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肆》枝韵瑾

1、柠檬水与盛夏球场 九月的广州

　　九月的广州依旧裹着盛夏闷热的热浪，湿热晚风缠绕榕树长长的气根，垂落于广州执信中学的围墙两侧，繁茂碧绿的枝叶交错重叠，遮住大半校外街道。执信中学底蕴深厚，划分文理重点学部，教学区后方连着宽阔露天运动场，塑胶篮球场终日被烈日烘烤得发烫，每逢体育课，高二理科重点班的学生总会一窝蜂奔向操场。
　　下午最后一节课为自由活动体育课，没有任课老师看管，班里男生自行组队分成两队打起半场篮球赛，周敛顺理成章成为场上主攻核心。
　　他身着藏蓝色执信中学篮球社专属球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奔跑、起跳、跳投的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发力时紧实流畅的腰背线条若隐若现。汗水顺着利落的下颌不断下坠，浸透后背大片球衣布料，场边零星驻足观望的几名女生攥着冰镇矿泉水低声说笑，始终没有人鼓起勇气上前递水。
　　周敛在执信向来备受瞩目，理科成绩稳居年级前十，球技出众长相亮眼，只是待人礼貌疏离，从不和女生暧昧拉扯，久而久之，女生们大多只敢远远驻足欣赏。
　　半场结束的哨声骤然响起，周敛喘着粗气走到场边石阶落座，抬手随意抹掉额角汗珠，伸手就要拿起台阶上放置的冰镇矿泉水。
　　一只肤色白净、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矿泉水瓶盖，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冒犯的意味。
　　“别喝冰的。”
　　陈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弯腰拿走那瓶冰水，塞进自己的帆布书包里面，转而递来一只米白色保温杯，杯壁温度温热适中，并不会烫手。
　　“温柠檬水，加了少许蜂蜜。刚剧烈运动千万别碰冰水，极易引发胃痉挛，上周你打完球贪凉喝冰水胃疼请假半天，忘了吗？”
　　周敛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身旁的同桌。
　　陈肆微微躬身站在逆光之处，纤长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冷白皮配上干净的白色校服，气质清淡温润。二人做同桌整整一整年，陈肆总能细致记下许多连他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习惯。
　　周敛的确早就忘了胃疼那件事，唯独陈肆牢牢铭记在心。
　　他略带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清甜温润的柠檬水滑入喉咙，瞬间驱散运动过后的燥热干渴，甜度恰到好处，明显是特意调配好的。
　　“谢了。”周敛低声道谢，喝完将保温杯还给陈肆。
　　“小事而已。”陈肆轻笑一声，顺势坐在周敛身侧的石阶上，距离把控得刚刚好，不会让周敛产生被冒犯的压迫感。
　　球场之上重新开赛，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众人的呐喊欢呼此起彼伏。周敛目光落在赛场之上，随口和身边人闲聊：“今天怎么不上场打球？往常你偶尔也会过来凑一局。”
　　“今天懒得动，看你打就好。”陈肆语气自然，视线看似落在球场，余光却牢牢黏在周敛流畅的侧脸轮廓上。
　　没有人知晓，陈肆偷偷爱慕周敛，已经整整十二个月。
　　高一分班那天，他抱着书包走进新教室，第一眼便看见靠窗位置的周敛。少年单手撑着下巴凝望窗外榕树，阳光落在眉眼之间，清冷又耀眼，那一刻陈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后续朝夕相伴成为同桌，周敛会主动帮他搬运厚重的练习册，在他被难题困住时停下自己的作业帮忙梳理思路，下雨天没有带伞，会自然而然撑开伞送他到校门口。一桩桩细碎的温柔不断叠加，暗恋的种子落地生根，悄然蔓延。
　　陈肆心里十分清楚，周敛是不折不扣的直男。
　　从前周敛和班里男生闲聊时，明确说过自己偏爱长发温柔类型的女生，还被朋友们起哄追求文科班的校花。倘若现在贸然告白，只会吓到对方，甚至彻底疏远，最后连朋友都无法做成。
　　所以陈肆没有冲动行事，找来最为靠谱的两位挚友，制定了缓慢渗透的追求方案。
　　体育课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离开操场。周敛还要留下来和球队队员加练二十分钟，陈肆没有先行离校，抱着书本坐在看台阶梯静静等候。
　　二十分钟过后，周敛满身汗水走来，见到依旧等候的陈肆，自然而然开口邀约：“等我一起放学？”
　　“嗯。”
　　二人并肩离开操场，沿着种满榕树的步道走向校门，沿途不断有同学路过和他们打招呼。
　　走出校门之后道路分为两条岔路，周敛家和陈肆家住的方向截然不同，往常二人都会在此道别分开。
　　这周周敛却忽然停下脚步：“周六有空吗？要不要去市体育中心打球，江亦也会过来。”
　　江亦是陈肆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周敛也认识。
　　陈肆压下心底翻涌的欣喜，面上神色如常：“可以，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两点。”周敛敲定时间，挥挥手转身走向自家私家车停靠的位置。
　　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陈肆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知夏、江亦三人的群聊对话框。
　　【陈肆】：周敛约我周六打球了。
　　【江亦】：太棒了！进展飞快，周六我准时到场，专门给你们制造独处机会！
　　【沈知夏】：稳住心态，不要表现得太过欣喜。直男抵触突如其来的热烈追求，保持日常相处的松弛感，慢慢侵入他的生活习惯，让他下意识依赖你，这才是稳妥的方式。现阶段千万不要表白，至少三个月之内不能摊牌。
　　沈知夏的消息条理清晰，永远冷静理智。
　　她早就看穿陈肆的心事，作为旁观者看得透彻：周敛性格独立，反感刻意的追求与束缚，轰轰烈烈的告白只会勾起他的防备，唯有日复一日润物细无声的陪伴，才能打破他只把陈肆当成兄弟的壁垒。
　　【沈知夏】这周照旧，帮他整理物理错题，留意他的作息，如果他熬夜刷题，悄悄放一盒牛奶就行，不必多说多余的话。
　　陈肆回复收到，收起手机坐上回家的轿车。
　　傍晚六点半，陈肆回到家中。
　　家里是简约原木装修风格，客厅摆放着陆清砚手绘的装饰画，屋内萦绕淡淡的墨香与茶香。陈书尧坐在沙发翻阅杂志社稿件，陆清砚坐在阳台落地窗边作画，夕阳落在她身上，氛围安静柔和。
　　“回来了？体育课累不累。”陆清砚抬眼望向儿子。
　　“不累。”陈肆换掉鞋子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陆清砚笔尖一顿，看似随意地开口：“最近经常和隔壁周家的小男孩一同放学吧？上次家长会碰到周敛的妈妈许医生，我们约好了下周一起下午茶。”
　　陈肆心头微微一紧，以为母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陆清砚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浅浅一笑，重新低头专注作画。身为心思细腻的插画师，她早就察觉到儿子提及周敛时语气里藏不住的柔软，只是孩子没有主动坦白，她便选择看破不说破，默默尊重他所有选择。陈书尧亦是心知肚明，夫妻二人私下早就沟通完毕，往后儿子无论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只要对方品行端正、真心相待，家里永远全力支持。
　　晚饭餐桌上，陈书尧提起两家后续的安排。
　　“周崇安下周休假，邀请咱们全家去城郊露营，周敛也会一同前往。”
　　陈肆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蜷缩，心底多出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周一重返校园，早读的读书声填满整个教室。
　　周敛落座之后，习惯性伸手拿出物理练习册，翻看两页之后眉头紧紧蹙起。上周五遗留下来三道电磁大题难度偏高，他思索许久依旧找不到解题思路。
　　身旁的陈肆留意到他苦恼的模样，安静将自己整理完毕的物理错题本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这三种题型我上周整理过，附带拆解步骤，你参考一下解题思路。”
　　周敛看向错题本。
　　黑色封皮笔记本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道错题不仅写下标准答案，还标注易错点、同类题型通用模板，还用三色笔划分基础解法与简便技巧，条理清晰规整。对比自己随手乱写、杂乱无章的草稿，陈肆的笔记堪称范本。
　　“多谢。”周敛拿起本子认真翻看，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陈肆侧头看着他凝神思考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低下头继续背诵英语单词。
　　整整一上午，两人依旧是默契十足的同桌模式。
　　上课周敛跟不上的知识点，下课陈肆压低声音细致讲解；陈肆文科历史时间线容易混淆，周敛空闲时就帮他梳理脉络。互帮互助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关系要好的同桌挚友，唯有陈肆清楚，每一次靠近，都是长久筹划后的步步为营。
　　午休时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睡觉，窗帘半拉，教室光线昏暗安静。
　　周敛枕着胳膊小憩，睡得并不安稳，教室空调温度调得偏低，冷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过来，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陈肆见状，拿起自己叠整齐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周敛后背，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熟睡的人。
　　做完这些，他靠着椅背安静注视了几秒周肆熟睡的侧脸，而后收回目光，低头刷题。
　　下午第三节课物理测验，周敛靠着陈肆错题本里总结的解题思路，顺利解开了之前困住自己的几道难题，整张卷子作答格外顺畅。收卷之后，周敛把错题本还给陈肆，认真开口：“你的笔记帮大忙了，晚上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客气。”陈肆淡淡笑着回绝。
　　放学后，沈知夏结束学生会的工作来到班级找陈肆。少女穿着整洁校服，胸前别着学生会徽章，气质干练利落，怀里抱着厚厚的学生会文件。班里不少男生偷偷望向她，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讪，沈知夏常年霸占年级第一，行事独立果断，向来一心扑在学业与学生会事务上。
　　“出去聊聊？”沈知夏抬了抬下巴。
　　陈肆和周敛说了一声先行离开，跟着沈知夏走到教学楼僻静的天台。
　　天台晚风清爽，能够俯瞰整个执信操场。
　　沈知夏倚靠在防护栏杆上，开门见山：“露营是绝佳的升温机会，郊外独处场景很多，你不用刻意制造亲密，正常相处就足够。周敛从小父母忙于事业，家庭和睦但很少有人细心记住他大大小小的喜好，细致的陪伴刚好能戳中他。”
　　江亦刚好提着两袋零食走上天台，加入两人的谈话：“我打听清楚了，周敛不吃芹菜，害怕潮地里的小虫，夜里独自待着会有点怕黑，这些细节你记好。篝火晚会的时候，我拉着所有人去别处玩耍，留给你们独处的时间。”
　　“会不会太过刻意，引起他的警觉？”陈肆有些顾虑。
　　“不会，只是正常分散人群而已。”沈知夏冷静剖析，“记住核心原则：你是以挚友的身份关心他，克制爱意，隐藏心动。等他彻底产生依赖，再循序渐进。现阶段一旦暴露心意，所有铺垫都会白费。”
　　三人在天台敲定露营的所有安排，五分钟后各自散开回家。
　　周三夜里，周敛独自在家刷题到十一点。
　　周崇安公司临时加班出差，许曼医院急诊突发情况紧急赶回科室，偌大的别墅只剩下周敛一人。他写完一套理综试卷，起身去往厨房倒水，冰箱门边平放着一盒温热纯牛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秀，是陈肆的笔迹：熬夜刷题喝牛奶，别空腹喝咖啡，容易损伤神经。
　　昨天放学陈肆来周家取回之前落在这儿的画册，想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牛奶。
　　周敛捏着尚且温热的牛奶盒，心底漫上一阵淡淡的暖意。
　　他身边打球的兄弟数不胜数，朋友众多，可是从来没有人这般细心，牢记他熬夜刷题的习惯，默默留下温热的牛奶。
　　周肆喝完牛奶回到书桌前做题，心绪却频频飘忽，脑海里反复浮现陈肆安静温柔的侧脸。
　　他晃了晃脑袋自嘲一笑，只归结为最近学业繁重胡思乱想，笃定自己只是把陈肆当成最好的兄弟。
　　周四到校，周敛主动找到陈肆提起牛奶的事：“昨晚的牛奶，谢了。”
　　“顺手罢了。”陈肆神色自然，看不出半分刻意。
　　日子平稳流淌，平淡的校园日常日复一日。
　　周敛渐渐养成了很多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上课视线总会不自觉偏向身旁的同桌，碰到难题下意识转头找陈肆探讨；放学收拾书包，会下意识等候陈肆，再也不会独自先走；篮球比赛结束，第一时间就会搜寻看台那个抱着书本坐着的白色身影。
　　这些改变悄无声息发生，周敛浑然不觉，唯有旁观者沈知夏看得清清楚楚，周敛正在一点点习惯陈肆充斥自己的生活。
　　周五傍晚，四位家长敲定露营日期，定在周日全天。
　　许曼特意发来微信，邀请陈肆一家周日上午九点在城郊露营基地门口汇合。
　　周日清晨晴空万里，微风轻柔，没有盛夏毒辣的烈日，是露营再好不过的天气。
　　九点整，城郊露营基地大门口。
　　两辆私家车相继停下，周崇安、许曼夫妇，陈书尧、陆清砚四人碰面，熟络地寒暄交谈。两位父亲围在一起聊茶叶、商业行情与文学创作，两位母亲并肩走在后侧，许曼和陆清砚交流画展见闻与临床医护日常，四位长辈相处融洽，氛围松弛和睦。
　　周敛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自家车旁，陈肆走到他身边。
　　“东西都带齐了？”周敛问道。
　　“嗯，带了野餐垫和桌游卡牌。”
　　江亦早就提前来到露营基地，借口帮忙搭建帐篷凑过来汇合，沈知夏趁着周末闲暇一同前来，几人碰面之后结伴走向预定的露营草坪。
　　女篮队长林晚刚好带着女篮队员在此团建，远远看见周敛和陈肆，大大方方抬手打招呼，性格爽朗大方，没有半分扭捏。林晚是体育生里的学霸，连续两年带着执信女篮拿下广州市校园联赛冠军，能力出众，恩怨分明，从不会搞女生之间勾心斗角的戏码。
　　搭建帐篷的工作交给周敛和陈肆。
　　周敛动手能力极强，平日里爱好组装机械模型，撑起帐篷支架动作干脆利落；陈肆在一旁帮忙固定地钉、铺好防潮垫，两人配合默契，十几分钟就搭好了两顶紧紧相邻的帐篷。
　　江亦假意被女篮队员叫走帮忙搭帐篷，沈知夏拿着竞赛习题坐在不远处树荫下自习，刻意留出空间，不去打扰二人。
　　中午众人一起野餐，格子餐布铺在草坪上，摆满寿司、鲜果、三明治、甜品。
　　陆清砚亲手制作的蓝莓蛋糕广受好评，许曼带来了自制养胃银耳羹，周崇安拿出珍藏的低度果酒，几位长辈围坐闲谈欢笑。
　　用餐的时候，许曼不动声色观察自家儿子，发现周敛下意识将餐盘里剔除芹菜的牛排推到陈肆面前，牢牢记住了陈肆不吃芹菜的习惯。许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悄悄和身旁的陆清砚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午餐结束，长辈们结伴沿着湖边散步散心，草坪上只剩下四个年轻人。
　　江亦拉着沈知夏去往湖边垂钓，草坪再度只剩下周敛与陈肆两个人。
　　午后氛围安静，风吹过湖边芦苇，沙沙作响。
　　周敛躺在野餐垫上刷手机，时不时侧头望向身旁坐着翻看散文集的陈肆，少年侧脸柔和，阳光落在纤长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知为何，周敛原本放松的心脏，莫名重重跳快了一拍。
　　他连忙收回目光，强行将异样的悸动归结为午后天气闷热产生的错觉。
　　“要不要沿着湖边走走？”陈肆合上书转头看向他。
　　“好。”
　　两人沿着湖畔慢行，湖水澄澈，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一路上畅谈学习、球赛、未来想要报考的大学，话题宽泛自然，全程没有尴尬冷场。
　　周敛说起自己未来想要报考物理系，立志钻研航天工程方向；陈肆打算攻读中文系，辅修美术专业。两人畅谈理想，彼此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傍晚来临，天色慢慢暗沉下来，众人升起篝火。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暖黄色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江亦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长辈加上四个年轻人围成一圈坐在篝火旁。
　　几轮游戏过后，转动的酒瓶瓶口稳稳对准了周敛。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江亦笑着起哄。
　　“真心话。”周敛靠着树干，坐姿散漫随意。
　　“说出现阶段你最在意的一个同龄人。”江亦遵照沈知夏提前嘱咐好的问题发问。
　　篝火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周敛身上。
　　周敛没有丝毫犹豫，视线穿过跳动的火焰，精准落在陈肆身上，语气坦荡自然：“陈肆。”
　　话音落下，陈肆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悄然收紧。
　　在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四位家长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诧异；沈知夏淡定端起果汁抿了一口，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江亦憋住笑意，装作普通吃瓜的模样。
　　周敛完全没有察觉到氛围变得微妙，随口解释了一句：“同桌，平时学习互相帮忙，相处时间最多。”
　　此刻的他，依旧把这份特殊的在意，归类成兄弟、挚友之间的重视。
　　一轮游戏结束，陆清砚借口回到车上拿毛毯，顺带叫走其余几位长辈，江亦拉着沈知夏假装去收拾烧烤食材，篝火边上再次只剩下周敛和陈肆二人。
　　晚风微凉，篝火火苗轻轻摇曳。
　　周敛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仔细回想一下，这段日子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到处都有你的影子。以前我从来不会天天和某个人黏在一起。”
　　“因为我们合得来。”陈肆轻声回应。
　　“应该是这样。”周敛点点头，转头看向陈肆，火光勾勒出少年清俊的眉眼，这一刻，心底那股怪异的悸动比午后湖边的时候更加清晰。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抓起手边矿泉水猛灌了一大口。
　　陈肆捕捉到他慌乱的小动作，唇角藏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温水浸润的攻势，已经起效了。
　　深夜将近十点，露营的众人陆续回到帐篷休息。
　　两顶帐篷紧紧挨在一起，郊外入夜气温骤降，刮起了凉风。陈肆躺在睡袋里，听见隔壁帐篷传来细碎动静，看样子周敛睡不着。
　　几分钟后，帐篷拉链被轻轻拉开，周敛探出头：“你睡着了吗？外面起风了，我有点睡不着。”
　　“没睡，进来坐一会儿吧。”陈肆掀开自己帐篷的拉链。
　　周敛弯腰走进帐篷，坐在睡袋边缘，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小声闲聊，聊校园趣事、篮球赛、童年往事。
　　聊着聊着，周敛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靠着帐篷内壁闭上双眼，脑袋微微偏向陈肆这边。
　　陈肆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强行忍住拥抱的念头，只是拿起一旁的薄毯子，轻轻盖在周敛身上。
　　月光透过帐篷的纱网洒落进来，四下安静温柔，藏在心底的暗恋正在悄然发酵。
　　凌晨时分周敛醒过来，发现自己靠着陈肆身侧睡着，身上盖着毯子。他猛地起身，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低声说了句抱歉，慌忙回到自己的帐篷。
　　躺在睡袋里，周敛心绪纷乱，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他第一次认真开始思索：自己对待陈肆的感情，真的仅仅只是兄弟情谊吗？
　　露营结束返校之后，周敛身上的变化，变得越来越明显。
　　从前周敛看见陈肆和别的男生说笑打闹，只会随意瞥上一眼，毫不在意；如今只要陈肆和同班男生探讨题目多说几句话，周敛做题的思绪就会频频走神，目光反复落在两人身上，心底生出莫名的烦闷。
　　周一午休，班里几名男生围在陈肆桌边借语文摘抄本，几人说说笑笑气氛热闹。
　　周敛握着黑色水笔，指尖用力过大，笔尖直接戳破了练习册的纸张，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坐在斜前方的沈知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迹：占有欲已经出现，进度过半。
　　放学铃声响起，陈肆收拾书包，一如往常等待周敛。
　　可今天周敛率先收拾完毕站起身，走到陈肆桌边，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闷意：“走了。”
　　语调莫名冷淡。
　　陈肆微微一愣，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一路上周敛沉默寡言，全程没有说话。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陈肆停下脚步：“你今天心情不好？”
　　周敛停顿几秒，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看见陈肆和旁人亲近而烦躁，只能敷衍摇头：“没有，做题太累了。”
　　说完道别转身离开，步伐走得略快。
　　陈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拿出手机联系沈知夏。
　　【陈肆】：周敛今天情绪反常，看见我和别人聊天之后态度变冷了。
　　【沈知夏】：典型占有欲作祟，他无法理解这种情绪，所以陷入困惑和烦躁。接下来两天你短暂拉开距离，不要主动找他，放学不用等他，让他体会落空的感觉，推着他认清自己的内心。
　　听从军师的安排，接下来两天，陈肆刻意和周敛保持距离。
　　不再主动帮周敛整理笔记，放学收拾好书包就跟着江亦离开，不会再停留等候；课间周敛过来请教题目，陈肆礼貌解答完毕便转头忙于自己的事情，不会再多闲谈半句。
　　仅仅两天时间，周敛彻底乱了原本的生活节奏。
　　上课身旁的同桌不再主动搭话，课桌一侧空荡荡的，让他格外不习惯；放学走出教室，再也看不到那个背着白色帆布包静静等候的身影；晚自习碰到难解的物理大题，习惯性转头想要求助，却对上陈肆埋头刷题、无暇顾及他的模样。
　　空虚、烦躁、心慌，各式各样的情绪缠绕着周敛。
　　周二傍晚放学，周敛站在教学楼大厅门口，望着陈肆跟着江亦走远的背影，迟疑片刻，最终迈开脚步追了上去，在榕树林荫道拦住陈肆。
　　少年眉宇间裹挟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茫然，声音低沉：“这两天为什么不等我放学？刻意躲着我？”
　　陈肆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淡然：“以为你想要独自休息，就没有打扰。”
　　周敛被这番说辞堵住话语，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胸腔里的烦闷无处发泄。
　　路边晚风卷起枯黄落叶飘过脚边，两人僵持十几秒，周敛憋出一句话：“明天放学等我。”
　　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完不等陈肆答复，转身快步离开。
　　陈肆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弯起嘴角。
　　沈知夏的策略，奏效了。
　　周三，陈肆遵照约定，放学留在教室等候周敛。
　　周敛处理完篮球社团的事务回到教室，看见安静坐在座位上等自己的陈肆，连日烦躁的心情瞬间平复下来。他走上前，自然而然拎起陈肆的书包：“走吧。”
　　两人并肩离校，气氛恢复往日融洽，甚至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暧昧。
　　往后几日，周敛变得愈发黏人。
　　课间主动凑到陈肆桌边闲聊，午休主动坐到陈肆旁边的空位趴着休息，打篮球的时候，每一次进球，目光都会下意识望向看台陈肆所在的位置，等待对方的注视。
　　班里不少心思细腻的同学察觉到两人关系亲密得过分，偶尔小声调侃两人关系要好过头。
　　每次听见玩笑话语，周敛不仅不会反感，心底反而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只是他强行将这份欢喜解释为拥有挚友的开心。
　　周五学校组织月考，考场打乱重新分配，陈肆被分到三楼考场，周敛在二楼。
　　考试间隙十分钟休息，周敛没有留在二楼走廊和球友闲聊，特意走上三楼，在陈肆考场门外远远看了一眼，确认对方安稳坐着，才放心下楼。
　　女篮队长林晚刚好路过三楼走廊，撞见这一幕，靠在墙边笑着调侃：“周敛，你这也太惦记陈肆了吧。”
　　周敛耳根泛红，难得有些窘迫，嘴硬辩解：“碰巧上来透气。”
　　林晚爽朗大笑，没有继续打趣，摆摆手转身离开。林晚心思通透，早就看穿内情，但尊重两人的相处节奏，从不多嘴干涉。
　　月考结束，周末来临。
　　四位父母再次相约茶室喝茶，周崇安和陈书尧下棋对弈，许曼与陆清砚坐在沙发品茶闲谈。
　　许曼随口提起自家儿子近期的变化：“周敛最近出门格外频繁，每次出门基本都是去找陈肆。”
　　陆清砚轻轻搅动杯中的花茶，笑意温柔：“小孩子相处自在舒心就很好。”
　　两位母亲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两个少年之间正在滋生不一样的情愫，安静等待水到渠成。
　　周六下午，周敛按照早前的约定，约陈肆前往体育中心打球。
　　江亦和沈知夏如约到场，全程充当背景板，绝大多数时间留给两人独处打球。
　　打完球坐在休息区喝水，周敛忽然定定盯着陈肆的侧脸，冷不丁开口发问：“陈肆，你说……一个男生总是格外在意另一个男生，看见他和别人待在一起就心里难受，时时刻刻想要和对方黏在一起，是什么原因？”
　　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困惑，他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