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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旧坵蛰伏

      意识在混沌的深渊中沉浮,像一叶被巨浪反复抛掷的扁舟。邱尚广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单调而沉重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砂砾在摩擦。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冰冷、坚硬、带着湿滑苔藓触感的岩石,硌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最后是嗅觉,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腥气、腐烂草木和淡淡海腥的怪味,顽固地钻进鼻腔,刺激着脆弱的喉管。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光线昏暗。头顶是交错纠缠的、如同鬼爪般伸向灰白天空的枯枝,枝叶间漏下几缕惨淡的光斑,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摇曳不定的影子。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狭窄的、被巨大荆棘和荒草半包围的凹地。凹地中央,立着几块残破的、布满青苔的石碑,其中一块,他认得——那是黄美萱姑婆,也就是她姐姐的衣冠冢。

      黄美萱!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昏沉的大脑。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涔涔而下。环顾四周,在石碑的阴影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黄美萱侧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嘴唇干裂,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在逃亡和昏迷中早已被划破、污损,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被荆棘划出的细小血痕和淤青。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邱尚广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挣扎着爬过去,跪在黄美萱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的、带着冰冷湿气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邱尚广濒临崩溃的精神。他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开始检查她的状况。手腕上,他亲手包扎的布条已经松散,渗出的血迹在干涸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黑色,边缘红肿发烫,显然是感染了。她的身体冰冷,体温低得吓人,这是失血过多和长时间暴露在寒冷潮湿环境中的症状。

      “美萱……美萱!”他压低声音,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

      没有反应。她的眉头痛苦地蹙着,似乎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邱尚广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他昏迷前用短剑割开手腕、滴下鲜血的地方。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在青灰色的岩石上留下一个暗红的、不规则的印记。而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以那个血印为中心,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周围的“气息”变得……更“沉”了,更“阴”了,带着一种更加浓郁的、属于旧坵本身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伤和死寂。那股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薄膜,将他和黄美萱,连同这座衣冠冢,都笼罩在了其中。

      是……姑婆和那些亡魂的“气”?

      他忽然想起了昏迷前,自己用尽最后意念的祈求:“姑婆……还有各位……请……再帮我们一次……暂时……藏住我们……”

      难道……真的起作用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绝境逢生的希望。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也从心底升起。这“气”,能藏住他们,是否也意味着,会将他们永远留在这里,与这些悲伤的亡魂为伴?

      他不敢再想下去。现在,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

      他看向自己。同样狼狈不堪。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血迹和海藻。伤口,尤其是绘制符阵时划开的那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在雨水的浸泡和逃亡的摩擦下,已经发炎溃烂,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散发着恶臭。身体因为极度的脱水和营养不良,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水……食物……药……

      这三个词,如同三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挣扎着,用那把青铜短剑(剑身已经布满裂痕,但依旧锋利)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冰冷的石碑,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必须出去,寻找生存必需品。

      但外面……危机四伏。林家的搜捕者,那些不知名的“陌生人”,还有这片看似平静、实则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旧坵本身。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黄美萱。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移动。

      怎么办?

      邱尚广的目光,在凹地内逡巡。除了石碑和荒草,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开着细小花朵的植物。他记得,姑祖母似乎说过,旧坵这里“地气阴”,但也有些罕见的草药。

      或许……可以试试?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用短剑小心翼翼地割下一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叶子,又找到了一种根茎粗壮的草本植物,学着记忆中姑祖母的样子,用石头捣烂,挤出里面粘稠的汁液。

      这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汁液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他犹豫了一下,用匕首尖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手腕上一处较小的伤口上。

      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但很快,那股刺痛就变成了一种清凉的、舒缓的感觉。伤口周围的红肿,似乎也消退了一些。

      有效!

      邱尚广心中一喜,立刻加大了剂量,将捣烂的草药敷在自己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又用相对干净的布条(从里衣撕下来的)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身体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一丝,疼痛也得到了些许缓解。

      接着,他开始寻找水源。凹地内没有,他只能冒险出去。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黄美萱的状况,将她的背包(里面还有少量剩余的消炎药和绷带)挪到她身边,然后,用短剑削下一根长长的树枝,作为拐杖,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走出了凹地。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连绵的阴雨过后,天空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远处,林湖礁石滩的方向,乌云压得更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邱尚广拄着树枝,艰难地在荒草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伤口被牵扯,体力飞速消耗。他不敢走远,只在凹地周围相对熟悉的区域寻找。

      幸运的是,在不远处的一个低洼处,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积蓄着雨水的泥坑。雨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枯枝败叶和细小的虫卵。他强忍着恶心,用背包里那个早已变形的铝制饭盒(从姑祖母那里得来的),舀起一点,静置片刻,等杂质沉淀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冰冷、苦涩、带着泥土腥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是甘霖。他一连喝了好几口,才感觉干涸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

      他又用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准备带回去给黄美萱。

      食物,依旧没有着落。这片荒地上,除了野菜和草药,看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他想起背包里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但那是留给黄美萱的,他自己舍不得吃。

      就在他准备返回凹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荆棘丛中,有一点微弱的、不同于荒草的绿色。

      他心中一动,拨开荆棘,走了过去。

      那是一小片野生的、类似红薯藤的植物,藤蔓上结着几个拳头大小的、表皮粗糙的块茎。他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将块茎取出。块茎切开后,露出里面洁白的、淀粉含量极高的肉质。

      是野山药!

      邱尚广心中大喜。他知道这种东西可以食用,而且富含淀粉,能补充体力。他立刻动手,将挖到的几个野山药清洗干净(用雨水),用短剑削去外皮,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

      他没有生吃,而是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岩石凹陷处,用枯枝败叶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阴冷,也给他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温暖和安全感。

      他将野山药放在火上烤,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清香的甜味便弥漫开来。烤熟的山药肉质软糯,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吃到嘴里,那股温热和饱腹感,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这是他三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他一口气吃了两个,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精神也振奋了不少。他将剩下的几个用树叶包好,准备带回去给黄美萱。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黄昏将至。他必须尽快回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返回凹地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邱尚广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回头,拄着树枝,摆出防御的姿态,目光死死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荒草丛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步态来看,是个练家子。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似乎是探路的拐杖。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邱尚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邱尚广的心跳得像擂鼓,握着树枝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血污,手持利器,绝不是什么善茬。但他也知道,对方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怎么办?战斗?逃跑?

      他现在的状态,任何一个都胜算渺茫。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那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邱尚广?”

      邱尚广心中一凛。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跟我来。”他说,语气不容拒绝,“有人要见你。”

      邱尚广浑身一僵。见我?谁?林家的人?还是……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实力远超现在的他。反抗,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将短剑悄悄藏回身后,拄着树枝,跟在那中年男人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草丛中穿行。中年男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总能巧妙地避开那些最茂密的荆棘丛。邱尚广默默地记下路线,心中却在飞速思考着对策。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处更为隐蔽的山坳。山坳深处,坐落着一间极其简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茅草屋。茅草屋前,站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林建国,另一个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正是那个在正月二十之夜,主持“海嫁”仪式、手持另一枚玉扣的“三叔公”!

      邱尚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林建国看到他,眼神复杂,既有厌恶和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而那个“三叔公”,则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把他带进来。”三叔公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

      中年男人点点头,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搭在邱尚广的肩膀上。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邱尚广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托起,双脚离地,轻飘飘地被带入了茅草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三叔公坐在主位上,林建国和一个他不认识的、面色阴鸷的年轻人(大概是林家的护卫头目)站在他身后。中年男人则守在门口。

      他被安置在屋子中央的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邱尚广,”三叔公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们又见面了。”

      邱尚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正月二十之夜,你和那个姓黄的丫头,在礁石厝下,做了什么?”三叔公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道光,那声巨响,全镇的人都看见了。你以为,能瞒得过我们?”

      邱尚广心中冷笑。瞒?当然瞒不过。但他们成功了,不是吗?“与你无关。”他嘶哑着嗓子说。

      “与我无关?”三叔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邱尚广,你太天真了。你们以为,破坏了仪式,弥合了裂隙,就能全身而退?就能摆脱命运的安排?”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你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这盘棋,变得更加有趣罢了。”

      “什么意思?”邱尚广心头一震。

      “意思就是,”三叔公缓缓站起身,走到邱尚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裂隙并未真正弥合。你们只是暂时将它‘封印’了。而你们付出的代价,就是成为了这‘封印’的一部分。只要你们还活着,只要你们的‘气’还在,‘裂隙’就不会彻底消失。它会像一个潜伏的病灶,等待着下一次‘潮信’的到来,等待着下一次爆发。”

      邱尚广如遭雷击。他一直以为,他们成功了,他们用生命为代价,换来了暂时的和平。可现在,三叔公却告诉他,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困在这盘棋里?

      “所以,你们要杀了我们,完成那个仪式?”邱尚广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杀你们?”三叔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那太便宜你们了。你们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你们是‘钥匙’,是‘引子’,是‘活祭’。没有你们,下一次的‘潮信’,我们林家,整个东埔,都将万劫不复。”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林建国和那个年轻人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他水和食物。等他快死的时候,再带他来见我。”

      “是,三叔公。”林建国应道,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邱尚广。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像拖一只麻袋一样,将虚弱不堪的邱尚广从椅子上架了起来,拖出了茅草屋。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邱尚广最后看到的,是三叔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和林建国那张写满挣扎和痛苦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关起来的。只记得那是一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窖,里面只有一堆干草,和一条冰冷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锁在他的脚踝上,长度只够他在地窖内活动。

      黑暗,寒冷,饥饿,干渴,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无休无止的剧痛,再次将他拖入了无边的地狱。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只能靠数着自己的心跳,来计算昼夜的更替。

      地窖里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上面扔下一点发霉的面包和一碗浑浊的水。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来源。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伤口因为得不到治疗,已经恶化,流出的脓液散发着恶臭。高烧时常来袭,让他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在那些迷离的梦境中,他看到了黄美萱,看到了姑祖母,看到了那些在石屋下、在旧坵里、在潮音洞中遇难的女子们,她们的面容模糊又清晰,眼神中充满了悲伤、怨恨和……期待。

      “活下去……找到生路……”

      “不要让悲剧重演……”

      “我们……不想再等下一个六十年了……”

      她们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黄美萱,为了那些枉死的亡魂,也为了自己,他必须活下去,找到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邱尚广几乎睁不开眼。

      “起来,跟我走。”

      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邱尚广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草堆上坐起来。他全身无力,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两个壮汉架起他,像之前一样,拖着他走出了地窖,重新回到了那间茅草屋。

      三叔公依旧坐在主位上,但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也更加阴鸷。林建国和那个年轻人也在,但林建国的脸上,多了一丝……决绝?

      “邱尚广,”三叔公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很能熬。看来,我们给你的‘待遇’,还不够让你屈服。”

      邱尚广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没关系。”三叔公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枚玉扣。

      和邱尚广那枚“海眼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海嫁纹”更加繁复,更加……邪异。玉扣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

      “这是‘血钥’,”三叔公介绍道,“用历代‘海嫁’新娘的骨血和怨念炼制而成。它拥有比‘海眼钥’更强大的力量,也……更邪恶。”

      他拿起“血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猛地,将它按向自己的心口!

      “噗——”

      一声轻响,玉扣竟然直接没入了三叔公的胸膛!鲜血,瞬间从他的胸口涌出,染红了他灰色的长袍。

      “三叔公!”林建国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别过来!”三叔公低喝一声,阻止了他。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狂热的笑容,“我感觉到了……‘裂隙’在回应我……它在……苏醒……”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那些“海嫁纹”的线条,开始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浮现、蔓延,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快……用‘血钥’……引动它……完成仪式……否则……我们都得死……”三叔公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急迫。

      林建国看着三叔公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血钥”,脸上露出了挣扎和决断。他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另一枚玉扣——正是邱尚广和黄美萱在仪式中用过的、已经碎裂的“海眼钥”的其中一半!

      “不!”邱尚广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了三叔公的计划!他们要用“血钥”和“海眼钥”的残片,再次引动“裂隙”,完成那个被他和黄美萱打断的、更加邪恶的仪式!

      他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壮汉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这群疯子!会害死所有人的!”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

      但无济于事。

      林建国和那个年轻人,同时握住了“血钥”和“海眼钥”的残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以我之血,以钥为引,开海眼之门,引潮汐之力,镇四方邪煞,护我东埔万民!”

      两人同时划破手腕,将鲜血滴在玉扣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两枚玉扣,狠狠地按向了地板上一个事先用朱砂画好的、复杂的法阵中心!

      “嗡——!”

      一股强大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从法阵中心爆发开来!整个茅草屋剧烈地摇晃,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地板上的朱砂法阵,亮起刺目的红光,那些“海嫁纹”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法阵中游走、组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一股阴冷、邪恶、带着无尽怨念和死寂的气息,从漩涡中心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茅草屋!

      “啊——!”

      三叔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胸口的“血钥”红光大盛,皮肤上的“海嫁纹”仿佛要破体而出,他的身体,在痛苦和力量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扭曲、变形!

      “快……阻止他!”林建国看着三叔公痛苦的样子,大喊道。

      但已经晚了。

      “裂隙”被彻底引动了!

      茅草屋的屋顶,在强大的能量冲击下,轰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如同漩涡般的“裂隙”,出现在了法阵中心的上空!漩涡中,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是咆哮的黑色海浪,是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甜腻气息!

      “不——!”

      邱尚广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稳定,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从中泄露出来,笼罩了整个东埔!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失败了。他们非但没有弥合“裂隙”,反而亲手将它彻底释放了出来。

      而他自己,也因为离法阵太近,被那股狂暴的能量余波扫中,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黄美萱的呼唤,听到了海浪的咆哮,听到了无数亡魂的哭泣,还有……那道“裂隙”深处,传来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张狂而邪恶的……笑声。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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