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阑》遇山河

1、初遇 你究竟是什

　　“醒来吧......”

　　“长生种，不长生。”

　　空寂千年的闭世洞府，死寂被这道缥缈低语第三次划破。

　　字字沉幽，落于神魂深处，不是入耳幻听，更像是尘封万古的宿命回响，缠骨绕魂，挥之不去。

　　石盘之上，静坐半载的人影终于睁眼。

　　细碎天光自穹顶破隙坠落，落在少女清绝凌厉的眉眼间。长睫微颤，眉心一瞬蹙起，又转瞬舒展。

　　云亦清缓缓抬掌。

　　五指久未舒展，肤色是常年闭关的冷白，指尖细不可察地轻颤。攥拳，松开，灵力流转澄澈无碍，神魂稳固无虞。

　　闭关半载，修为精进如常。

　　唯独那两句入梦秘语，缠了她整整三月。

　　“长生种，不长生。”

　　六字清晰刻骨，似有人在耳边低吟，可她翻遍毕生记忆，寻不到半分匹配的声线。

　　她是云亦清，仙门五大至尊之一，坐镇万岁峰千年，避世清修，淡漠红尘。世人称她超脱物外，近乎长生，可这句诡异谶语，像一根隐秘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安稳千年的假象。

　　半载已至，也该入世了。

　　广袖一拂，石上身形碎作漫天星屑流光，转瞬无痕。

　　洞府之外，青山林立，云海滔滔。

　　三声鹤鸣穿破层雾，清越震林。一只千年灵鹤振翅落至山巅平台，白羽流光转瞬收敛，化作一道身姿挺拔的白衣人影。

　　月白长衫绣青蓝鹤纹，气质端方肃穆，正是专属万岁峰的侍者，长遇。

　　她躬身垂首，礼数恭谨：“恭迎仙尊出关。”

　　话音未落，山巅雾色骤然被一抹炽烈艳红撕裂。

　　云亦清踏光而出。

　　一身红藏青撞色文武长袍，衣袂张扬明艳，彻底颠覆世人对仙尊素衣绝尘的固有认知。墨发如瀑，眉眼俊挺凌厉，骨相绝色凛然，自带俯瞰三界的神性威压。

　　只是这份清冷尊仪不过存续一息，望见长遇一本正经的模样，她便失笑出声，洒脱随性，褪去万古疏离。

　　“何必这般郑重。”她随手拨弄肩头散落的碎发，语气散漫，“我闭个关而已，难不成峰里又出了棘手乱子？”

　　长遇抬眸，面色端正依旧：“并无祸事。”

　　“那是有人僭占我五峰灵地？”

　　“亦无。”

　　云亦清微微歪头，眼底带了点无奈：“那我出关，可真是寂寞得很。”

　　长遇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动，终究还是如实禀报，字字清晰：“四位长老见您常年闭世清修，私自做主，为您招录百名新晋弟子。如今全员齐聚试炼广场，专候仙尊出关安排验灵分峰。”

　　“百名？”

　　云亦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得彻底。

　　万岁峰千年清寂，素来只有她与长遇二人，清净无扰。她避世千年，不爱俗务，不收门徒，偏偏这群长老自作主张，硬塞来百人喧嚣。

　　她转身就要折返洞府，摆足了甩手跑路的姿态：“你去回话，说我闭关走火入魔，需再静养三月。”

　　长遇一步横挪，稳稳堵住洞口，寸步不让。

　　“长老早有预料。即便您不收徒，也需亲自查验百名弟子灵根天赋，分派五峰试炼，推脱不得。”

　　云亦清抬手的动作悬在半空，半晌，无奈拂袖轻叹。

　　终究是躲不过的凡尘琐事。

　　长遇见状，低声规劝：“仙尊，您本是灵渊尊主，何苦困在万岁峰受世俗牵绊？大可重掌宗主大权，魔界杂务自有旁人打理。”

　　云亦清眸色轻浅，摇头轻笑，语气淡得如云间风：“灵渊阴寒刺骨，束缚万千，怎及万岁峰山明水秀，自在随心呢。”

　　她懒得再多纠结，抬步前行：“罢了，走吧，去瞧瞧这群新来的孩子。”

　　指尖灵诀瞬捏，一道传送符箓微光流转。

　　下一瞬，山巅两道身影齐齐消散，只留长风穿林，漫卷山河。

　　——

　　万岁峰，试炼广场。

　　百里开阔台地之上，百名新晋弟子列队整齐，清一色浅蓝宗门校服，少年意气，却难掩心底躁动好奇。

　　细碎议论此起彼伏，穿透层层暖阳，漫溢全场。

　　“听说我们是四位长老强行塞给云仙尊的弟子！仙尊千年不收徒，这次怕是被逼无奈。”
　　“云仙尊常年闭世不出，极少参与仙门大典，传闻莫测，不会只是个虚名摆设吧？”
　　“我听闻她性情极冷，寡情淡漠，今日怕是要严苛至极……”

　　流言纷纷，疑虑四起。

　　人群最末，一道身影孑然独立，格格不入。

　　少年身着同色浅蓝校服，却身姿孤挺，脊背笔直如松，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寂寒凉。周遭所有喧嚣嘈杂，尽数与他无关。

　　祁夜疏抬眸，漆黑眼底沉澜幽深，不见少年人的澄澈朝气，只剩历尽千帆的平静与笃定。

　　他静静凝望空无一人的高台，眸光深沉，似等候一场跨越轮回的重逢。

　　暖阳灼灼，落满身襟，却暖不透他眼底蛰伏百年的沉郁与执念。

　　等了太久。

　　重来一世，棋局重启。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弟子等候愈久，不耐渐盛，抱怨声愈发喧嚣。

　　恰在此时，清风穿林，携一缕清冽仙气漫卷而来。

　　广场后侧古木之下，光影微动，两道人影悄然落地。

　　云亦清落地脚步微虚，身形轻轻一晃，眼底掠过一丝窘迫，暗自轻啧一声。

　　看来闭关半载，她的炼符术果然愈发生疏，传送归来竟还带着眩晕后劲。

　　长遇脸色微白，稳稳扶住她的小臂，嗓音无奈又纵容：“仙尊，往后出行，还是由我载您吧。”

　　“无妨。”

　　“欸等等仙尊，”长遇强撑着身体，指了指云亦清的衣裳，“仙尊你......衣服歪了。”

　　云亦清清了清嗓，掩饰些许尴尬，整整衣冠。抬手从发间扯出一截艳红发带，随口利落束起高马尾。墨发飞扬，红发带猎猎轻扬，明艳衣色衬得她眉眼鲜活肆意，半点无高高在上的仙尊架子。

　　随性洒脱，坦荡恣意。

　　长遇跟在身后，心底轻叹。她家尊上，永远不拘世俗礼法，随性自在，偏偏这般松弛模样，最是惑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窃窃私语的弟子队列。

　　长遇陡然振声一喝，铿锵嗓音压过满场嘈杂：“万岁峰峰主，云亦清仙尊驾临！全员肃静！”

　　全场喧嚣瞬间死寂。

　　百名弟子齐齐垂身拱手，整齐划一：“见过云仙尊！”

　　趁着众人垂首行礼的瞬间，云亦清步履从容踏上高台，身姿卓然立在暖阳之中，含笑俯瞰满堂少年。

　　绝色容颜，明艳风骨，神性与肆意交织，惊艳夺目，让一众少年眼底瞬间盛满惊叹。

　　唯独队列末尾的祁夜疏。

　　他抬眸望来，初见那抹明艳红衣的刹那，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意外、复杂、沉痛，万千情绪翻涌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

　　只剩一片沉静幽深，不露分毫心绪。

　　时隔百年。

　　她终究，还是变了。

　　褪去前世素衣绝尘、清冷孤凉，一身明艳灼色，性情松弛肆意，仿若前世那场血染山河、刀剑相向的爱恨纠葛，那场献祭封神、身死道消的惨烈结局，从来不曾存在过。

　　云亦清清亮温和的嗓音漫遍全场，清晰落于每个人耳畔：

　　“万岁峰辖五座辅峰，各有专属道途。稍后依次入殿验灵，依灵根天赋分派修行，各凭机缘。”

　　她抬眸浅笑，从容问询：“诸位可有疑问？”

　　场下短暂骚动，无人敢贸然出声。

　　沉寂须臾，一道清亮冷冽的少年声线，骤然穿透全场：

　　“敢问仙尊，修行之道，为何不可五行全修？”

　　众人哗然侧目，低声嗤笑四起。

　　“心高气傲！单修已是艰难，五行相克，谁敢全修？”
　　“初生牛犊不怕虎，真当大道如此容易？”

　　满场非议之中，高台之上的云亦清笑意未改，语气平和耐心：“五行相生亦相克，贸然兼修，极易灵力相悖，走火入魔，葬送毕生道途。大道求精不求杂。”

　　她本是善意规劝，压下少年浮躁心气。

　　可下一秒，那少年抬眸抬步，眸光澄澈，却暗藏深谋笃定，字字精准，直戳她最大的秘闻——

　　“可晚辈听闻，仙尊自身，便是五行十修尽数兼修。”

　　“想来仙尊自有逆天心法，可渡相克之危，为何不愿授后辈机缘？”

　　一语落地，全场骤静。

　　云亦清脸上的笑意，骤然彻底凝固。

　　心底惊雷炸响，遍体生寒。

　　五行全修，是她隐于世间千年的最大底牌。

　　世人皆知她是无相灵根、天赋缥缈，从无人知晓她早已勘破五行大道，十修尽通，逆天而行。

　　这桩暗情，千年以来，她只告知过一个人。

　　那个三百年前，就早已身死道消的——她的亲师尊。

　　一个初入山门的新晋少年，何以得知？

　　身侧长遇脸色瞬间沉冷，当即欲出声呵斥镇场，却被云亦清抬手一瞬拦下。

　　她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层极淡的、覆雪般的冷冽，转瞬又被从容笑意覆盖。

　　“既有全修鸿志，便看你有无逆天天赋。”

　　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计谋得逞。

　　他稳步踏出队列，身姿挺拔，步履坦荡，步步皆是胸有成竹，仿佛今日所有发问、所有试探，皆是蓄谋已久。

　　直至高台之下，少年垂首拱手，声线清冷淡然，字字清晰：

　　“晚辈，祁夜疏。”

　　云亦清垂眸望去，终于看清少年全貌。

　　眉眼深邃沉敛，轮廓俊逸凛冽，看似少年皮囊，眼底却藏着历尽沧桑的幽深，无半分青涩纯粹。那双眸太深、太静、太笃定，仿佛俯瞰过岁月轮回，洞悉过所有宿命结局。

　　四目相对的刹那。

　　没有惊艳，没有敬畏。

　　只有一场无声、汹涌、跨越百年的对峙。

　　祁夜疏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惧上位仙尊威压，眼底甚至藏着一丝极淡的、悲悯的笃定。

　　像是早已看过她的一生，知晓她所有的悲局与牺牲。

　　“仙尊若想验弟子资质，”他眉眼微弯，忽而露出一副温顺纯粹的少年笑意，反差凛冽，“便从我开始吧。”

　　语毕，他转身径直走向验灵大殿，背影孤挺决绝，从容得不像初次登峰的新人。

　　高台之上，云亦清望着那道背影，脸上所有从容笑意，一点点彻底敛尽。

　　长遇压低嗓音，满目凝重警惕：“仙尊......”

　　“我知道。”

　　云亦清轻声打断他，嗓音极轻，嘴角的笑意不减。右手指尖灵力运转，仙气萦绕间，一把红黑相间的折扇骤然握于手中，轻摇扇叶，散漫不羁。

　　风起高台，拂动她明艳衣袍。

　　她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暗影里的背影，轻轻开口：

　　“长遇，我五行全修的秘密，千年只一人知晓。”

　　长遇心头巨震：“是谁？”

　　云亦清垂眸，眼底覆上三百年化不开的沉郁与迷雾。

　　“我师尊。”

　　“可惜，三百年前，就死了。”

　　“那刚才那位弟子如何得知？”长遇皱眉，急切道。

　　云亦清抬眸，微微挑眉轻笑。

　　“你不觉得有趣吗？”

　　长遇：“？”

　　快速摇摇扇叶，云亦清嘴角勾起弧度，不再言语。

　　“难道不需要去彻查此人吗？”

　　仙尊一向行事洒脱，天大的秘密在她面前似乎也不曾动摇。兴许仙尊有自己的打算吧。长遇心道。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少年身影。

　　云亦清再度覆上温和从容的笑意，转头望向满堂噤声的弟子。

　　“下一位，入殿验灵。”

　　声线温柔如初，从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