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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隔壁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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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早餐店的老王和供货商老孙倚在小卖部门口闲聊,说话的声音穿透半开的卷帘门,清清楚楚落进店里。
“你是没听见,那条狗叫得跟见了鬼似的。”老孙捏扁手里的空烟盒,随手丢进垃圾桶,“一踏进门道就死命嚎,怎么拽都不走,一出单元门立马安分。现在整栋楼的人,宁可绕远路都不敢走正门。”
老王掀开蒸笼盖子扫了一眼热腾腾的包子,很快又盖严实。“刘姐家那只柯基?”
“除了她家还能有谁。”老孙嗤了声,“楼里的人都传开了,说狗眼睛干净,能撞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这事没人能处理?”
老孙下巴往店里偏了偏。
老王顺着视线看进去。林望舒正蹲在货架最底层盘库存,圆珠笔夹在耳后,低头对着进货单清点泡面数量。头顶灯管的镇流器持续嗡鸣,灯光忽明忽暗,他随手抬手拍了一把灯座,闪烁的光线半点没好转。
“林远山的孙子。”老孙压着嗓子,“他懂这些。”
“他一个守小卖部的,能懂什么怪事。”
这话刚落,林望舒搬着一箱矿泉水走到门口,刚好听见两人的议论。他把纸箱稳稳摞在门槛边,抬手掸了掸掌心的灰。
“林望舒,”老孙抬了抬下巴,“后巷老楼的事,你听说了没?”
“什么事。”
“刘姐家的狗,进楼道就发疯乱叫,整栋楼都说楼道里不干净。”
林望舒撕开纸箱胶带,动作不急不缓。“哦。”
老王从蒸笼后头探出头。“你能不能过去给看看?”
“找外面道士花钱太多,不划算。”林望舒从箱里抽出一瓶水摆上柜台,语气平平,“我过去瞧瞧。”
他说得随意,跟随口说补货、对账的语气没两样。老孙和老王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林望舒转身进店,踩扁空纸箱,塞进后门的废品堆里收拾妥当。
下午,刘姐抱着狗找上门来。
柯基窝在她怀里,四肢松弛,吐着舌头喘气,看着就是只温顺普通的宠物狗。林望舒蹲下身,打算摸一摸狗头,指尖还没碰到绒毛,狗突然浑身一绷,喉咙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刘姐瞬间把狗抱紧。“你看你看,又这样了!”
林望舒没起身,维持着蹲姿,目光落在小狗的爪子上。它的趾间毛发磨得稀疏,皮肉泛红,脚掌落在水泥地上根本稳不住,三秒不到就要换一只脚支撑,像是踩着什么扎人的东西,浑身都透着别扭。
“就只在楼道里叫?”
“就一楼转二楼那个拐角。”刘姐连连点头,“在家、在外遛弯都好好的,偏偏那一小块地方,死活不肯待。”
“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
“对,就那个三角死角,其他楼层一点事没有。”
“地面是水泥地?”
“老楼的水泥地,还能是什么。”
林望舒站起身,拉开柜台抽屉摸出一支旧验电笔。笔身塑料壳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发亮,电工日常用的氖泡笔本就没有笔尖护盖,他习惯性在金属笔尖缠了一小圈透明胶带,防止闲置时误触导电。他把电笔揣进兜里,准备出门查看。
后巷老楼年代久远,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单元门油漆大面积剥落,底下的铁皮锈得斑驳。一楼二楼的拐角狭窄压抑,窗户蒙着厚厚的灰,透进来的光线又暗又沉。
林望舒蹲下身,将电笔笔尖贴在水泥地面上。
昏暗的楼道里,电笔的红灯骤然亮起,一下一下闪烁,格外刺眼。他捏着笔身慢慢挪动,拐角正中心的光线最亮,往两边移动,灯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又测了墙面插座,指示灯依旧亮起。二楼楼梯口的配电箱锈死卡死,柜门拉不开,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的线路乱得像麻,新旧电线胡乱缠绕,好几根绝缘皮老化开裂,裸露的铜芯直接贴着墙体钢筋。
林望舒蹲在箱前看了片刻,收起电笔拍干净手心。
刘姐抱着狗站在远处楼梯口,不敢靠近拐角,神情紧绷,看着倒像是等着他施展什么驱邪的法子。
“刘姐。”林望舒站直身体,指向配电箱,“你这楼道地下电线漏电。”
刘姐愣了愣。“漏电?”
“线路绝缘皮老化,电流漏到地下钢筋上。人穿着鞋绝缘,感觉不到异样。狗爪子直接贴地,持续被微弱电流刺着,才会恐慌乱叫。”他掏出电笔给她看,“这是验电笔,亮灯就是带电。根本没有什么脏东西,它就是疼得受不了。”
刘姐低头看着怀里瞬间安稳下来的柯基,眉眼间的慌张慢慢散了。
“别信这些封建说法。”林望舒把电笔揣回口袋,语气始终平静,“换个接线头就能彻底修好。”
“你能修?”
“能。五十。”
刘姐脸上的紧张变成释然。“那你今晚有空就帮我弄了吧?”
“今晚修好,明天你再带狗走一遍试试。”
店铺打烊后,林望舒拎着红色铁皮工具箱往后巷走。箱子边角掉漆严重,提手的塑料护套磨破,露出里面生锈的铁丝。这是他读技校学电工时买的,一直用到现在。
十七岁那年爷爷走了,临走前只留过一句实在话,学门手艺总归饿不着。
他记在了心里。十八岁考完高低压电工双证,证书一直压在抽屉最深处,和爷爷那堆旧纸片放在一起。领证那天,他把证书摆在爷爷遗像前放了很久。老人没来得及看见他学成立足,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算是报备一声。
这些事他从没跟街坊提过。整条老街,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守着小店混日子的普通年轻人。
他拉下楼道总闸,整片楼道瞬间沉入黑暗。嘴里叼着手电筒照亮地面,撬开拐角松动的水泥地砖。底下线路乱得离谱,老化的接头随意缠绕,绝缘胶带完全失效脱落,裸铜直接贴合钢筋,漏电隐患一目了然。
他利落剪掉破损线头,重新剥皮、压接端子、套上热缩管,拿万用表反复核对绝缘阻值,确认数值正常,又多加两层胶带加固,最后把地砖原样铺回。
合闸复位,再次用电笔扫遍整片拐角。
电笔彻底没了光亮,整片地面恢复正常。
林望舒收好所有工具,拎着箱子下楼。
第二天白天,刘姐特意抱着狗走完整段楼道。柯基脚步轻快,稳稳踏过曾经最怕的拐角,尾巴轻摇,一声异响都没有。
下午刘姐拎着一袋橘子送到店里,执意放在柜台上,连连说他本事大。
林望舒正低头对着进货单对账,顺手把袋子推回去。“就是漏电,换了个接头而已。”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你出手就彻底干净了。”刘姐又推回来,语气笃定,“老街的人说得没错,林老爷子的孙子,就是有本事。”
林望舒嘴唇动了动,想说这跟爷爷的玄学门道半点不沾边,只是普通电工维修。看着刘姐一脸深信不疑的模样,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收下橘子,放进柜台抽屉,挨着囤的矿泉水摆好。
傍晚老王来买烟,探头往店里扫了一眼。“听说你把老楼那东西给驱走了?”
林望舒拿烟递过去,找零。“漏电。”
老王接过烟,眼神里明显不信。
“真的是线路老化。”林望舒抬手指了指头顶闪烁的灯管,“跟我这灯一个毛病,换个接头就好。”
老王点燃烟,烟雾缓缓散开,敷衍着应了一句。“行,你说漏电就是漏电。”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但整条街都认定,你会看事。”
店里只剩林望舒一个人。头顶灯管闪了两下,他抬手拍稳灯座,光线恢复明亮。他拿过抹布,慢慢擦拭台面积起的薄灰,指尖划过平整的柜台,动作缓慢安稳。窗外街巷渐渐沉静,落日余光落在店门口,淡得几乎看不见。
傍晚六点四十,巷口路灯准时亮起。
晚风穿巷而过,吹动槐树枝干枯的细条,四下安静得没有半点杂音。
对面旧楼二层走廊的阴影里,裴霁川静静伫立。
傍晚店里所有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听着年轻人认真科普漏电原理、破除迷信的执拗,听着旁人先入为主的曲解,听着他最后无言沉默的隐忍。
裴霁川倚着水泥栏杆,身形虚淡地融在阴影里。
他今日巡查提前收尾,老街所有能量节点状态平稳,医院沉睡的躯体依旧没有动静。昨夜他停在楼道高处,看着那人打着手电、蹲在冷硬的地面上修线,看着电笔亮起细碎的红光,看着那人笃定世间无鬼神的模样。
整片暗流涌动、藏满纹路裂隙的老街,偏偏住着一个彻底不信虚妄、只认实理的普通人。
他承袭林远山的店铺,藏着满抽屉的古老纹路,指尖留着少年时的伤疤,却对身边常年不散的虚影、对整条街巷潜藏的异动,一无所知。
暖黄路灯落满小卖部门口,铺在少年松弛的肩背上,把旧毛衣起球的边角烘出柔和的光。
片刻后,卷帘门哗啦落下,门缝透出的一线微光慢慢熄灭。
整条巷子彻底沉寂。
裴霁川没有立刻离去,目光落在门口那只缺釉的旧瓷杯上,在微凉的夜色里,静静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