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坠 风是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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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冷的，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刮过诺尘的脸颊。
他站在这座城市最高建筑的顶层天台边缘，脚下是两百米的虚空。
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开来，像一片冰冷的星河，遥远而虚假。
车流汇成一条条发光的河，在楼宇的峡谷间无声穿行，偶尔传来一两声尖锐的鸣笛，也迅速被高空的风撕碎。
诺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眩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许空。”他对着这片虚无的夜色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开始不稳。
记忆的碎片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来，比这高空的风更猛烈。
他看到了十七岁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的味道。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空就站在那片光影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像一只安静的鹿。
“诺尘”那个少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放学一起走吗”。
那时的许空，声音还很干净，带着少年人持有的清亮，像山涧的溪水。
画面一转，是他们偷偷溜上废弃天台。天台上堆满了杂物，角落里开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们并肩坐在边缘，共享一副耳机，里面放着流行歌。风吹起许空的衣角，诺尘偷偷侧过头，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好看的不像话。
“诺尘，你说，海的另一边是什么？”许空忽然问，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是另一个大陆吧，或者，是世界的尽头。”诺尘随口答道。
“我想去看看。”
“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诺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是诺尘记忆里，他最接近快乐的一个笑容。
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好的，坏的，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看到许空在洗手间的镜子里，死死盯着自己的倒影。眼睛里充满了厌恶和痛苦，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他看到许空被几个男生堵在小巷里，他们嘲笑他“娘娘腔”，撕碎了他的作业本。诺尘冲进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将那几个人打得鼻青脸肿。
事后，许空帮他上药，眼泪一滴滴滑落在他的手臂上，滚烫。
“对不起……”许空哭着说。
“说什么傻话。”诺尘握住他的手，“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他还看到，许空开始频繁地吃药，白色的，黑色的，堆满了抽屉。
他骗诺尘说是失眠，诺尘信了，还笨拙地给他热牛奶，哄他睡觉。
他怎么那么傻。
直到那一天。
诺尘半夜接到许空母亲的电话，瞬间瘫倒在地，脸色发白。
他疯了一般往许空家楼下赶，等到时，只看到了警戒线内那滩刺眼的红
那一刻，诺尘的世界，碎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许空母亲撕心裂肺肺的哭声……
前几天还在面前的人，现在却成了一方小小的、冰冷的骨灰盒。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放着你的照片。”许空的母亲红着眼，把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合照塞进诺尘手里。
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笑的热烈张扬。
诺尘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反复听着许空手机里那段没有发出去的语音。
语音很短，只有9秒。
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然后，是许空平静到近乎温柔的声音
“诺尘，下辈子，我当女生，你来娶我。”
就是这句话，成了支撑诺尘活下来的唯一执念，也成了将他推向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辞了工作，卖了城里的房子，带着许空的骨灰，回到了他们长大的小城。
他走遍了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在天台上坐一整天，去海边看日出，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发呆。
他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朋友们劝他，家人劝他，诺尘只是笑笑，说：“我没事。”
他怎么会没事？
他的灵魂，早就跟着那个叫许空的少年，一起死在了那个夏天。
脚下的风更大了，吹得他有些站立不稳。
诺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生活过二十六的城市，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身体向前倾斜。
失重感瞬间将他包围。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嘶吼。又像许空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向下坠落，穿过厚重的云层，穿过冰冷的雨幕。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时，一点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
那光起初只是一个小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片温暖的金色。
在那片金色的光芒里，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诺尘。”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怕惊扰了什么。
诺尘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诺尘，是你吗？”
那个声音近了一些，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脸颊。那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诺尘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许空。
一定是许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的深处，回应道：“是我，许空。我来找你了。”
那只手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他。
“太好了……”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金色的光芒将诺尘彻底包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温暖。所有的痛苦、思念、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仿佛看到了许空的脸，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我们走吧。”许空说。
“去哪？”诺尘问。
“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许空笑着说，“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海的。”
“好。”诺尘也笑了。
他反握住许空的手，十指紧扣。
“以后不要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听到的，是许空在他耳边，轻声哼起的那首，他们曾在天台上一起听过的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