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 ...
-
九月底的C市，暑气还未散尽，梧桐叶却已开始偷偷泛黄。禾阳一中的围墙是老式的青砖砌成，墙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爬满半枯的藤蔓。傍晚的光斜斜地打下来，把整面墙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时月就是在这样的光里翻上墙头的。
她动作利落，像做过几百次那样熟练。牛仔裤紧裹着细长的腿，大喇喇骑在墙头，上身白色阿迪冲锋衣，里面是件圆领白T恤，细长的眉毛，杏眼，长得乖巧，动作却格外野蛮。
她刚要往下跳，余光就扫到墙根下立着一个人。
姜至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正靠在墙边抽烟，夕阳在他镜片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好整以暇看着她。
时月僵住。
那人有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锋利，偏偏嘴唇的弧度又带点懒洋洋的意味。他目光落在骑在墙头的时月身上，停了两秒，掐了烟，笑了。
“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这里不能翻墙哈，翻一次墙，检讨八百字，下来写。”
时月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她今天刚到C市，转学手续明天才办，从门口是肯定要被拦住的，只是，她得进来探探路。
这人……这人一看就是老师。
时月不愿意写劳什子检讨，“我不是学生，”她开口，语气出奇地镇定，“我是来考察的，投资方代表，你们学校不是要翻新图书馆吗？我过来看看。”
她没撒谎，她妈确实说过要捐钱，只不过那是以她名义做的，时月自己压根没打算露面。
姜至挑了挑眉，他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帆布鞋上磨白的鞋头，扫到她身后双肩包上挂着的小猫头挂件，最后停在她那张稍显稚气的脸上。
“投资方，”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看着是有点年轻……今年贵庚？”
“二十四。”
“哦，”姜至点点头，“那得比我大。”
时月噎了一下。
“我长得显小。”
“确实显小，像高中生。”他笑起来，那种笑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像在说“你挺有意思”。
姜至心里算了个七七八八，她认不出来人，所以随口找了个最大的身份来压住，说明她习惯了用身份说话。这种学生他教过，家里有点东西，晓得规则怎么用，还没吃过规则的亏。
“投资人小姐，你要在墙头上待到几点？上面风大，吹感冒了划不来。医药费学校不报销，得自己掏钱。”
姜至提到了钱，瞥见小姑娘皱了皱鼻子，那是对钱很轻蔑的动作，再一次印证了猜想，这孩子家里不差钱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没再看时月，而是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枯树枝，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
“我数三个数。你不下来，我就喊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视线一直跟着那根转动的树枝。
“我一喊，那边拐角的保安亭，李老头，三分钟之内肯定开起他的小电驴过来了。他那车电瓶不行了，开得慢，但是嗓门大。他一来，半个学校都知道这边出了个事。”
树枝在他指尖停住。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是教导主任、德育处主任，可能还有两个扛摄像机的校报记者，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学校投资出现新模式：‘空降’投资人引发安保思考》。”
他终于抬起眼，嘴角还是弯的，眼神却很平静。
“你觉得这个场面，闹大了好不好看？”
他把树枝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这个人，最怕麻烦。”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为此感到困扰。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
他重新把手插回裤兜，姿态又变回了那种懒散的样子。
“你现在下来，悄悄的，跟我去食堂吃个饭，喝个冰镇汽水儿，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这是姜至惯用的手段，先把人哄下来，进了自己的掌控圈，等人放松警惕，再慢慢折磨。
时月骑在墙头上，有些不确定往下看：“那学校的饭，是……预制菜吗？”她揉了揉肚子，小声嘟囔：“我不吃预制！”
“……”姜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处理器卡顿。维持了两秒，那点熟悉的笑意才重新浮上来，比刚才更深了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墙上，双手环在胸前，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时月，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出土、成分不明的古董。
是个娇气小孩儿。
他心里默默给时月贴标签，面上不显，格外诚恳对着她报情报：“我们食堂窗口多，分包出去的。一号窗口那个麻辣烫，还有五号窗口那个盖浇饭，我怀疑是。口感太标准了，标准得没有灵魂。”
瞟了眼小朋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话锋一转：“但是，有个粉蒸肉不一样，做粉蒸肉的那个阿姨，姓李，在我们学校炒了二十年菜了。她那个肉，必须是当天早上从菜市场拉回来的二刀后腿，肥瘦三七开。米粉是她自己磨的，里头掺了炒香的糯米，吃起来才不会散。垫底的红薯要切滚刀块，蒸出来才能又耙又糯，还带着甜味。”
他讲得不快，声音在夏日的燥热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带着实感，砸进时月关于“食物”的认知里。
“一笼屉一笼屉地蒸，蒸汽冒出来，隔到十米远都闻得到那个五香味。肉是咸鲜口的，带点回甜，一抿就化。你运气好，今天李阿姨心情不错，早上还多撒了一把花椒面。”
他停下来，看着时月。小朋友还骑在墙上，但身体的紧绷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
“我以为投资人来视察，顶多关心下我们的升学率和基建投入。”
姜至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想到还要关心食堂的菜是不是预制包。这个业务范围，实在是有点宽哈。”
他这句调侃，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时月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投资人’小姐，现在问题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时月面前晃了晃。“这堵墙，晒得很。铁门是烫的，你再坐下去，我怕你裤子保不住。”
“食堂那边的粉蒸肉，凉了得发腥，实在是浪费。”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裤兜。
“你是选择在墙头上坚持你的投资人身份，还是下来，验证一下我对李阿姨手艺的描述，有没有夸大其词？”
姜至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但又留着余地，不说破。“当然，你也可以把这个当成是你本次视察的第一个项目：一中食堂菜品真实性抽样调查。”
他给时月找了个台阶，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甚至有点符合她最开始人设的台阶。
“决定权在你。我反正不急。”
姜至说着不急，却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时月终究还是从那堵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墙上跳了下来。
动作不算利落，落地时脚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香樟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姜至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手还插在裤兜里，没有要扶一把的意思，直到她站稳了，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
时月脸上挂着热络的笑，笑意明亮得有些刻意，像夏日午后商店橱窗里的塑料花。
“那挺好哈，你叫什么名字？回头我把饭钱转给你。”
姜至听到这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笑话，先是挑了下眉，随即笑意在他嘴角晕开，不深，但很真实。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径直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顿粉蒸肉，谈钱就俗了哈，‘投资人’。”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轻描淡写的调侃。
“再说了，我们一中虽然算不上啥子顶级名校，但还没穷到要找个翻墙进来的投资人请客吃饭的地步。”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时月只能跟上去，穿过那片被香樟树荫笼罩的空地，光影在两人身上交替。
越往前走，食堂那边的喧闹声就越清晰，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学生的说笑和餐具碰撞的叮当声，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扑面而来。
两人走到连廊的入口，这里是教学区和生活区的分界线。头顶的摄像头亮着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姜至的脚步在这里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日光被廊檐切掉一半，他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光下，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
“名字不重要。”
他终于正面回应了时月的问题，
“重要的是，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冲锋衣拉链拉上，帽子戴起，跟在我后头三步远，低着点头走。这样就算撞见校长，他也只晓得我带了个感冒了的学生去医务室。”
他给小姑娘示范了一下，把自己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虽然他的衬衫并没有拉链。
“你要是信不过我……”
他拖长了音调，视线在时月脸上转了一圈，
“那你就大摇大摆地走，我保证，不出五分钟，全校都会晓得我们学校来了个视察食堂的神秘投资人。到时候你出名了，我也可以跟到沾光。”
他把选择权又一次抛了回去，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时月扁了扁嘴，有点烦，这个人说话，什么都得按照他的方向走，掌控欲太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想套话，就得暂且低头。
姜至没再等人回答，自己先迈步走进了连廊。他走路的姿势很松弛，背影挺拔，衬衫在周围穿着校服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他没再回头，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搞快点，去晚了李阿姨连蒸笼都要收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学，这里不能翻墙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