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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才六岁!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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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见他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傻了?”
江大川终于扭过头去看她。
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咿呀声,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电视的方向胡乱指了一下。
江岚把他手指头捉回来塞进被子里,随口说:“看新闻有什么好激动的,你长大以后这些破事儿够你烦的。”
那天晚上余杳哄他睡觉,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
屋里只亮着那盏蘑菇灯,余杳的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囟门,酥酥麻麻的。
他听着余杳的心跳,忽然想起她生他那天的样子。
虚弱,苍白,声音低低的,但眼睛是亮的,像点着两盏小灯。
这辈子的妈是个Omega。
那个中气十足的江岚是个Alpha。
他是她们俩生的,也是个Alpha。
Alpha是什么?
他趴在余杳胸口,听着那有节奏的心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上辈子他活到二十六,世界很简单——男人、女人,男人娶女人,女人嫁男人,生儿育女,天经地义。
谁家要是出了个不男不女的,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可现在倒好,男人女人还是男人女人,但中间多了三层他看不懂的壳…
Alpha、Beta、Omega,把所有人都套了进去。
余杳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调子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
他渐渐困了,眼皮往下沉,那些问号一个一个沉进黑暗里,浮不上来。
在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他妈不是阴阳人啊……
五个月的时候他能坐了。
靠着沙发垫子,两只手撑着腿,脖子支棱着东张西望。
江岚说他坐相像只小青蛙,余杳说像打坐的老和尚,两个人争了一中午也没争出个结果。
那天下午有人按门铃。
江岚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军装的男人,个头很高,肩膀宽得像扇门板。
他一进门就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江大川身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就是你儿子?” 男人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掏出来的,“长得跟你不太像。”
“像余杳。” 江岚把他让进来,随手从茶几底下抽了个坐垫扔在沙发上,“坐。”
男人没坐,他走到婴儿床跟前蹲下来,凑近了看江大川。
江大川仰着脑袋跟他对视,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
烈的,冲的,像烧过了头的高粱酒,又像冬天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呛得他鼻子发痒。
怎么每个人都有味儿啊。
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得了啊,”他抬起头来看着江岚,“这小子刚五个月?”
“五个月零七天。”
“他刚刚好像瞪我了…” 男人表情复杂,“你这儿子将来出去,走到哪儿都得惹一身麻烦。”
江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那正好,让他替你收拾那家伙。”
男人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婴儿床的栏杆上。“他叫什么名字?”
江岚望向余杳,柔和道:“江川。”
江川,寓意他像大江大河一样平缓,人生前路顺畅、步履向前,不畏波折。
那是个木头做的小马,巴掌大,雕得粗糙,但四只蹄子底下安了小轮子,一推就能跑。
“小川,这是见面礼。”他说,“我叫沈野,你爸的老战友。”
江大川听不懂“老战友”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野。
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味道。
烈酒混着烧柴,呛得人想打喷嚏。
沈野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江岚说了几句话,声音压低了,江大川竖着耳朵也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边境”、“回来了”、“三年”。
江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余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又回去了?”
“嗯。” 江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斗不过…”
“害。沈野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招贱人…… ”余杳走到婴儿床前,把那个木头小马拿起来掂了掂,“还是咱小川可爱~”
江大川坐在垫子上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长发一个短发,一个利落一个温婉。
日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了一道金边。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管他什么Alpha、Omega、Beta,管他什么联邦什么信息素,他这辈子有这两个女人在身边,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等他长大了,就换他顶着。
他伸手去够栏杆上的木头小马,手指头还不太听使唤,够了半天终于攥住了马身子。
小轮子在栏杆上骨碌碌转了两圈,他咧嘴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上。
余杳看见了,拿手帕来擦他的嘴,嘴里轻轻嘀咕:“小傻子。”
江大川攥着那匹木头马,在婴儿床里翻了半个身,面朝着窗外的光。
天很蓝,比他上辈子见过的最蓝的天还要蓝。
他得好好活。
活出个样子来。
让那两个女人看看,她俩生的这个“皱得像核桃”的小东西,将来能长成什么样。
——
两岁那年夏天,江大川第一次出了远门。
江岚开车,余杳坐在副驾驶,他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被绑得像只待宰的猪。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山变成隧道,隧道出来又是一片更大的田野。
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认出了麦子。
麦田从脚底下铺到天边上,绿油油的,风吹过去一层一层地翻浪,跟他上辈子在公社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上辈子看到的麦子是金黄的。
收麦子的季节,他天不亮就下地,弯腰割到日头正中,后腰酸得像要断掉,镰刀柄把手掌磨出一排血泡。
可眼前这麦子绿得鲜亮,整整齐齐地长着,地里没有人弯腰,只有几台他没见过的大机器在远处慢慢移动。
“那是什么?”余杳也趴在车窗边看,“联合收割机?”
“嗯,今年新换的型号,不用人下地了。”
江岚打了个方向盘,车拐进一条窄路,“现在的麦子从种到收,见不着几回人。”
江大川贴在车窗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他隔着那团雾看远处的收割机——那么大,那么铁,开过去麦子就倒下一片,像推土机推平了墙。
他想起自己扛过的镰刀。
那把镰刀是他下乡第一年发的,铁柄上刻了个“农”字,用了七年,刃磨了又磨,最后薄得像张纸。
他用那把镰刀割过多少亩地,他自己都数不清。
每年夏天腰弯成一张弓,汗砸进土里,嗞嗞响。
现在不用了。
机器替他干了。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高兴?
好像有一点。
失落?
好像也有一点。
那个在地里弯了七年腰的江大川,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跟一把老镰刀一起被收进了仓库。
车停在一栋白房子前面。
门廊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清河信息素健康中心”。
字写得工工整整,铁画银钩,像是毛笔写的打印体。
江岚解开他的安全座椅,把他抱下来。
余杳从另一边下车,手里拎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水杯和零食。
“来干嘛的?” 江大川终于憋出了他这辈子第一句清晰的话。
两个字,奶声奶气,但字正腔圆。
江岚低头瞪他:“你会说话了?”
“来干嘛的?”他又问了一遍,两只手抓着江岚的肩膀,小脸绷得紧紧的。
余杳在旁边笑出声来:“攒了两年,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江岚抱着他往白房子里走,边走边说:“做个检查,看看你里面的东西长得怎么样。”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江大川很快就知道了。
他被抱进一个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仪器,白铁皮壳子,比他还高。
护士让他躺在一张窄床上,把一个巴掌大的圆片贴在他后脖颈上,圆片底下凉冰冰的,贴上去的瞬间他后颈的皮肤跳了一下,像被小针扎了。
“别动,”护士按着他肩膀,“一下就好。”
仪器嗡嗡响起来,声音低而绵,像蜜蜂在远处飞。
江大川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闻见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上辈子去医院是七三年,急性阑尾炎,疼得他蹲在知青点的院子里起不来,被几个兄弟用平板车推了十里地送到县医院。
那医院的手术台是铁皮的,冰冷的,躺上去的时候他浑身哆嗦,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
现在这床虽然也窄,但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闻着像太阳晒过的床单。
仪器响了十几秒就停了。
护士把圆片揭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没什么变化,对门口的江岚和余杳点了点头:“发育正常,腺体活性偏活跃,在Alpha幼儿的正常范围上限,但没超出。三岁再来做一次体检就行。”
江岚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截。
余杳走过来摸了摸江大川的脑袋,手指穿过他后颈的头发,在他贴着圆片的那块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事了。”余杳低头对他说。
江大川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光。
他后颈那块皮肤还在微微发热,像刚贴过一贴膏药。
腺体。
他们说,圆片底下就是他的腺体。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形状、多大、颜色什么样,但他知道它长在他后脖梗子上,从他这辈子出生那天就在那儿。
这东西上辈子可没有。
上辈子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摸到。
皮肤光滑的,温热的,跟脖子其他地方没有两样。
但仪器说里面有东西。
他躺在那儿想,这辈子的他跟上一辈子的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手是同样的手,脑子是同样的脑子,他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知道麦子春天播种夏天收割,知道脱粒机的皮带松了要猫腰去紧。
但脖子后面多了一样东西。
那他还是他吗?
“饿了。”
他张口又说了一个字。
余杳立刻从布包里掏出水杯,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他叼着吸管嘬了两口,是温的蜂蜜水,甜丝丝的,顺着嗓子滑下去。
算了。
管他是不是同一个。
反正他这辈子有腺体,有两个妈,有一间画着云朵的房间和一匹木头小马。
比上辈子强多了。
转眼间,到了上初中的年纪。
江大川也长大了点。
在成长的这几年里,他闭上眼接受“这辈子的世界跟上一辈子完全是两码事”这个事实。
原来两个妈妈的家庭不止他家。
原来他们家是正常的。
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六岁那年,他已经把联邦简史翻了三遍。
不是他自己想翻,是江岚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堆启蒙读物堆在他床头,封面花花绿绿的,里头写的全是“信息素抑制贴的正确使用方法”、“Alpha易感期家庭护理指南”、“Omega权益保护法修订始末”之类的玩意儿。
江大川趴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看,字认得七七八八,意思懂个大概。
他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出生就会被分为三种性别:Alpha、Beta、Omega。
第二,Alpha和Omega有信息素,Beta没有。
第三,Alpha和Omega会“发情”,需要用一种叫“抑制剂”的东西来控制。
他合上书,小短腿盘坐在沙发上,表情比上辈子入党还严肃。
“什么是发情?”
正在厨房炒菜的余杳差点把锅铲扔飞出去。
“谁教你问这个的?!”
江大川晃了晃手里那本《Alpha易感期家庭护理指南》,封面上画着一对夫妻依偎在一起,配文是“关爱你的Alpha伴侣”。
余杳冲过来一把夺走那本书,转头朝书房喊了一嗓子:“江岚!你给我儿子看的什么书!!”
江岚从书房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架着副眼镜。
她写报告的时候才戴眼镜,平时从来不戴。
她看了一眼余杳手里那本书,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不是儿童版的吗?”
“儿童版也不能写这种东西!”余杳把书拍在茶几上,脸都涨红了,“他才六岁!”
“哦,那应该是不小心混进去了。” 江岚不在意地说。
“什么?!”余杳被气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不小心你还有理了!!”
江大川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茶几边,踮着脚尖去够那本书。
“我想看完,那里面还有一张图我没看懂。”
余杳猛吸一口气,拼命地按住了那本书,用一种“你再问我就把你塞回肚子里”的眼神看着他。
江大川识趣地收回了手。
他上辈子就是靠察言观色活下来的,这辈子虽然身体只有六岁,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
不过他心里那个问题还没得到解答。
什么是发情?
这个词上辈子没有。
上辈子他们村里也有男女之事,但从来没有人用“发情”这个说法。
“发情”是说牲口的,不是说人的。
当然,比喻的不算。
但在这辈子的世界里,这个词被印在儿童科普读物上,堂堂正正地摆在书店货架里,跟《十万个为什么》放在同一个区域。
江大川坐在沙发上晃着两条短腿,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算了,他才六岁。
六岁的小孩不用懂这些。
才怪。
他趁着妈妈们不注意,偷偷卷跑了他们的手机。
手机,他最初不知道是什么。
他在的世界没有这玩意。
刚看到这玩意的时候还是个娃,他发现每个人手上都会拿着一个像板砖一样的东西,每天都抱着它,稀罕的不行。
他观察了很久。
那板砖可以打电话,可以看电视。
好厉害!
在他老家只有座机才可以打电话,而且安装座机门槛极高,需要审批、高额费用,普通老百姓家里基本不会装,只有像社区、卫生院、大队部才会有。
他们的条件也太好了吧,人手一个,随时都可以打电话。
如果这玩意要是在我们国家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