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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消疑 输了不罚, ...

  •   擂台下人头攒动,七嘴八舌的安慰把戚缘围了个严实。

      大伙儿都当她今天状态不好,手滑翻了车,倒也没人往歪处想。几句软话递过来,她便顺着台阶下,低眉垂眼地红了红眼圈,轻轻点头谢过,把那点子蓄意示弱的盘算裹得严严实实。

      祁夜疏就立在她旁边,目光往她低垂的侧脸上落了一瞬,面上是和煦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刚才那场比试他看得太明白了。

      路言齐那打法就是一头蛮牛直来直去,破绽跟筛子似的,浑身都是空门。

      以戚缘那水灵根的底子,随手起个最基础的剑式就能把人掀下台去,半点悬念都不会有。

      可她偏偏步步往后退,一招一式都像灌了铅,硬生生把到手的胜局给送了。

      示弱,藏拙,收着所有锋芒。

      跟前世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都要抢、恨不得把师尊全部注意力都拽到自己身上的戚缘,简直不像一个人。

      祁夜疏心里头沉甸甸地转着这些念头,面上还是那个温温润润的好师兄做派,声音放得轻:“没事,入门的小比而已,输赢都正常。两天后百人试炼,稳住心就好。”

      戚缘抬起眼看他,眼眶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模样又柔又无辜:“多谢师兄,我记着了。”

      两人说话声音不高,旁人看着不过师兄妹亲近,但高台上端着茶盏的云亦清,把底下这点子细微动静全收进了眼里。

      她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一袭大红袍子衬得眉眼格外清艳冷淡。嘴角那点笑意没变,眼底的兴味却浓了一层。

      重活一世的人,步步小心、处处收敛、刻意往平庸里藏,倒是比上一世那副张扬模样有看头多了。

      长遇立在旁边,看师尊半晌没出声,低了低头:“仙尊,比试还要继续吗?”

      “继续。”

      云亦清随口应了句,抬手一拂,悬在半空的青玉签筒又晃荡起来,木签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把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压下去几分。

      “接着抽,别停。”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铺满了整座广场,喧闹一下子静了,弟子们纷纷敛神站直。

      鎏金的光纹在半空流转,新一组的对战名单慢慢浮了出来。

      “下一场,祁夜疏对路言齐。”

      名单一亮出来,广场上顿时炸了锅。

      刚才侥幸赢了戚缘的路言齐正站在台下美滋滋地乐着,一听自己还要再上,对手还是这批新人里最扎手的那个,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

      旁边人起哄起得欢。

      “哟,路师兄刚赢完师妹,这回落硬茬子上了!”

      “祁师兄那根基稳得吓人,言齐哥怕是要悬。”

      路言齐被挤兑得耳根发热,刚才那点得意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只剩下满心不痛快。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赢戚缘赢得不光彩,心里虚得很,这会儿又撞上祁夜疏,更是憋屈得不行,面上的急躁根本压不住。

      祁夜疏倒是神色如常,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微一颔首,抬脚就上了台。

      白衣少年立在正中,身条清朗,眉眼平和,没什么咄咄逼人的意思。

      路言齐攥紧了剑柄大步跨上去,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觉着刚才对上戚缘那场压根没认真打,算不得数,这会儿遇着祁夜疏,反而铆足了劲儿想赢回来,好歹把面子挣一挣。

      “祁师兄,指教了!”

      话音没落地,锣也还没响,他就急吼吼地拔剑冲了过去。

      沉不住气的人,就是这么毛躁。

      剑光劈头盖脸落下来,看着唬人,实则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漏子。

      台下弟子看得心惊,纷纷交头接耳。

      “路师兄太急了!”
      “这剑招的漏洞也太多了吧!”

      高台上,云亦清往后一靠,手里转着把折扇,眼底带着点看热闹的浅笑。

      台上祁夜疏还是那副从从容容的样子。

      对面来势汹汹的一通乱砍,他压根没急着接,只微微侧了侧身,脚步轻轻一挪,就把最凶的那一剑躲了过去。

      路言齐连着抢攻了好几招,招招都用足了力气,灵力耗得飞快,可连祁夜疏的衣角都没蹭着半片。

      越砍不中他心里越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脸上臊得没处搁。

      本来赢了戚缘就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捡漏,这会儿又被祁夜疏这么溜着玩儿似的闪来闪去,他只觉整个广场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烧。

      他一咬牙,把剑横过来蓄足了劲,最后一点灵力全灌进去,一记直刺直冲面门,架势瞧着挺凶,实际上后头那口气已经虚得不行了。

      祁夜疏眼神微微一淡,抬手凝了缕灵气。

      不凌厉,不霸道,看着也不怎么起眼。

      就那么轻轻一点,正好落在对方剑脊上。

      “铮——”

      一声颤鸣响彻擂台。

      路言齐只觉得一股绵柔却不容人挣的力道顺着剑身直冲手腕,掌心一麻,剑就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招就定了输赢。

      干脆,利索,轻飘飘的。

      祁夜疏垂手站定,温温和和地拱了拱手:“承让。”

      从头到尾礼数周全,姿态谦逊,没有半点张扬的意思。

      路言齐钉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输了。

      而且输得这么干脆,这么难看。

      当着一整个广场同门的面,被人家轻描淡写一招放倒,刚才那点子侥幸和脸面算是碎了个干净。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满肚子不服气、憋屈、丢人搅在一块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吞下所有不甘,胡乱回了个礼,灰头土脸地下了台。

      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好话全往祁夜疏身上堆。

      “祁师兄这也太强了吧!稳得离谱!”
      “从头到尾游刃有余,根本就没认真打!”

      祁夜疏像没听见似的,神色淡淡地立在台上,等着下一轮的安排。

      几轮比试接连走完,一整天的擂台打到暮色时分,晋级名单慢慢收拢。

      日头偏西,小比收官,最后擂台上只剩一路全胜的祁夜疏,稳稳当当坐在头名上。

      众人纷纷侧目,心里头已然把他当成了这次小比的第一。

      长遇上到台前躬身:“仙尊,今日比试全部结束,祁夜疏是头名。按老规矩,头名可以请师尊点评指点。”

      这话一落,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云亦清会随口指点几句功法上的毛病就完了。

      却见高台上,那袭红衣缓缓站了起来。

      晚风兜着她宽大的袍角猎猎翻飞,落日余晖铺了她满身,清艳里头掺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

      她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到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白衣少年身上,嘴角弯了弯。

      “点评就不必了。”

      云亦清步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径直踏上了青石擂台。

      全场哗然。

      “师尊上台了?!”
      “这是要亲自试剑?!”

      戚缘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掐进了掌心。

      云亦清要亲自出手?!

      祁夜疏心里也猛地一沉,脑子飞快地转着,面上却还是那副干干净净、温温顺顺的样子,垂着眼恭恭敬敬地行礼:“师尊。”

      云亦清在他对面三尺站定,隔得极近。

      她偏了偏头,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逗弄意思:“一整天看你乖乖巧巧地站着,安生得很。擂台打了全胜,藏的能耐倒不少。”

      “既然没人能跟你过招,那——师尊亲自陪你玩玩?”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散漫漫的,哪有半点严师考校徒弟的样子,分明就是逗小孩儿玩。

      祁夜疏心里头一紧。

      他万万没想到云亦清会亲自下场来跟他打。

      要是放开了手脚打,铁定会被她看穿底细;要是一上来就输得稀里哗啦,又太假了,反而惹眼。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藏、弱、装、演。

      把自己扮成一个只会几手基础剑法、稀里糊涂赢了几天、头一回面对师尊就手足无措的普通天才弟子。

      祁夜疏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慌张和局促,眉眼温顺,甚至还带了点怯生生的味道:“弟子……弟子不敢跟师尊动手。师尊修为通天,弟子怎么敢。”

      “没事儿。”

      云亦清手持着折扇,动用灵力将扇子幻化成一把软剑,剑光细细碎碎的,一丝杀气都无。

      她笑盈盈地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逗弄更明显了:“别紧张,师尊不欺负小的。”

      “尽管打,输了不罚你,赢了……有赏。”

      每一个字都在逗他,眼底那股子兴味浓得化不开。

      眼前这个少年太稳了、太平了、太滴水不透了。

      一整天的擂台看下来,所有人的情绪、急躁、破绽全都摆在明面上,唯独祁夜疏,从头到尾波澜不动,稳得像一幅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画。

      她非得亲手拆一拆,看看这副乖巧温顺的皮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骨血。

      锣没人敲,这场师徒间的较量,已经动了。

      云亦清没有先出手,剑垂在身侧,懒懒地看着他,话里带笑:“来吧,让我瞧瞧你今天赢了一圈同门的本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祁夜疏避无可避,只好垂着眼拱手:“弟子……遵命。”

      他提剑抬手,刻意把招式放得又慢又板正,全是些入门级别的规矩剑路,动作带着几分生硬,透着股面对大人物时放不开的紧张和生涩。

      活脱脱就是头一回被尊师盯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青涩模样。

      台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师尊亲自下场考徒弟,这事儿万年碰不上一回,谁也不敢出声搅和。

      擂台上剑光流转,云亦清眼底噙着笑,身姿飘忽散漫,与其说是在过招,不如说是在玩儿。

      她总在祁夜疏剑尖快要递到跟前的时候,才轻轻一侧身躲开,动作慵懒得没费什么力气。

      “就这点劲儿?”

      她笑着逗他,声音落在他耳边:“刚才打路言齐那股利索劲儿呢?收起来做什么?”

      祁夜疏心里更紧了一分,面上却越发慌乱起来,眼神躲躲闪闪,招式越发拘谨,还故意露出了几处生嫩的破绽。

      “弟子……弟子不敢对师尊无礼。”他声音低低的,眉眼乖顺,看着又老实又怯懦。

      “打架还分什么有礼没礼的?”

      云亦清低低一笑,身形忽然欺近。

      红衣卷风,气息一下子贴到跟前,眨眼就到了他身前不足半寸的地方。

      近得几乎要贴上。

      祁夜疏呼吸微微一滞,身体本能地想往旁边闪,却硬生生压了下去,装成被师尊突然逼近吓懵了的样子,脚下慌乱地退了一步,身形僵了一僵,连剑招都忘了接下去。

      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和猝不及防,演得活灵活现。

      就像一个真正胆小温顺的少年,被师尊猛地凑到眼前时吓傻了的样子。

      云亦清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懵懂的模样,眼底那点试探的意味淡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笑意。

      原来是真的拘谨、真的敬怕、真的怵她。

      先前那些沉稳从容,大概只是对同门时能端着,真对上她这尊真仙,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

      她心里那点子疑心消下去不少,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放得更轻了,甚至刻意让着他,处处留着余地,一边拆他的招一边随口念叨。

      “你这剑太规矩了。”
      “太乖,打不出锐气来。”
      “下回对敌别这么放不开,旁人可不会像师尊一样让着你。”

      句句是逗,句句也是提点,温柔又漫不经心。

      祁夜疏顺着她的节奏,从头到尾被动接招,偶尔被她轻巧一剑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眼底适时地浮起慌张,一副快要撑不住了的可怜相。

      每一次退让、每一次迟钝、每一次手足无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不刻意,不夸张。

      把一身底蕴和重生的阅历裹得严严实实。

      他看起来是步步落败、处处被动,实际上每一分寸都在掌控之中,让这场过招看起来就是个天赋尚可、性子乖巧、敬畏师尊、一碰着高手就发怵的普通天才少年,被师尊轻轻松松地戏耍指点了一番。

      云亦清完全没有瞧破他的伪装。

      只觉着这孩子性子太软、太拘礼,对着她始终放不开手脚,打得畏畏缩缩退得老老实实,一副乖顺好拿捏的模样。

      她拆完他最后一记基础剑式,指尖轻轻一弹,正好点在他剑脊上。

      “铮。”

      长剑轻轻一震,稳稳停在半空,没有脱手,也没有力道压下来的痛感。

      收得恰到好处,温柔地给他留足了体面。

      “行了。”

      云亦清收了剑垂下来,笑吟吟地看着眼前微微有些喘、眉眼温顺里带着怯意的少年,随口说道:“根基倒扎实,心性太软了。碰上弱的能稳住,碰上强的就先怯了,这是你最大的毛病。”

      祁夜疏立刻垂了眼眸躬身,态度恭恭敬敬,老老实实地认错:“弟子记住了,回去一定好好磨炼,把这怯懦的性子改掉。”

      眉低眼顺,睫毛微微颤着,看着温顺乖巧,可怜又听话。

      十足十就是被师尊指点过后虚心听训的懵懂模样。

      云亦清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一丝试探的念头也彻底散了。

      之前那些过于沉稳的反常,大概就是这孩子性子早熟些、遇事能定得住,并不是藏着什么城府。

      她微微点头,声音放缓了些:“今日小比,你是头名,虽然招式放得拘谨,但根基端正、进退得体。很不错。”

      “两天后的百人试炼,好好表现。”

      “师尊看着你。”

      语气温和,再无半点儿试探的冷意。

      祁夜疏躬身谢恩:“多谢师尊抬爱。”

      恭顺得体,不漏分毫。

      没人瞧见,他低下去的眼眸深处,一片清明沉静,不见半分真正的畏怯,只有沉沉伏着的谋算。

      台上师徒和和气气,台下众人肃然静观。

      只有角落里的戚缘,浑身一阵阵发凉,心里越来越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消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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