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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失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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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
那是灵魂从两百米高空坠入深渊时,被狂风撕裂的极致体验。
诺尘以为自己的意识会永远在那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中沉沦,直到一阵尖锐到近乎凄厉的蝉鸣声,硬生生地将他拽回了人间。
那声音太聒噪了,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点燃。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条刚刚被扔回水里的鱼。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高楼大厦冰冷的玻璃幕墙,没有令人绝望的夜空,只有一块布满划痕的木质课桌,和一本翻开的、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数学练习册。
阳光正毫无保留地从窗外倾泻进来,穿过窗外那排高大香樟树的叶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而摇晃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书页以及少年人身上混合着汗水与皂角的独特气息。
这是……哪里?
诺尘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桌面上的双手。
那是一双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处没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极浅的、不小心被纸张划破的红痕。
“诺尘?诺尘!”
一个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紧接着,肩膀被人用力推了一下。
诺尘迟钝地转过头,对上一张年轻、鲜活,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寸头,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李哲。
那个在大学时就出了国,后来渐渐断了联系的李哲。
“你睡傻了?老班的课你都敢睡,不怕被叫家长啊?”李哲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属于这个年纪的轻狂与不解。
诺尘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哲,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李哲看不懂的情绪。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九年前,回到了这个蝉鸣聒噪、空气里都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味道的十七岁盛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像是要将这具年轻的躯壳撞碎。
诺尘没有理会李哲的嘟囔,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是一道燃烧的利刃,急切地、贪婪地扫过整个教室。
第一排,第二排……
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一个少年正安静地坐着。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给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色的碎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只眼睛,却遮不住那长而卷翘的睫毛。
是许空。
活生生的,温热的,呼吸着的许空。
诺尘觉得自己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痛。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视线被一层迅速涌上的水雾模糊。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濒死前的幻觉,害怕只要自己眨一下眼,那个单薄的身影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消散。
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靠窗的少年缓缓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是诺尘在无数个噩梦里都渴望再见到的清澈与忧郁。
少年看着诺尘,微微一愣,似乎对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感到有些错愕。
然后,他有些迟疑地,对诺尘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
“诺尘,”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那一瞬间,诺尘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像擂鼓,像惊雷。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蝉鸣聒噪的,十七岁的盛夏。而许空,还活着。活生生地,就在他眼前。
下课铃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诺尘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桌上补觉,也没有理会李哲的招呼。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倒了桌上的笔袋,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这些,穿过一排排课桌,径直朝着教室的最后一排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许空看着他走过来,有些局促地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诺……诺尘?”许空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像是一阵拂过湖面的微风。
诺尘在他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将许空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诺尘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上。
“许空。”诺尘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怎么了?”许空被他盯得有些慌乱,眼神开始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直视诺尘的眼睛。
诺尘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狂喜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许空两侧的桌沿上,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许空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愕。
“诺尘,你……”
“许空,”诺尘打断了他,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而郑重,“我们去看海吧。”
许空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诺尘,似乎没听懂他的话。周围同学收拾书本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整个世界只剩下诺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等高考完,”诺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许空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们去看海。”
许空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习惯了诺尘的漫不经心,习惯了诺尘的玩笑,却从未见过诺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太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落泪的温暖。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风吹过窗棂,吹起两个少年的衣角和发梢。
远处,蝉鸣声依旧聒噪,像是要将这个夏天的所有热烈与悲伤,都嘶吼出来。
诺尘直起身,看着许空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一刻,诺尘觉得,整个夏天的蝉鸣,都不及他此刻的心跳声动听。
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悲剧发生。
他会抓住这道光,死死地,再也不放开。
然而,这具十七岁的躯壳里,毕竟装着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
当最初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眩晕感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后,属于成年人的理智和属于重生者的敏锐,开始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苏醒。
诺尘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顺势在许空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毕竟在十七岁的男生世界里,座位的划分往往代表着某种隐秘的社交阶级。
诺尘是那种永远站在光里的人,而许空,则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阴影。
“诺尘,你不去打球啊?”前排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转过头,大声问道。
“不去了。”诺尘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许空。
许空正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书本塞进抽屉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诺尘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领子也有些发黄。
上辈子的他,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他只知道许空是个安静的、有些孤僻的同学,偶尔会帮他带个早饭,或者在他打球时默默递上一瓶水。他以为那就是许空的全部。
但现在,他坐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许空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廉价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他看到许空的呼吸频率比常人快一些,肩膀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向内扣着,那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的防御姿态。
他还看到,许空在塞书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诺尘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划痕。
这不是第一次了。
诺尘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上辈子,他看到许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
许空只是笑着说,不小心被美工刀划伤了。
他信了。
他怎么能那么傻,就那么信了。
“许空。”诺尘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一只警惕的猫。
许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嗯?”
“你的手,”诺尘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疼吗?”
许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飞快地将手缩回袖子里,摇了摇头:“不疼。已经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诺尘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慌乱。
那不是不疼。那是习惯了疼,所以连喊疼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诺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去爱、去守护的少年,更是一个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以为一句“去看海”就能将许空从深渊里拉出来。
但他错了。
深渊之所以是深渊,是因为它早已成为了许空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能生拉硬拽,他只能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些冰冷的、溃烂的伤口。
“放学一起走吧”诺尘说,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许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诺尘的脸,也倒映着窗外那片被香樟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好。”他轻声应道。
诺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许空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将他额前那缕过长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许空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走吧,”诺尘收回手,站起身,“回座位了。”
他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坚定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
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聒噪。
但诺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平凡的下午,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站在光里、对身后的阴影一无所知的少年。
他是诺尘。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只为在人间,为许空撑起一片天的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