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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傍晚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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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巷口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
林望舒蹲在自家小卖部门口,胳膊架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片黄瓜味薯片。十一月的晚风顺着巷子往里灌,混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还有人家晾衣服留下的洗衣液味道,门檐挂着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来晃去。他把薯片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巷口。
今天生意不算好,一整天只卖出去三箱矿泉水和两包烟。柜台的零钱盒里压着一张二十块钱,是傍晚修电动车的赵师傅递过来的,他当时忙着找零钱没细看,收拾钱的时候才看见纸币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对方用透明胶带胡乱粘了一下,胶带边上沾了不少灰,整张钱被揉得软乎乎的。
他把这张钱折起来塞进裤兜,伸手摸出兜里的硬币,一枚枚摆在水泥门槛上数了一遍,一共三十二块五。这笔钱够他明天进货的时候多拿一箱方便面。他把硬币拢回手心,拍掉手指上沾的薯片渣,撑着腿慢慢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僵,他在原地跺了几下脚活络筋骨。
一股凉意忽然贴在了后颈上,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面钻。
林望舒缩了缩脖子,回头看向身后的店铺。半截卷帘门拉到一半,门框上老化的防蚊胶条被风吹得一下下撞着铁框,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最里面那根日光灯管时不时闪几下,镇流器嗡嗡地发出低响。
他随口说了句穿堂风,弯腰捡起地上空了的薯片袋子,抬脚走进店里。
头顶的灯管闪得更频繁了,惨白的光扫过架子上堆着的泡面和饼干盒子。这根灯比林望舒年纪还大,是爷爷当年盘下这间店时装上的,灯管两头的塑料壳发黄变脆,灯罩里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抬手拍了拍灯管底座,闪烁立刻停了,灯罩缝隙抖落不少灰尘,轻飘飘落在货架上。
想起爷爷,林望舒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浅木色的木头。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旧的藏蓝色中山装,人很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笑意,看着完全不像是开小卖部的。照片底下钉着一小块铜牌子,刻着林远山三个字。
巷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林远山,说话都会下意识放低声音。老爷子早年在这一片很有名气,不少人盖房子迁坟都会找他看看地方,年纪大了之后就在巷口开了这间小卖部,说是喜欢巷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他偶尔会锁门出去好几天,回来也不说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就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把每一包零食都摆正朝向外面。
林望舒小时候跟着爷爷在乡下住过好几年。夏天傍晚,爷爷会搬两把竹椅子坐在院子里,趁着天光在黄纸上画一堆弯弯绕绕的线条,下笔很慢,墨迹在纸上晕出细碎的边。他趴在椅子边上看,问爷爷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爷爷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上全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硬茧,只说这些都是没用的玩意儿,没必要学。画完之后爷爷就点根火柴把纸烧掉,纸灰落在泥地上,第二天被露水打湿就再也看不到痕迹。
爷爷走的时候,林望舒十七岁。
律师在会议室念遗嘱的时候,林家一大家子人坐了满满一圈。大表哥攥着椅子扶手坐得紧绷,二表姐不停擦着眼角,三表弟全程低头玩手机。爷爷留下来的存款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多,大表哥分到市中心的房子,肩膀一下子松了,二表姐拿到出国读书的钱,捂住了自己的嘴,三表弟拿到信托基金,听完分配还是盯着手机屏幕。
律师翻完最后一页纸,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林望舒。
巷口那间小卖部,归林望舒。
会议室安静了差不多三秒钟,三表弟从手机上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藏不住的庆幸。林望舒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爷爷用了很多年的旧保温杯,杯身的漆磨掉大半,露出里面的不锈钢。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放凉的水,轻轻应了一声。
亲戚们私下对这份遗产议论了很久,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却没有人过来争抢这间店。店铺只有街道分配的使用权,店里的货值不了多少钱,实在算不上亮眼的资产,他们觉得这对成绩不是太好的林望舒来说已经是老爷子给他最好的归属。
林望舒不在意旁人的闲话,他搬进店铺后面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换了新的店招牌,把爷爷的照片挂在柜台正对面。他每天重复开门、理货、数钱、关门的日常,日子就像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又长,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节奏。
他心里一直揣着一件想不通的事,就是爷爷抽屉里藏着的一沓旧纸片。
纸片用老化发粘的橡皮筋捆着,放在抽屉最底下,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着毛边,纸上画着断断续续的褐色线条,相同的纹路在好几张纸上反复出现,像是一种没人认识的文字。他从前问过爷爷为什么不肯教自己这些线条,爷爷一直说这些东西没用。可一件没用的东西,没必要被小心翼翼存放这么多年。
他把纸片放回抽屉,推上抽屉面板的时候,右手食指那道旧伤疤蹭过木边,皮肤泛起一阵发痒的感觉。这道疤是十七岁修货架时被木刺划出来的,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头顶的灯管又开始闪烁。
林望舒叹了口气,把圆珠笔夹在耳朵边上。他打算第二天去五金店找老周买新灯管,转念想起老周上周回了老家,店门口贴了字条,要等到下周才回来。这根旧灯管还要再撑三天以上。
镇流器的嗡鸣在店里绕来绕去,他摊开进货单,一行行核对第二天要补的货,在方便面那一栏后面画了个加号。
巷口槐树干枯的枝条被风吹着来回晃,枝梢蹭过路灯的铁灯罩,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林望舒埋头对着单据核对数字,没有看见巷口路灯的光晕边上,静静立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裴霁川收拾完城东最后一处空间裂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处裂隙藏在废弃汽修厂二楼更衣室的夹缝里,缝隙只有不到两厘米宽,卡在储物柜和墙中间。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编织纹路,淡青色的光从指尖散出去,裂隙彻底闭合之后,他虚化的身形在蒙灰的镜子上闪了一下。他收回手,径直穿过砖墙往前走,松散的墙体拦不住他,砖缝掉下来的水泥粉末直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今晚的巡查清单还剩两个点位,都在老城区外围。他沿着空荡荡的巷子往前走,路过一排关门的临街商铺,卷帘门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地上散落着烟蒂和踩扁的易拉罐。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陌生的气息飘进了他的感知里。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倒闭很久的干洗店门口,半边脱落的店招在风里晃悠,生锈的合页吱呀作响。他仔细分辨了片刻,一层淡淡的气息从老街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擦过他的意识。
他在这座城市游荡了整整一天,排查了七个能量节点,修补了一处裂隙。生魂没有肉身,每次编织纹路带来的意识消耗都实打实存在,魂力恢复的速度慢得磨人。他本来打算巡查结束就回医院,路过老街只是习惯性扫一眼周遭环境。
那股气息还稳稳飘在空气里。
各类灵体的情绪他再熟悉不过,杂乱的情绪类似收音机杂音,愤怒带着刺人的感觉,悲伤是沉甸甸的钝感,恐惧会碎成一片片细碎的波动。裂隙独有的能量他也了然于心,锋利又冰冷,两年前那场巨型裂隙带来的刺痛感,到现在还刻在他的记忆里。
眼前这股气息不属于任何一类既定划分。
没有对应的属性标注,没有量化的能量数值,行者传承的分类表里找不到对应的条目。这股气息带着一点温和的暖意,温度不算高,却格外安稳。
裴霁川站在破旧的雨棚底下,锁定气息的方向,转身朝着老街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的肉身在市中心私立医院顶楼东边的单人病房躺了两年,病房挂着浅蓝色的窗帘,床头柜上空空荡荡,护士按时过来翻身护理,病历上写着深度昏迷,具体病因一直没有查清。他偶尔会回病房看看自己的身体,站在病床边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病房的灯光是制式化的冷白光,铺在白床单和金属栏杆上,看着格外单调。
他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灯光的温度,或许是某次巡查结束的深夜,看见居民楼一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赶路。
小卖部门头用的是冷白色日光灯,店门口挂着的小灯泡却是暖黄色的。
裴霁川停在巷口路灯正下方,灯光直接穿过他虚化的身体,地面落不下半点影子,轮廓的边缘被光晕晕得有些发虚。他看向小卖部的方向,隔着半条巷子打量这间铺子,门面不大,半截卷帘门敞着,褪色的招牌字迹模模糊糊,门槛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杯子。
店里的东西摆得算不上规整,泡面和饼干堆在一起,矿泉水箱子码在墙角,门口挂着几串晒掉色的塑料小玩具,就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老街小店。
那股温暖的气息裹着整间小卖部,浓度不增不减,贴在掉皮的墙面和褪色的门框上。裴霁川反复感知了很久,找不到对应的能量归类,也捕捉不到半点危险的信号。他见过太多看着平常的场景底下藏着隐患,没有彻底摸清情况之前,他不会贸然靠近。
他收回视线,把周边几条街巷的节点全部检查了一遍,两处标记点位状态平稳,没有新的裂隙生成。全部任务做完之后时间还充裕,他没有动身去往医院,停在巷口对面旧楼的二层走廊阴影里,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小卖部的全部景象。
小卖部的灯一直亮着。那个年轻店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捧着冒着白气的保温杯。晚归的街坊路过,他会抬头随口聊两句,提醒对方夜里天冷早点回家。独居老人拎着水壶过来接免费的热水,两个人闲聊几句,老人慢悠悠走远,年轻人站起身目送一段距离,再坐下来拆开一包薯片。
裴霁川隐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那包薯片吃完之后,街灯已经亮了很久,巷子里再也没有路过的行人,只有风吹动槐树枝条发出动静。年轻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路灯,转身走进店里。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挡住大部分光线,门缝透出的一点亮光,没过多久也彻底熄灭。
整条巷子彻底安静下来,槐树的一片枯叶落下来,碰到地上瓷杯的杯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裴霁川在走廊里又站了一阵子,才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打算第二天再来这条巷子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