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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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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裂隙回响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礁石滩上。
邱尚广在冰冷的沙滩上醒来,嘴里塞满了咸涩的沙砾。他咳嗽着,吐出沙子,挣扎着坐起身。天边露出一丝惨淡的灰白,但夜色依然浓重,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伤口火烧火燎,灵魂深处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乏——仿佛有什么重要的部分被永远抽走了。
他想起来了。昨晚,不,是今天凌晨,他和黄美萱在礁石厝下完成了那个名为“双钥符阵”的疯狂仪式。他们用自己的血、意念、乃至生命为代价,试图弥合那道因“海眼”失控而产生的、可能毁灭一切的“裂隙”。
黄美萱!
他猛地转身,在昏暗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黄美萱侧躺在湿冷的沙地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身体蜷缩着,像一片被海浪抛弃的落叶。她的脸埋在阴影里,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嘴角和鼻下都有干涸的暗红血迹。
邱尚广的心脏瞬间被恐惧攥紧。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拂过指尖,带着冰冷的温度。她还活着,但气若游丝。
“美萱……美萱!”他压低声音呼唤,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黄美萱毫无反应,眉头痛苦地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腕上,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又在海风里冻结,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邱尚广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相对隐蔽的小小滩湾,距离礁石厝大约一里地,看来是昏迷前最后那点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背着黄美萱爬到了这里。但他自己也已到了极限,别说背着她离开,就连自己站起来都异常困难。而且,天快亮了,一旦被人发现……
他不敢想下去。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能暂时藏身、又能得到最基本救治的地方。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从背包里(居然奇迹般地还挂在身上)翻找出最后的几片消炎药和止血粉,用最后一点干净的饮用水,撬开黄美萱的嘴,艰难地将药片塞进去,又倒了点水。她本能地吞咽了一下,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然后,他开始处理她手腕上那道恐怖的伤口。解开浸血的布条,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因为用力过猛和能量冲击而有些外翻,虽然因为极寒和失血暂时没有大量流血,但情况极其糟糕。他咬紧牙关,用最后的碘伏棉片(早已不剩多少效力)简单擦拭,撒上止血粉,用相对干净的里衣撕成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不能晕倒。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刺激神经。然后,他将所剩无几的高能量食物(几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用意志力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冰冷的甜腻感滑下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太阳终于挣扎着跃出海平面,但光线依旧昏暗,天空阴沉,海面是铅灰色的,波涛汹涌,预示着天气不会好。远处,礁石厝那黑色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不祥的句点。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嘈杂的人声,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邱尚广全身一僵,立刻伏低身体,将黄美萱也往旁边的礁石阴影里拖了拖。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镇子方向传来的。不止一个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语气激动。还有……船的马达声?而且不止一艘!
是林家的人?还是那些“陌生人”?或者是镇上被昨夜异象惊动、前来查看的其他人?
不管是谁,现在被他们发现,都绝无好事。他和黄美萱现在的状态,连反抗或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当机立断,必须立刻转移。他看了一眼黄美萱,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他们所在的这片小滩湾,三面是礁石,只有一面通向稍大的海滩。如果被人从那边过来,他们会被堵死。
他挣扎着,再次将昏迷不醒的黄美萱背到背上。她的重量此刻如同一座山。他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沿着滩湾边缘湿滑的礁石,向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也许更短。身后的嘈杂声似乎近了,又似乎被海浪声掩盖。他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姑祖母老宅的大致方向,拼命地、绝望地挪动。
终于,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前方一片被荒草和低矮灌木掩盖的、坍塌了一半的石墙。那是镇子外围一处早已废弃的、不知哪个年代的旧防御工事遗迹。石墙下,有一个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仅容一人蜷身钻入的洞口。
没有时间犹豫了。邱尚广用最后的力气,将黄美萱先塞进洞口,然后自己也爬了进去。洞里很窄,勉强能容两人侧身,但干燥,没有海水,而且隐蔽。他用脚将洞口的藤蔓拨回原位,挡住光线,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和黄美萱一起,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昏迷。
这一次,昏迷中没有梦境,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虚无,和身体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仿佛灵魂正在碎裂的疼痛。
再次恢复意识,是□□渴和寒冷唤醒的。邱尚广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晨曦还是夕阳的光。他花了十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那个狭窄的石洞里。身边,黄美萱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然微弱。
他摸索着找到水壶,晃了晃,空了。干裂的嘴唇和火烧般的喉咙提醒他,脱水正在加剧。他看向黄美萱,她的情况只会更糟。
必须想办法弄到水和食物。而且,黄美萱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否则感染会要了她的命。但外面……情况不明。
他挣扎着爬到洞口,小心地拨开藤蔓的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天色已是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呼啸。废弃的石墙外,荒草丛生,不见人迹。远处隐约能看到镇子的轮廓,但听不到太多异常的声音,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声。昨夜那嘈杂的人声和船声,似乎已经消失了。
难道只是虚惊一场?还是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他不敢确定。但继续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冒险出去,寻找水和能帮助他们的东西——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是能联系上林建国。虽然风险极大,但林建国至少曾收留过他们,或许……还保留一丝善意?
下定决心,邱尚广回头看了看昏迷的黄美萱,从背包里拿出那把已无灵性、但还算锋利的青铜短剑,握在手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钻出洞口,贴着石墙的阴影,警惕地观察四周。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开始在附近寻找。运气不错,在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洼里,他找到了少量积蓄的、相对干净的雨水。他用破损的水壶盖子小心地舀起,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力量。然后,他捧着水,回到洞中,一点一点地喂给黄美萱。
喂完水,他再次出去,这次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废弃的防御工事附近只有荒草和碎石,没有任何食物。他不敢走远,怕暴露踪迹,也怕黄美萱独自在洞中有危险。
回到洞中,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检查黄美萱的伤口。情况不容乐观,布条下的伤口有些红肿发热的迹象,显然有发炎的趋势。消炎药已经用完了。
必须尽快找到药物,或者……离开这里,去有人的地方。
夜幕再次降临。邱尚广将洞口用藤蔓堵得更严实些,然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将黄美萱揽在怀里,用体温和那件几乎湿透的破外套,试图给她一点温暖。洞外,寒风呜咽,海浪声永不停歇。洞内,黑暗、寒冷、饥饿、伤痛,以及未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包围。
“坚持住……美萱……一定要坚持住……” 他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鼓励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已经……闯过了最难的关……不能倒在这里……”
黄美萱似乎听到了,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像叹息,又像是无意识的呻吟。
邱尚广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不可查的脉动。那是生命的迹象,也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唯一的希望。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从洞口藤蔓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带来更刺骨的寒意。邱尚广用身体尽量挡住漏雨的地方,但无济于事。寒冷、潮湿、伤痛、饥饿,像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啃噬着他们的意志和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渐渐模糊。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在雨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确实在靠近!不止一个!
是那些人找来了?还是……
他猛地惊醒,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脚步声在石墙外停下了。接着,传来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确定是这边?这破墙后面能有啥?”
“三叔公交代的,这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搜一遍。那两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跑不远。镇上都说昨夜海上又有异光,跟正月二十那次有点像,但弱了很多。三叔公怀疑……跟那两个人有关。”
“妈的,两个丧门星!害死我们那么多人,还搞出这些事端!找到非扒了他们的皮!”
是林家的人!而且听起来,昨晚符阵成功时引发的能量波动,虽然远比正月二十那次微弱,但还是被察觉了!那个“三叔公”居然还活着?而且还在搜捕他们!
邱尚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轻轻将黄美萱放平,自己则挪到洞口最近的位置,短剑横在身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命了。
脚步声在石墙外徘徊了一会儿,似乎在检查。然后,其中一个声音说:“这边看过了,没人。去前面那片礁石堆看看。这鬼天气,真他妈晦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邱尚广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好险!他们刚才只要稍微拨开洞口的藤蔓往里看一眼,就会发现他们。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已经不安全。
雨势稍小。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在危机四伏中到来。
邱尚广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带着昏迷的黄美萱,在敌人的搜捕下,想要安全离开东埔,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留在这里,更是坐以待毙。
只有一个地方,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机会。那个地方,曾经是他们获取关键信息的地方,也相对隐蔽,而且……或许能利用那里的“气”,暂时遮掩他们活人的气息?
“旧坵。” 邱尚广喃喃道。黄家旧坵,那里“地气阴”,连蛇虫都少,常人避之不及。而且,那里是黄美萱的“根”,或许能给她一点支撑。最重要的是,那里地形复杂,荆棘丛生,易于隐藏。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的黄美萱。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将黄美萱牢牢捆在自己背上,打了一个死结。然后,他拿起短剑,拨开洞口的藤蔓,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
晨光熹微,雨雾迷蒙,能见度很低。远处镇子方向静悄悄的,搜捕的人似乎去了别处。
就是现在!
邱尚广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背起黄美萱,弯着腰,冲出了石洞,钻进荒草丛中,朝着老鸦岭方向,拼尽全力跑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肺部像要炸开。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恶意。但他不敢停,不能停。雨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荆棘划破了皮肤,冰冷的空气割裂着喉咙。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他只是凭着记忆和本能,向着那片长满荆棘和悲伤的荒坡,亡命奔逃。
当他终于踉踉跄跄、几乎是用爬的,再次踏上旧坵那片湿滑泥泞的坡地时,天已大亮,雨也彻底停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那些沉默的、残破的石碑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找到黄美萱姑婆(姐姐)的那块石碑后面,一处被高大荆棘和荒草半包围的凹地,将黄美萱小心地放下。这里相对避风,也足够隐蔽。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昏厥。
但他知道,还不能倒下。他挣扎着,用短剑割开手腕上早已崩裂的伤口,挤出最后一点温热的鲜血,滴在黄美萱的嘴唇上,又滴在石碑冰冷粗糙的表面。
“姑婆……还有各位……请……再帮我们一次……暂时……藏住我们……”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念,低声祈求,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感觉到,周围那些冰冷的、悲伤的“气息”,仿佛被他的血和祈求触动,缓缓地、无声地聚拢过来,如同一层薄薄的、无形的纱,将他们两人与这片浸透泪水的土地,暂时笼罩在了一起……
远处,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而这片被遗忘的旧坵,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又一轮的潮起潮落,与那深藏地下的、不知是否真正平息的“裂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