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烬共生》代数

1、别院无温，唯有影随 “老爷，我

　　“老爷，我说要不把这病秧子的药给停了吧，养这么个只躺床上不干活的废人，还不如把药钱省下来给小儿子买些玩具零嘴呢。”

　　“……也好，反正那个废人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命下人将他的药停了吧。”

　　谢辞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模糊对话，自嘲的笑了笑“……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绝情的爹娘呢……”

　　谢辞自幼身患肺痨，畏光畏寒，被家族弃于冷清幽庭。白日里从不出门，世人皆言他乖戾冷血。

　　唯有烛火亮起时，墙面那道黑影会站在他的床边静静的看着他。

　　旁人影子死板随光而动，唯有他的影子，会轻轻迁就他的姿势。

　　恰如此刻，原本安静散在床边的影子在听到了谢辞的话后就聚拢靠了过来。它将没有实体，毫无温度的手掌搭在谢辞的头上轻蹭，似在安抚。

　　夜风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案头那支粗芯白烛被吹得忽明忽暗，烛火左右摇曳。

　　床榻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止不住的咳嗽撕扯着单薄肺腑，每一次咳喘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喉间腥甜翻涌，一口温热腥血不受控制呕在手帕上，晕开暗沉刺目的红。

　　他浑身脱力，无力地往被褥里蜷缩，脊背高高弓起，肩头瑟瑟轻颤，十指死死攥着身下被褥，指节泛出青白。

　　烛火悠悠晃动，投射在墙面的影子跟着他的动作缓缓低垂，顺着他蜷缩的弧度一同向内收拢，轮廓微微蜷曲，静静贴在冰冷墙面上，竟像是懂得他五脏六腑翻涌的剧痛，无声弯起身形，似是想帮谢辞扛下这份蚀骨苦楚，在空荡荡的寒夜里，与他作伴。

　　咳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细碎压抑的喘息，烛影依旧轻轻蜷着，随着谢辞起伏的呼吸缓缓晃动。一室死寂，唯有残烛淌下滚烫蜡泪，滴滴砸落在烛台上。悄无声息，如同无人过问的病痛与委屈。

　　蜡泪层层堆积，凝结成丑陋突兀的硬块，就像积压在谢辞心底层层叠叠的寒心与失望，从幼时满心期盼父母垂怜，到后来冷眼旁观人情淡薄，再到如今他们亲口决议断去他赖以续命的汤药，彻底斩断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依仗。

　　他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手，掌心早已被布料磨出浅浅红痕，浑身力气尽数被剧烈咳嗽抽空，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擦拭唇角血迹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他侧过身，单薄被褥根本挡不住窗外渗入的寒凉，刺骨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引得他又是一阵细碎的闷咳，只是这一次，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痛楚咽回腹中，不愿再发出半点声响，免得门外下人听见，又要私下讥讽他矫情麻烦。

　　眼底慢慢漫上酸涩水雾，泪水不受控制浸湿眼尾，却倔强地不肯滑落。

　　他早就该明白，自己在这个家中本就是多余之人，爹娘满心满眼都是身体健康、活泼讨喜的小儿子，那个会围着他们撒娇嬉闹、能为家族撑门面的幼子，而自己只是个常年缠绵病榻、日日耗损药材、只会拖累家里开销的累赘。

　　从前还会自欺欺人，觉得血脉亲情总归与众不同，哪怕疏离冷淡，心底也会留存一丝微薄挂念，如今这番对话清清楚楚撞入耳中，最后一层虚妄的念想也轰然破碎，碎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复原的可能。

　　偌大幽深宅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后院欢声笑语常年不绝，锦衣玉食尽数供给幼子，唯独这座偏僻冷寂的幽庭，终年人烟稀少，门庭冷落，草木肆意疯长，阶前落满灰尘，像是被整个谢家刻意隔绝抛弃。

　　白日里阳光明媚，满园繁花盛放，暖意洒满每一处院落，唯独不肯踏入这间卧房分毫，仿佛连天光都嫌他晦气，匆匆掠过便转身离去；唯有夜幕降临，烛火燃起，属于他的影子如约而至，成为这间死寂小屋唯一鲜活的存在，是偌大谢家之中，唯一不会嫌弃他病痛缠身、不会算计他耗费银两、不会盼着他早日离世的存在。

　　墙面黑影静静贴着墙壁，察觉到少年低落颓丧的情绪，轮廓一点点缓缓舒展，又轻轻缓缓笼罩下来，大片黑影从墙面蔓延至床沿，虚虚笼罩住蜷缩在被褥里的谢辞，以无边黑暗化作无形屏障，替他隔绝窗外灌入的冷风，也替他隔开世间所有凉薄与伤害。

　　它没有血肉躯体，无法伸手替他擦去眼角湿意，无法端来温水润一润他干涩刺痛的喉咙，无法替他咽下肺腑间翻涌的腥甜与剧痛，只能靠着光影的收拢与舒展，一遍又一遍温柔贴合他的身形，用独属于影子的方式，耐心安抚他破碎不堪的心。

　　谢辞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不离不弃的黑影之上，苍白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单薄的笑意，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轻悠悠飘散在安静屋内。

　　“旁人都盼着我死，连生养我的双亲都狠心断我药石，偌大人间，好像没有一处能容下我，唯有你，始终守着我，不离不弃。”

　　话音落下，黑影猛地轻轻震颤起来，边角微微晃动，紧紧贴着床沿不肯挪动半分，像是在坚定回应他的话语，立下无声的誓约。

　　烛火依旧明灭不定，夜色愈发浓稠深沉，断药之后，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难熬，肺痨病痛会日复一日加重，高热、畏寒、咳血会轮番袭来，他的生命会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燃尽熄灭。

　　前路漆黑渺茫，世间再无依靠，可只要烛火亮起，影子便会如期相伴，漫漫长夜，病痛煎熬，失意落泪，皆有这道黑影默默相守。

　　谢辞缓缓闭上双眼，将脸颊埋进柔软枕间，任由黑影静静包裹着自己，心底荒芜的角落被这无声陪伴悄悄填满。纵使亲情尽数断绝，人间步步寒凉，他至少拥有这份藏于暗影之中的专属温柔，往后余生，暗影为伴，长夜相依，哪怕走向末路，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奔赴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