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 ...
-
八月底的C市,暑热还未完全消散,一中教务处的空调嗡嗡作响,将室外的蝉鸣和燥热阻隔在玻璃窗外,新学期开学在即,校方后勤组通知家属先行把姜至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规整带走,免得人多手杂遗失丢漏。
时月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木门,走到那张贴着“高三一班姜至”铭牌的办公桌前。
拉开抽屉的瞬间,旧纸张混合着极淡的沉木冷香尾调扑面而来,这方原本该属于姜至私密储物空间里,竟然划分出了一大半面积,用来安置时月的人生残片。
那张初见时作为谈判筹码递出的奥数满分成绩单,被平平整整地压在透明文件夹里,往旁边看,是她故意写满逻辑防线的心理防御测试原件、他递给过她的黄油饼干空铁盒,角落里甚至还熨帖着那张沾染过电竞网咖劣质烟草味的二十块钱纸币。
时月拉了张椅子坐下,手指一点一点地将这些旧日物证捡拾收拢。
一本翻得书脊起毛的《教育心理学》被压在一叠备课本中间,封皮由于长期的翻阅有些褪色。
她翻开书页,满目都是男人用荧光笔做下的凌乱笔记,其中一页,印刷体文字被重点高亮:“外部奖赏对内在动机的不可逆侵蚀。”
这段极其枯燥的学术论点之后,姜至那笔狂草用钢笔拉出了一条极富生活气息的推演结论:
【9月30日,时月同学针对管家送饭表现出明显异常反应。】在这句话的末尾,他又用极小的字号挤进了一行充满私心的备忘,【记得去菜市场,给她做回锅肉。】
时月抿紧嘴唇,翻动纸页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视线下移,另一处被标红的危险定论滚入视线:“过度强调逻辑与竞赛排名,可能导致情感与共情认知能力的缺失,是滋生‘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最佳温床。”
在这段犹如宣判般的病理描述上,姜至用粗重红笔画了一个张狂的“×”。
在那条血红的叉号背面,他留下了一句护短执拗的反驳:【她不是个坏小孩。】
心脏猛地收缩,疼得连眼前的光线都扭曲起来。
时月颤着手拿开那本《教育心理学》,书本底层,安静地躺着那张她写过的语文期中考试卷,卷面纸张已经泛起了陈旧的毛边。
“请结合全文,分析作者在文中所抒发的情感及其变化过程。(12分)”
下方是整整二十行留白的答题区,当年坐在考场上的她,像一台只懂查杀词频的机器,用两行墨水完成了全部结构。
第一行:文中出现意象十三处,按出现顺序为:旧檐、白瓷碗、井绳、木门槛、雨、母亲的手、灶、雨、灶灰、椿树、雨、旧檐、白瓷碗。首尾呼应结构成立。
第二行:用旧檐、白瓷碗、井绳、木门槛、雨、母亲的手、灶、雨、灶灰、椿树、雨、旧檐、白瓷碗,表达了作者的感情。
在这两行极致冰冷、甚至透着挑衅的残缺答案正下方,是姜至用黑色钢笔,占据了剩下空间,一行行写下的耐心重构与破译。
【旧檐、白瓷碗、井绳、木门槛、雨(三次)、母亲的手、灶、灶灰、椿树。】
【雨出现三次,第一次在檐下,第二次在灶前,第三次在她走的那一年,同一个雨,三个位置,作者写的不是雨。】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砸在那张布满钢笔字的试卷上,在“雨”这个字上晕染开一圈刺目的墨色涟漪。时月根本顾不上去擦拭脸上的水痕,近乎贪婪地继续往抽屉的死角深处探去。
指腹触到了一块质地粗糙的硬物。
她将那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块空白的陶瓷瓦片,没有上釉,也不带任何花纹。
帮着搬运空纸箱的陆衍清在这时端着水杯走了过来,这个总是带着一副笑相的美术老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块粗陶,随手拉开旁边的椅子,毫无防备地开启了回忆的匣子。
“这个进窑和出窑那阵儿,姜老师都搁旁边死盯着看了。”
陆衍清挠了挠头,言语里全是单纯的吐槽与不解,“他也是傻,我当时就跟他说,这泥巴进了砖窑点了火,它在里头就是个铁箱子,门儿一封啥都看不到,他还非得搁那盯完全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在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防上缓缓研磨。
满办公室粉书笔沫的气味在这一刻全被抽干,时月死死掐着那块粗糙缺角的瓦片,喉咙被酸涩堵得完全发不出声音。
过了半晌,她才用沙软嘶哑的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谢谢陆老师。”
抽屉的最底端,压在所有教案下方,静静躺着最后一个褪了色的物件。
那是一串编织成死结的红绳粗线,和她手腕上那根如出一辙。
时月记得,当年在大昭寺,那个老喇嘛说:“世间万物,除了生与死,哪有什么固定的逻辑。你心里的念头,是一头撞山的犏牛,撞碎了头,也撞不开门。”
“不着急,你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到了那个时候,你空着的那块地方,自然就被填平实了。”
她自小等价交换法则、那些坚不可摧的数值矩阵、那套标榜绝对冷静的情绪障碍面具,在这个堆满了“时月”的废弃抽屉面前,被姜至藏在黑暗里五年不见天日的深爱,碾压成一地碎粉。
九月底的高原,强对流季风扯动着大昭寺外密密匝匝的五彩经幡,远处的雪山尖顶直刺入纯蓝的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酥油茶与桑烟气味,铜质转经筒在信徒手底一刻不停地转动,轴承发出沉闷的嗡鸣。
时月拆了石膏的左臂还有些僵硬,在Vera的陪同下,跨过高高的门槛,对着正中那尊金身觉沃佛,她没有犹豫,膝盖重重砸向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她的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石面,那些构建了二十二年的绝对理智和不可一世的秩序,在这一记闷响中全数崩毁。
周围全是来往的游客与磕长头的信众,眼泪抢先一步坠落在石板纹理间,晕染开一小片水渍。
一双布鞋停在眼前,暗红色的僧袍下摆扫过地面。
“小卓玛,你回来了。”
四年前那个让她抄经的老喇嘛站在台阶上,目光里透着看透世事循环的悲悯。
时月抬起通红的双眼,揪住他的僧袍,手骨因为极度用力而突出。
“法师,求您,求求您。”
这几个字咬得恳切至极,站在后方的Vera瞳孔微缩,从小到大,哪怕被逼到最极端的绝境,时月也会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死扛,这是这位高智商怪物,生平第一次低头求人。
老喇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干瘪的嘴唇开合:“雪山上融下来的水,不会问石头答不答应,它只是往下流。你现在的祈求就是那水,但你不能只对着石头喊‘让开’,你得学会让自己流过去。”
时月固执地摇头,彻底推翻了自己曾经的口无遮拦,四年前她把抄经视为封建迷信,如今她仰起脸,言辞里全是藏地最原始的心诚:“我愿意抄经,我用我的血来抄,求佛祖高抬贵手,让我的爱人早日苏醒。”
“爱人”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完全超出了原有的代码界限。
Vera身形巨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喇嘛长长地叹了一息,弯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回程的航班在云层上平飞,时月靠在舷窗边,膝盖上垫着厚厚的佛经,指尖捏着笔,一字一句抄写着梵文。
“Moony,神佛不会显灵,你知道的。”
Vera看着她这副偏执疯魔的模样,试图用社会化常理唤醒她的理智。
时月没有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迹,右腕上的红绳垂落在经页边缘,随气流微微晃动。
“那一定是我不够心诚。”
飞机降落在C市机场,同一时间,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内,心电监护仪的频率发生明显变奏,病床上的男人胸膛起伏加剧,沉重的眼皮在挣扎数次后,终于拉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炽灯光灌入瞳孔,姜至花了足足半分钟才适应现实的焦距,视野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查房护士发现动静,惊喜地按响呼叫铃,走廊外瞬间涌进一群人,季南枝、姜恒之、时姝全围到了床前,男人的视线在长辈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找见想看的人,刚苏醒的暴躁脾气加上虚弱,让他喉咙里挤出一句破锣嗓子般的骂声:“小没良心……”
病房的门恰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时月抱着厚厚一沓抄完的经书,裹着满身风尘站在门口,看着靠在枕头上终于睁开眼睛的男人,眼眶瞬间决堤。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小声接下了他的混账话:“嗯,小没良心回来了。”
病房里的长辈们极有默契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劫后余生的两人。
姜至盯着站在门边不敢靠近的人,时月瘦了一大圈,冲锋衣垮垮地挂在身上,手指上全是干结的血痂,身上还带着一股藏香和酥油味。
那句到了嘴边的毒舌训斥,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他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冲着时月极为艰难地招了招。
“杵在门边当门神啊?给老子滚过来。”
时月胡乱把经书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几步冲到床边,双腿一软,直接趴在他的床沿上。
她把脸埋进他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号服里,压抑了四个月的哭声终于歇斯底里地嚎了出来。
“老子就是让花盆砸了一下,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男人大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感受着小姑娘单薄的骨架,疼得连呼吸都跟着扯痛。
他摸到时月惨不忍睹的指尖,市井里的糙话透着要命的心酸:“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你要去给外头那些菩萨上供啊?”
“等价交换……”
时月揪着他的衣襟,哭得毫无逻辑可言,“我去拿我的血去换你醒。”
姜至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绞紧,他闭上眼,把下巴抵在时月发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傻子,我要你的血做什么。”
他叹出一口滚烫的气,将人彻底纳入自己复苏的领地,“以后,就待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哪点儿都不准去。”
…………………
三月的C市,空气里早就褪去了寒冬的刺骨,透着一股湿润泥土腥气。
一中校园边缘,青苔沿着红砖缝隙往上疯长,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刚打响,远处操场上隐隐传来体育老师粗犷的哨音。
姜至刚结束高三年级的组会,他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慢条斯理地踩过满是落叶的青石板路。
那场九死一生的开颅手术后,医生下了死命令勒令他全面戒烟,现在这位姜老师,只能在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薄荷味塑料棒,借着这点凉意压制骨子里偶尔翻涌的焦躁。
铁门那头的红砖墙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几块剥落的干泥皮掉在地上,摔出干脆的声响。
男人停下脚步,仰起头。
午后的阳光被交错的香樟树叶切成细碎的光斑,时月正跨坐在那道生满铁锈的墙头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毫无顾忌地晃荡,刚养好几个月的左手还带着点使不上劲的僵硬,正死死扒着墙沿的缺口。
姜至站在树荫的暗处,视线定格在墙头那个鲜活的人影上。六年前的初见,也是在这堵墙下,跨越了生死劫难、跨越了ICU里那些冰冷的仪器波形,两段截然不同的时光在这一秒轰然重叠。
他把嘴里那根塑料棍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插进西裤口袋,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
“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
男人的语调拖得懒散,尾音微微往上扬,带着那股子常年用来招猫逗狗的闲散戏谑。
坐在墙头的人低头看他,微风吹过,时月的眼睛里倒映着斑驳的树影,那套看重逻辑与秩序的防御机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墙头一撑,借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直接从两米高的砖墙上一跃而下。
“姜老师,我是来找你的。”
风刮过衣角的布料,姜至脸上的懒散在一瞬间全数收敛,猛地往前跨出两大步,稳稳将从天而降的小疯子接了个满怀。
巨大的惯性撞得他胸腔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西装外套掉在青苔地上,沾了一层灰。
“老子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姜至咬着后槽牙,手臂箍着小姑娘的腰,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曾经打过厚厚石膏的左手,气得直接拿出了教训学生的架势开骂:“手才拆石膏多久?骨头长痒了想回骨科重头接一一次?万一老子没接住怎么办!”
他嘴上骂得凶狠,扣在人腰间的手却使不上半分劲儿,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剧烈而真实地传递着炽热的温度。那些在神佛面前流过的血、磕过的长头,终于在这一刻,真切落回了俗世人间。(全文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