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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提前分化     初 ...

  •   初二那年冬天,班主任约谈了江岚。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把体检报告摊在桌上说:“江川的腺体活性指标连续三次超出同龄人上限,按这个趋势,他分化时间可能会提前。”
      “提前多久?”
      “不好说,可能初二下学期,也可能初三。按联邦标准,十二岁到十四岁都属于正常范围,但江川现在才十二岁,已经接近十三岁水平了。”
      江岚沉默了几秒,把报告折好揣进口袋:“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回家的路上江岚走在前面,江大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你感觉怎么样?” 江岚没回头。
      “什么怎么样?”
      “你脖子后面那东西。”
      江大川摸了摸后颈。
      皮肤还是光滑的,但他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跳动,而是一种更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鼓胀感,时有时无,像水管深处的水压。
      “有点涨。” 他说。
      江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江大川总觉得她眼里有自己上辈子没读过的一种东西。
      “你怕不怕?” 她问。
      “怕什么?”
      “分化。”
      江大川想了想,摇了摇头。
      上辈子他死过一次了,死的时候那一下疼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麦秸碎屑扬起来的样子,金黄色的,像慢镜头的大雪。
      他连死都不怕,怕什么分化。
      “那行。” 江岚拍了拍他后脑勺,拍得有点重,“到时候别怂,该喊就喊,该哭就哭。”
      “我不会哭的。”
      “你出生那天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那是婴儿的正常生理反应。”
      江岚难得地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大川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
      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得很快。
      清河三中的梧桐树在三月下旬猛地抽出新芽,嫩绿得扎眼。
      江大川每天从树下走过,仰头看一眼那些毛茸茸的叶子,总觉得它们在一天之内比昨天多展开了半寸。
      他上辈子在田间地头蹲了七年,对植物的生长速度了如指掌,这辈子虽然住进了楼房,但这双眼还没钝。
      还好。
      他的腺体受他的控制。
      它没有提前分化。
      不过,初二下学期开始之后,他后颈那块皮肤底下时不时地会跳一下,像有根细线被谁从里面拽了拽。
      不疼,但那种感觉很突兀————
      他正上着课,正写着化学方程式,后脖子忽然一热,热气顺着脊椎骨往下溜了一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谁也没告诉。
      江岚给他买了新的抑制贴,让他贴身带着,说万一在学校突然有感觉就贴上。
      那东西薄薄的,像一张创可贴,闻起来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薄荷味,据说是用来遮蔽信息素的。
      他每天早晨出门之前往书包侧兜里塞一片,像一个习惯性的仪式。
      周辰从去年秋天开始蹿个子,三个月长了小半头,下颌线从圆变尖,说话的时候嗓门也往下沉了半度。
      他隔三差五就拉着江大川比身高,踮着脚尖拿手在两人头顶横着比划,每次比完都嘟囔一句“你肯定又长了”。
      这个同桌非常的聒噪……
      江大川捏着笔不止一次想。
      “我上次见你爸来接你,” 周辰有一回趴在课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他,“你爸是Alpha吧?”
      “嗯。”
      “什么等级?”
      “不知道。”
      周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分化后是啥味儿的?”
      “……”
      “我知道。” 周辰叹了一口气,“你肯定会说不知道。”
      江大川沉默。
      你知道就好。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周辰叹了口气,“那你总该知道自己长得还行吧?上回隔壁班那谁给你递了三次水,你接过来喝完就把瓶子扔了,人家站那儿愣了半天。”
      江大川停下笔,回忆了一下。
      那瓶水好像是冰镇的,瓶身冒着水珠,他当时刚打完球确实渴了,接过来灌了半瓶。
      不过,他是很有礼貌的说了谢谢的。
      谁在到处乱说。
      还有…说起递水的人。
      她长什么样来着?
      短头发?长头发?
      他没看。
      他反思,好像确实不礼貌。
      “我没注意她长什么样,”江大川把笔帽扣上,实话实说,“我当时渴了。”
      周晨听后,捂着脸竖起大拇指直说“牛!”
      江大川垂了垂眼,认真道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这个年纪不应该早恋。”
      “早恋”这个词,他还是在这个世界学会的。
      他那个世界没有…
      在他从前生活的世界,并没有这样规整的说法,顶多只会说“年纪轻轻心思放在私情上、早早处对象”。
      书上说,在法定成年、心智与腺体完全成熟前,尚未完成学业、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未成年个体,提前确立恋爱羁绊、产生信息素依赖、萌生标记念头、私下缔结亲密伴侣关系,在校园、公共场景过度暧昧交往,耽误学业与身心发育,即为早恋。
      周辰撇了撇嘴:“你这人真是……上回李老师讲早恋危害,全班就你一个从头到尾没笑,还拿笔认真记笔记,跟要考试似的。”
      “她说得对。”江大川翻了一页课本,“未成年分化还没稳定,信息素互相干扰影响发育。”
      周辰捂着胸口,“能不能别讲了!心口疼,小老师!”
      “不能。”
      “好不容易才从课堂上活过来,没想到下课休息时间也要听…”吐槽着,周辰把脑袋搁在胳膊上,侧着脸看他,“哎,你分化后想找什么样的?”
      “没想过。”
      “你肯定想过了。”周辰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胳膊,“男生还是女生?Omega还是Beta?还是只想找个信息素匹配度高的?”
      江大川终于把视线从课本上移开,看了周辰一眼。
      那眼神不像十四岁,里头沉着一点别的东西,周辰被看得莫名心虚,缩了缩脖子。
      “能聊到一块儿去的就行。”江大川说,“别的,到时候再说。”
      周辰愣了两秒,又趴回去,哼哼唧唧地说:“什么也不说……”
      江大川目前还真没想过以后要找对象的事……
      不过要找他肯定要找个女的。
      在他的世界观里,男女搭配成家过日子、相守劳作才是天经地义的常态,是他在前半生岁月里刻入骨髓的观念。
      哪怕来到这个存在六种性别、男男女女也能缔结伴侣的ABO世界,骨子里的认知依旧很难轻易扭转。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指尖无意识蹭过纸面,暗自想着,女性omega或者女性beta应该是他未来对象的首选。
      当然一切的前提必须有爱…
      他上辈子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
      在公社中学念高一,每天早上走八里山路去上课,冬天冻得脚后跟裂口子,夏天热得课本被汗洇透。
      那时候他确实“志于学”,因为老师说了,考上大学就能离开农村,就能吃上商品粮,就能不用再扛锄头。
      后来高考…取消了。
      没关系。
      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想。
      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在打麦场上扬谷。
      老支书骑着一辆咣当响的自行车从公社回来,在打麦场边上刹住车,扯着嗓子喊:“大川!高考恢复了!你赶紧去报名!”
      他手里的木锨“哐”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他趴在油灯底下翻出压了三年的高中课本,页边都卷了,纸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笔记。
      他熬了三十个晚上,白天干活晚上念书,眼睛熬得通红,手背上被蚊子咬得全是包。
      万幸,
      考上了。
      然后死了。
      一座坟,他的结局……
      “江川?”
      “江川?!!”
      他抬头,周辰正歪着脑袋看他,脸上表情有点小心翼翼。
      “你刚刚发呆发了好久,” 周辰小声说,“喊你三遍了。等会儿下课,去食堂不?”
      “不去。”
      ——
      江大川收回之前的话,他的腺体并不受他主观控制。
      他攥紧书包肩带,尽量让自己站直。
      后颈那团热正在往下蔓延,顺着他脊椎两侧的肌肉慢慢渗下去,像有人把一壶热水沿着他的脊梁骨缓缓倒下。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往上,一层一层地爬进手心。
      江大川忍受不住,双腿发软,他膝盖一弯,跪在了人行道上。
      好疼…
      疼痛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后颈那团热突然变成了烫,像有人把一块烙铁贴在他皮肤上。
      江大川撑在地上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抠进人行道砖缝的泥土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
      越来越快。
      “你没事吧?”
      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江大川想抬头,但脖子动不了,后颈那块皮肤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腺体了,那地方变成了一个空洞,一个正在往外喷射某种东西的火山口。
      “喂,你流汗流得不对劲啊——”
      “他身上好烫。”
      “离远点!这是分化的前兆!”
      “什么?他才几岁?”
      “看校服是初中生,这么早分化?”
      江大川勉强把视线从地面上抬起来。
      他跪在人行道上,面前是清河三中外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路人已经围了半圈,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把书包抱在胸前往后退,有个中年女人弯腰凑近了看他,鼻翼翕动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是Alpha分化,” 她直起身往后撤了一大步,声音尖了一度,“谁有抑制贴?!这孩子腺体爆发了,信息素漏得满街都是!”
      分化。
      疼。
      真疼。
      那疼是活的,从他脖子后面那块皮肤底下长出来的,沿着神经末梢蔓延,爬上他脑后的每一寸头皮,钻进他耳蜗深处,搅得他耳鸣嗡响。
      他听见周围的声音变了。
      刚才还是惊讶和议论,现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快走!信息素浓度还在升!”
      “哪个学校的?有没有人通知学校和家长?!
      “这孩子不应该在户外分化!太危险了!”
      “谁有抑制贴?快拿一张给他贴住腺体,不然一会儿半条街的人都得受影响!”
      “我有…”
      “信息素溢处来了!!”
      “别闻!往后站!没分化的孩子都往后撤!”
      “快叫救……”
      ……
      后面的声音他听不见。
      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意识蚕食殆尽前,他想的是:又要麻烦别人了……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
      江大川盯着天花板。
      又是医院……
      “醒了?”
      江岚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江大川扭过头,看见她坐在陪护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床沿,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眼下两团青黑,短发比平时乱了一个档次,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江大川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在这守了我多久…
      “妈…”
      委屈的声音一出,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
      江岚把咖啡杯往床头柜上一搁,身子前倾凑近了他,一只手覆上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掌心干燥而温热。
      “都说了几次了,要喊我爸。”
      江大川沉默。
      他喊不出来。
      上辈子二十六年“男喊爸,女喊妈”的根,早深深扎进泥土里,刻进骨血、刻进认知最深处。
      江岚看了他三秒。
      算了,他儿子从小就不一样。
      只分男女,不分主性别。
      总认为男人应该护住女人。
      可他们这男人不一定强于女人,女人也不一定强于男人,他们是靠信息素等级来分胜负的,就算体格练得不错又怎样,低人一等就是低人一等……
      害,也不知道这思想对他是不是个好的。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老子给他挡住一切不利。
      江岚心里吐槽着,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指尖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滑了滑,确认他体温正常,才收回去。
      “烧退了。”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多停了三秒才收回去。
      “多久了?” 江大川问。
      “两天。”江岚坐回椅子上,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水,温的。能自己喝吗?”
      江大川撑着胳膊试图坐起来,发现浑身软得像滩泥,胳膊肘刚离开床铺就失了力气,整个人又砸回枕头上。
      江岚叹了口气,把吸管塞进他嘴里,他叼着吸管慢慢地喝了几口,温水顺着食道滑下去,他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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