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烬共生》代数

2、无人知的温柔 久病缠

　　久病缠身，长夜漫漫无人相伴，谢辞早熬出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院中清风来去无踪，明月高悬寂空，几番倾诉皆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他不再对着风月絮语，只愿俯身，与灯下紧紧追随他的影子相伴。

　　残烛夜夜摇曳，映得影子轮廓清晰，牢牢贴在地面与墙面，寸步不肯离开。

　　谢辞心口憋闷委屈，鼻头发酸，泪珠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谢辞肩头微微垮下，垂头低声哽咽：“旁人都嫌我病骨缠身，是个累赘，爹娘也抛下我了。这世上，怕是只有这影子不会弃我了。”

　　话音落时，烛火轻轻一颤，墙上的黑影缓缓晃动起来，原本松散的轮廓慢慢收紧，轻轻拢住谢辞肩头，缓缓向内蜷缩，将他单薄的身子尽数裹在阴影范围里。安安静静的陪着他落泪，一言不发，却满是温柔安抚。

　　入夜寒意侵骨，谢辞肺腑隐隐作痛，忍不住瑟瑟发抖，环抱住双臂取暖，牙齿微微打颤，轻声叹道：“夜里实在太冷，被褥单薄，身体又一阵阵发寒，我快要熬不住了。”

　　话音刚落，黑影缓缓展开身形，整片浓郁阴影尽数朝榻上的单薄身影覆去，层层叠叠的裹住他投射在床榻、被褥上的身形。密密匝匝的围在他周身，以无声的环抱，替他隔绝周遭的冷意，牢牢将他圈在属于影子的方寸天地中，好似化作一层柔软的暖衾，静静为他抵挡漫漫长夜的寒凉。

　　偶有咳疾骤然发作，谢辞捂着胸口剧烈咳喘，身子弓起蜷缩在床上，咳得全身发软，气息凌乱，断断续续地对身下影子低语：“肺腑疼的厉害，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撕裂开，我是不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烛焰剧烈摇晃，黑影聚起形状跟着他起伏的脊背一同蜷缩弯折，顺着他弓起的弧度紧紧贴合，右手绕着谢辞的身子轻轻覆在他的心口处，缓缓起伏，与他紊乱的呼吸同频共振，一点点放缓晃动的节奏，似是在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耐心安抚他躁动的躯体，无声的告诉他别怕，它会一直守在这里。

　　等咳声渐渐平息，谢辞倦极靠在床头，眼神落寞的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呢喃细碎心事。说白日里爹娘冷淡的神色，说大夫无奈摇头的模样，说心底无人知晓的惶恐与孤单。

　　黑影始终静静伏在一旁，时而微微晃动边角附和，时而收拢身形依偎在他身侧，烛亮则相伴显现，烛暗则默默收拢蛰伏，从不会厌烦他絮叨，也从不会抽身离去。

　　无数个孤苦难熬的深夜，一次次独处落泪的时刻，谢辞望着那片始终不离不弃的黑影，心头一片温热，第一次清晰真切地恍然醒悟：

　　原来漫漫孤寂长夜，不是他孤身硬抗，这片影子，一直在用独属于它的方式，哄着孤苦多病的自己。

　　谢辞试探着抬手贴墙，黑影小心翼翼，轻轻覆上他的指尖。

　　指尖贴着冰冷墙面，一边是他单薄微凉的皮肉，一边是浓黑虚无的虚影，明明二者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隔阂，没有真实的触碰，没有温热的触感，可谢辞心底却真切涌上一阵安稳暖意。

　　他缓缓张开五指，轻轻贴着墙面缓缓挪动，墙上的影子便顺着他的指尖弧度，缓缓舒展、贴合，一举一动全然跟着他的节奏，温顺又乖巧，世间再无第二个人，能这般事事迁就自己，事事读懂自己。

　　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前院小弟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隔着重重院墙飘入冷寂的卧房，声声入耳，格外刺耳，反衬得他这片小院愈发冷清落寞。

　　同样是谢家骨肉，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衣食无忧，肆意撒娇；一个被弃于偏僻别院，断去汤药，冷暖无人过问，生死无人挂念。

　　这般悬殊落差，也曾让谢辞满心酸涩怨怼，可如今指尖与黑影相依，心底的怨气渐渐淡了大半。

　　亲情凉薄又如何，世人疏远又何妨，他拥有专属于自己的陪伴，藏在烛火之下，隐于暗影之中，岁岁朝夕，不离不弃。

　　他慢慢收回手臂，微微侧过身子，靠着冰冷墙壁缓缓坐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墙上的黑影上，眼底褪去连日来的灰暗颓丧，添了几分柔软微光。

　　从前他只当影子是寻常光影，是与生俱来的附属，只当长夜太过孤寂，才下意识对着影子倾诉心事，从未深究这份过分温顺的追随，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意。

　　如今一次次病痛相守，一回回失意安抚，他早已心知肚明，这道影子早已生出独属于自己的灵识，懂他悲欢，知他疾苦，心甘情愿困在这片方寸卧房，困在他的身侧，陪他熬过无尽寒冬。

　　烛火悠悠跳动，蜡泪顺着烛杆缓缓滑落，一滴滴堆积在烛台之上，凝结成坚硬的块状，如同他心底沉淀下来的安稳。

　　谢辞轻声缓缓开口，嗓音轻柔细碎，怕惊扰了这一室温柔：“往后日子只会越发难熬，汤药渐停，病痛缠身，我怕是时日无多，旁人都盼着我早早离去，唯有你，愿意陪着日渐衰败的我。”

　　话音落下，黑影骤然轻轻震颤，整片轮廓牢牢贴紧墙面，不肯后退分毫，像是立下至死不离的诺言，边角轻轻摩挲着他方才触碰过的位置，一遍遍重复方才相依的动作。

　　往后无数个无眠寒夜，烛火亮起便是二人相伴之时。谢辞困倦入眠，影子便静静凝在枕边，化作一层暗影护住他周身，替他挡住穿窗寒风；他心绪低落暗自垂泪，影子便缓缓收拢身形，轻轻依偎在他身旁，无声宽慰；他咳喘难忍备受煎熬，影子便同他一同弯折身躯，分担他精神上的苦楚。这份隐秘又虔诚的羁绊，成了谢辞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支撑着他熬过一日又一日难熬时光。

　　他不再畏惧孤身长夜，不再纠结亲情辜负，纵使前路满目荒芜，生命步步走向凋零。

　　只要烛火未熄，暗影尚存，他便不算孤身一人，总有一缕温柔黑影，以魂相依，以影相守，陪他走完余下漫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