了两个电阻——一个标注“杨”,一个标注“王”。并联。因为并联电路里,电压相等,电流各行其道,但断电的时候,两个电阻同时停电。不会有一个还亮着另一个灭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从初一到高三,从凤里到县一中,从县一中到省城。最后一页的最新一笔是他刚才在公交车上写的——“第三志愿:和她一起度过所有还未到来的夏天。无论坐标原点如何移动,方向始终指向她。以牛顿第三定律为公理,以六年已知条件为论据。”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在王艳妮的手心里。那本本子在夕阳里泛着岁月磨砺过的暖黄色光泽,封面上的“已知条件档案”六个字已经褪了色,但依然清晰。

      “这就是我的证明过程。不是预设结论再凑证据,是六年来每一天每一件事自然推导出来的结果。如果以后我们要隔更远的距离——一个大洋,半个地球,一个时区——那我就把证明过程继续写下去。”

      他伸手把她被晚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经过她的耳垂时停了一下——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里,七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它时,它就在那个位置。现在它还在。她的皮肤温温的,被夏夜的暑热蒸出了微微的潮意。她耳后的碎发蹭过他的指背,像七年前芒果树下的风。

      “物理上有一种现象叫量子纠缠。两个纠缠过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其中一个状态的改变会瞬间影响另一个。这个效应的传播速度超过光速——物理学家至今没完全弄明白它的原理,但它确实存在,已经被实验证实了无数遍。”

      他放下手。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光,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眼眶里有一点细碎的闪光——也许是晚霞,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们也纠缠了七年。从2005年9月1号下午两点十五分开始,你的波函数和我的波函数就坍缩成了同一个本征态。这不是修辞,这是事实。”

      王艳妮低下头,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之后她抬起头,狠狠捶了他一拳——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捶在胸口正中,让他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词?”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嘴角翘得很高,“初一的时候你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现在你敢用‘本征态’和‘波函数’。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用量子场论来论证——我们的未来是必然的?因为真空涨落不允许我们分开?”

      “好主意。我记下来了。量子场论我还没学,下学期才开这门课。但我可以先预习。反正图书馆有教材,网上也有公开课视频。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场论证明。”

      王艳妮又捶了他一拳。但这一拳捶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停在他胸口的校服T恤上。隔着薄薄的棉布,她的手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嘭,嘭,嘭。节奏稳定,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像自行车链条咬合齿轮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走吧。”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的口袋里,“食堂快关门了。你那个‘全大学城排名第一’的糖醋排骨要是卖完了,今天晚上你得请我吃你们食堂排名倒数第一的菜作为惩罚。”

      “排名倒数第一的是水煮青菜。三块钱一大盆。据说没什么味道,但非常健康。”

      “那你请定了。因为糖醋排骨肯定已经卖完了——大学食堂的热门菜六点之前就没了。现在快七点半了。你连这个都没查到?”

      杨晓东愣了一下。这个他真的没查到。他查了食堂窗口的排名、共享电单车的后座规格、大学城出行的最优路线,甚至连银杏树什么时候变黄都查了。但唯独没查糖醋排骨的销售时间。

      王艳妮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种笑是从肚子里往上升的,憋都憋不住,笑得弯下腰,笑得马尾辫在夕阳里乱晃,笑得眼角那道笑纹比任何时候都深。

      “你也有没查到的东西。”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这次是笑出来的眼泪。“我还以为你提前把所有跟大学城有关的信息都搜索了一遍,连食堂剩菜率都有数据。结果你漏了最重要的一项——热门菜品的售罄时间。”

      “这项数据不在网上公开。需要实地调研。”

      “那你现在学会了吗?”

      “学会了。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去三号窗口排队。比售罄时间早一个小时。这样即使你晚到,糖醋排骨也不会卖完。”

      “那要是排队的路上你遇到了一道很难的物理题,做入迷了,忘了时间呢?”

      “不会。因为这道物理题——”

      “——已知条件包括她爱吃的菜。所以这道题的优先级是最高的。”王艳妮接上。然后她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愣着干嘛?再不去连水煮青菜都卖完了——排名倒数第一的菜也有售罄时间。”

      杨晓东快步跟上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并排移动,和七年前在凤里老街的水泥路上、三年前在县一中的梧桐树下,一模一样。只是今天他们的影子比任何时候都长——从大学城林荫道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远远的钟楼下面。钟楼的钟声在傍晚七点准时敲响,悠扬的钟声在大学城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惊起了银杏树上一群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在晚霞里变成了无数个黑色的小点。

      他们并肩走在大学城的林荫道上,经过银杏树和草坪和自动喷水器喷出的微型彩虹,经过骑着共享单车的同学和手挽手散步的情侣,经过图书馆灯火通明的窗户和操场上最后几个打篮球的身影。食堂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像凤里老街上的路灯,像溜冰场售票窗口的灯光,像芒果树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夕阳。

      “杨晓东。”

      “嗯?”

      “你的第三志愿,我也有一个隐藏版。”

      “写在哪里?”

      “不在信纸上。不在志愿表上。在——”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写了七年了。从2005年9月1号开始写的。那时候还只是一个草稿,字迹歪歪扭扭,像你在课本上画的那个小人。后来我涂改了好多次,撕了好几页,重新写了好几遍。每一次都离正确答案更近一步。”

      “所以你的隐藏版第三志愿是——”

      “跟你的一样。”她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食堂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马尾辫的发丝在逆光里变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她的表情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映着灯光和他的影子。

      “已知条件相同,证明过程相同。所以结论必然相同。”她踮起脚尖,伸手理了理他额前被晚风吹乱的头发,“这是你教我的。七年了,你每一次讲题都先列已知条件。然后推导。然后画五角星。”

      食堂里飘出糖醋排骨最后几份被抢光的吆喝声,和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和水龙头哗哗冲洗碗筷的声音。远处钟楼的钟声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有人在操场上吹口哨,有人在图书馆门口道别,有人在银杏树下弹吉他,唱的是老狼的《同桌的你》——吉他弹得不太熟练,和弦转换之间有明显的停顿,但唱歌的人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杨晓东看着她。七年前他站在凤里中学的芒果树后面,假装自行车掉了链子,偷偷看着这个女孩站在电线杆旁边吃咪咪虾条。那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会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她会用三个志愿把所有变量都纳入同一个证明体系,不知道她会把他画的歪抛物线描红之后夹在日记本里,不知道她会把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留成记忆的坐标原点。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明天见,王艳妮。”他说。

      “明天见,杨晓东。”她说。

      食堂的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朝他们喊——“同学,糖醋排骨没了,水煮青菜还有最后一份!要不要?不要我收摊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食堂门口回荡,和吉他的和弦、钟楼的余韵、银杏树叶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变成这个夏天最末一个音符。

      王艳妮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眉心的那道小小的印痕——那大概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长时间皱眉头做题留下来的痕迹,也许再过几年会慢慢消退,也许不会。她的指腹从他的眉心滑过鼻梁,在他的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走吧。水煮青菜也要。反正你欠我的糖醋排骨明天补上。”

      “明天一定。”

      他们推开食堂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管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门口的立式空调吹着凉风,空调扇叶上系着一根红丝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打饭窗口后面,不锈钢餐盘里只剩下最后几份菜——水煮青菜、红烧豆腐、番茄炒蛋。有个阿姨正在擦拭不锈钢台面上的油渍,另一个阿姨把保温箱里的剩饭铲进垃圾桶里。角落里还有几个晚来的学生在吃面,筷子挑起的拉面在灯下冒着白汽。

      这是他们在大学城的第一顿饭。也许就是那一盆“没什么味道但非常健康”的三块钱水煮青菜。没有糖醋排骨,没有草莓奶昔,没有包间和蜡烛。但有两个人相对而坐,隔着一张食堂里最常见的白色塑料餐桌,桌上放着两个不锈钢餐盘、两双筷子、两碗紫菜蛋花汤。

      窗外是省城的夜空。星斗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从钟楼顶上横跨而过,像一道被稀释了的牛奶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远远的,大学城的钟楼指向七点十五分,新学期的第一个夜晚正在缓缓降临。

      而他们知道,明天还会见面。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以后所有的日子——不管隔了多少条街、多少个城市、多少个时区——都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因为已知条件不变。因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始终相等。因为从凤里到省城,从2005年到2011年,从芒果树到银杏树,他们用了七年来证明一个世界上最简单的命题——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是爱。”

      “我也爱你。”

      “结论成立。”

      食堂的阿姨走过来收碗,看到这两份几乎没动过的水煮青菜,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对年轻人,看到他们低头说话的样子,没有催促。她只是轻轻地收回手,把收碗的动作放慢了两拍。也许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许她什么也没想。她只是转身走回后厨,顺手把食堂正门的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让最后一点灯光留在那两个人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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