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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完结 时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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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沉默地流淌,冲刷着过往的痕迹。
金欢桥的女儿韩文文高中毕业了,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外省一所不错的大学。对金欢桥而言,这是一个契机,一个彻底离开、重新开始的契机。她变卖了韩家村那所承载了太多记忆的老屋,处理了一切不便携带的物品,仿佛要将那段过往连同旧物一并打包丢弃。随后,她随女儿迁往一座陌生的、没有“韩家村”印记的城市。
在那里,她用积蓄盘下了一家临街的小铺面,开了一家安静的文具店。店铺不大,但窗明几净,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笔、本子和精巧的小玩意儿。她又购置了一处小小的房产,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充沛。生活终于勾勒出她曾经渴望的、属于自己的平静轮廓。她将那段与吴晓东有关的记忆,仔细折叠,封存于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认定故事早已终结,帷幕已然落下,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一年后,韩文文在大学里如鱼得水。大二那年,她凭借极其优异的成绩和表现,获得学校推荐,即将作为交换生远赴海外求学。女儿展翅高飞,金欢桥在欣慰之余,感到那根连接过去的线,似乎又飘远了一些。
她的文具店仍在经营,生意不温不火,却足够维持简单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轻轻拨动一下棋盘。
三年后,广东,一个巨大的批发市场外。
货车排成长龙。金欢桥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站在路边等候。最近店里的小顾客们迷上了一部爆火的国产动画电影,纷纷来问一种带有电影角色形象、能录音能播放的卡通笔。她几经打听,才找到线索,说西陈这边有一批正版且价格合适的货源。趁着周末,她立刻坐上了南下的高铁,直奔此地。
她的目光有些焦灼地掠过那些庞大的货车。其中一辆加长的卡车正在艰难地倒车入库,车身几乎堵住了半边通道。司机技术极为娴熟,方向盘打得又快又稳,但空间实在逼仄,整个过程还是耗费了十来分钟。终于,卡车稳稳地停进了狭窄的车位,严丝合缝。
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利落地跳下车。立刻有个人迎上去,递过一瓶水,声音洪亮:“谢谢东哥!还得是东哥这车技!”
被称为“东哥”的男人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声音平淡:“清单你核对一下,我先走了。”
那个身影,那个声音……隔着三年的时光,带着尘埃落定的陌生感,却又熟悉得刻骨铭心。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向旁边一根粗大的、布满灰尘的水泥柱后。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屏住呼吸,从柱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她看着他与货主简短地交接了几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路边另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很快启动,汇入门外汹涌的车流,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直到尾灯的光点彻底不见,金欢桥才缓缓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刚才那一瞥,他扫过这边的眼神,平淡无波,如同扫过一堆货物或一根柱子。不过是巧合,她告诉自己,一个庞大城市里微不足道的偶遇,一个无需在意、也无需回忆的插曲。
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找到供应商的档口,验货、付款、打包。那箱卡通笔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她将箱子拖到批发市场旁边的物流点,办理托运手续。拿到物流单时,她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晃眼。她拿着单据走出物流点大门,抬手遮在额前。
然后,她再次看到了他。
吴晓东独自一人靠在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旁,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他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在他面前散开。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又像是在纯粹地发呆。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物流点的出口。
金欢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显然已经看到了她。
目光在空中相遇。时间有几秒钟的凝滞。市场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那是一种彻底的、看待陌生事物的漠然。他垂下眼,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随意地碾灭,然后,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车子流畅地驶离,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次,金欢桥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钝痛。不是激烈的悲伤,不是汹涌的恨意,而是一种……尘埃彻底落定后,旷野般的空旷与释然。他用最彻底的沉默和漠视,为他们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句号。
她转过身,朝着高铁站的方向,步伐稳定地走去。南方的风拂过面颊,潮湿而温热。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那批精心挑选的卡通笔因为质量扎实、设计可爱,很快在学生中传开,销量出乎意料地好。小店的生意有了起色,金欢桥忙碌而充实。
一个普通的下午,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执法人员突然上门,表情严肃。以“接到消费者实名举报,店内销售假冒伪劣且材质有害的文具”为由,他们暂扣了营业执照,并责令立即停业。随后赶到的民警也要求她回派出所配合调查。店门被贴上白色的封条,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慌。
派出所里,询问室的光线明亮得有些惨白。金欢桥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指尖冰凉,努力保持着镇定回答每一个问题。
民警:“这批有问题的货,你的进货来源是哪里?”
金欢桥:“西陈批发市场,一个叫‘广源文具’的档口。”
民警:“我们抽查了你店里的库存,发现真假混杂,部分假冒产品的有害物质超标。销售假冒伪劣商品,涉案金额已经达到立案标准。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请提供一下供货商的详细信息。”
金欢桥急忙解释:“我打他电话已经停机了。我是第一次找他拿货,拿货单和转账记录我都有,都是按正品批发价进的货,真的不清楚假货是怎么混进来的。同志,请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是吴晓东。金欢桥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负责的民警看了看他们,说道:“根据现有证据和物流追踪,你们双方发出和收到的货,在物流环节被不法分子调包了一部分。主要责任在第三方。”
吴晓东看向金欢桥,目光复杂,但语气平静地率先开口:“货款我可以退给你。”
金欢桥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的民警,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她不想再节外生枝:“我同意和解。”
两人在民警的见证下互加了微信。吴晓东当场转账,退还了全部货款。签署和解协议书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手续办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派出所。傍晚的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金欢桥只想立刻离开。
“金欢桥。”吴晓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脚步一顿。他走上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一块吃个晚饭?”
金欢桥转过身,脸上挂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微笑:“不用了,事情解决了就好。”
吴晓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随即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金欢桥也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回到家,手机里一条来自吴晓东的微信语音条弹了出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好意思。”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详细的退货价格单截图,并再次转了一笔小额款项,大概是补什么差价。
她手指悬在吴晓东的微信头像上,犹豫着要不要删除。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吴晓东”三个字伴随着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跳动起来。金欢桥手忙脚乱,本想挂断,却误触了接听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吴晓东的脸,背景似乎是车内,光线昏暗。
他开门见山:“市场监督管理局那边我沟通过了,明天可以去取回营业执照,正常营业。”
金欢桥抿唇,将盘旋已久的疑问低声问出:“举报的事……是你?”
“是我。”吴晓东坦然承认,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深不可测:“整顿市场是公事。但想见你,是私心。”
“什么时候有空,给个面子,吃顿饭?”
金欢桥骂了一句:“你脑子有病就去看医生!我录屏了,再纠缠,我就报警!”随即挂断电话,立马拉黑删除。
文具店正常营业后,一天傍晚。金欢桥拖完地,关闭总电闸,只留下门头灯,锁上店门,准备回家。
吴晓东再次出现,靠在马路人行道树旁抽烟,当金欢桥路过,他转过身,指尖一点红光闪烁,冷不丁开口:“去李局办公室喝茶聊天,也可以。”
金欢桥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听他说完那句话,看着他,感到一阵无奈。
两人最终来到一家僻静的日料店。包厢内竹帘半卷,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如同洒落的星河。清酒一壶接一壶地温好摆上桌,大多进了吴晓东的胃里。金欢桥只是偶尔端起小巧的瓷杯抿一口,微辛带涩的口感顺着喉间滑下,激起一丝暖意。
吴晓东忽然失笑,晃着手中见底的酒杯,杯壁映出晃动的光晕:“咱俩认识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单独喝酒。”
金欢桥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以前是个工作狂,天天在天上飞,哪有时间。”
“这些年,”吴晓东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过得还好吗?”
金欢桥停顿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练习过千百次、完美却疏离的弧度:“还不错。你呢?”
吴晓东摇头,揉着眉心,毫不掩饰疲惫:“很累,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他仰头灌下一杯,喉结滚动,像是耗尽所有勇气,直视着她,声音沙哑:“当年的事,对不起。我用了最蠢的方式……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却伤你最深。我们……”
金欢桥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叮”一声脆响:“说完了吗?赶紧吃吧。”
她开始搅拌自己那份鳗鱼饭,大口吃着。
吴晓东扶着额头低笑起来,不再说话,也开始低头吃饭。
餐毕,她站起来:“饭也吃了,话也说了,可以走了吗?”
他立刻跟上:“我送你。”
夜晚的街道归于寂静,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吴晓东絮絮叨叨,带着醉意的含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认定你了。好像除了你,别人都不行……这三年,我听说你去了外地,开了店,过得很好。我就想,那就别去打扰了。”
听到这些,金欢桥停下脚步,看着吴晓东,冷静地开口:“睡前放下一切,醒来便是重生。吴晓东,回去睡一觉,别再来了。谢谢你。”
吴晓东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她。
走到她小区门口,金欢桥正要刷卡进门,吴晓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念出一句似诗非诗的话:“爱者甘之如饴,厌者弃之敝屣。”
金欢桥没听清,下意识回头:“什么?”
吴晓东快步追上,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清酒的微冽和他身上不容抗拒的温热气息,如同攻城略地,瞬间击溃了金欢桥所有理智筑起的防线。挣扎的念头如火花般闪过,便被漫长岁月里积压的思念、未解的心结与此刻汹涌的情感彻底淹没。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被挤压成一道锐利的光线,斜斜地劈在凌乱的被褥上。金欢桥扶着宿醉后隐隐抽痛的额角醒来,第一个清晰的、带着悔意的念头是:“我再也……不喝清酒了。”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回流。
身旁传来窸窣声响,吴晓东睡眼惺忪地坐起,被子滑落至腰际。他没有丝毫迟疑或尴尬,径直起身下床,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早晨中的一个。金欢桥下意识瞥见他线条分明的背脊,立刻触电般移开视线,用手捂住了发烫的脸转向另一边,声音闷在掌心里:“你……穿件衣服。”
吴晓东挑眉,弯腰从地毯上捡起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语气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一丝得逞般的、近乎幼稚的戏谑:“又不是没见过。”他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走向浴室,快到门口时回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洗漱一下,等会儿一起下楼吃早餐。”
金欢桥脸颊的热度久久未退。她迅速穿戴整齐,跟进了浴室。镜子里映出两人并排刷牙的身影,沉默间只有电动牙刷单调的嗡嗡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密感,在这方弥漫着薄荷牙膏清香的狭小空间里悄然滋生,没有言语,却比昨夜更让她心慌意乱。
后来,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送她到家门口,发梢还滴着水。金欢桥看着窗外连成雨幕的瀑布:“你天天跟着我干什么?”
吴晓东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到阳台边抽出一根烟,关上了玻璃门,什么也没说。过了约莫十分钟,他拿着伞退出房门,下楼,撑开伞默默走进滂沱大雨中。他的背影在雨帘里迅速模糊,像一滴墨融进了漆黑的水里。
金欢桥站在卧室窗边,看着他远去的方向,良久,才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载着千头万绪。她回到浴室,在淅淅沥沥的雨声包围中洗漱入睡。雨点敲打着窗户,也仿佛敲打着她看似平静的心湖。
第二天,他照样准时出现在楼下,站在车旁,手里提着还冒热气的、她爱吃的早餐。看到她走出来,忙不迭地递过去,并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金欢桥却无视了他,径直往前走。清晨的街道正在苏醒,阳光初露,但她的背影写满了拒绝。
吴晓东也不恼,关上车门锁好,追上她,然后自己拿起那份早餐开始吃。
“你吃过了?”他边吃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金欢桥无语。楼下散步的老大爷、大妈看着他俩,笑着低语。一个晨练的大爷跑步经过,笑呵呵地对吴晓东说:“东子,还没哄好你媳妇呢?”
一旁的大妈捂着嘴笑:“桥啊,差不多得了,都半年了,还不让人家进屋呢?这天天上下班的接送,够用心了。”
金欢桥顿时无言以对,只能加快脚步,试图逃离这令人尴尬的关切。那些善意的调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某种已被周围人默认的关系。
步行五分钟,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金欢桥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着吴晓东。
吴晓东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把吃完的包子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摇着头,一脸无辜又理所当然:“我什么也没说啊,媳妇。”
“谁是你媳妇!”金欢桥抬手制止,恰好绿灯亮起,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斑马线。
吴晓东跟着她来到文具店,便熟门熟路地去后面拿抹布,开始打扫柜台、整理文具。金欢桥拿起扫帚,他立刻夺过,语气殷勤:“你歇着,我来。”
金欢桥无语,走到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核对货单、调整价签、擦拭灰尘。上午时光清闲,偶有上学途中的学生来买文具,真正的忙碌要等到放学时段。她百无聊赖地抓了把瓜子:“我不招工。你很闲吗?赶紧走。”
吴晓东笑着,手里的活却没停:“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小玩具加工厂,晚上回去处理文件就行。”
金欢桥拿他没办法。这一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入侵”。起初,她还会报警,警察同志也会前来劝他离开。但时间久了,吴晓东竟和这片区的警察都熟络了。警方也了解到,他只是来帮忙,赶也赶不走,雷打不动,天天报到。金欢桥也不再想麻烦警察。这种习惯,像墙角默默生长的苔藓,无声无息,却已覆盖了生活的基底。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青灰色的云霭吞没。金欢桥倚在文具店门口,望着街灯次第亮起,怔怔出神。店里,吴晓东拖完最后一块地板,关闭电闸。随着“啪”一声轻响,店内陷入黑暗,唯有门头灯的光晕,为他镀上一层暖黄的轮廓。
他锁好门,转身,将钥匙递过来。金欢桥习惯性地摊开掌心。
然而,落在她手中的,并非那串熟悉的、带着金属凉意的钥匙,而是一枚戒指。它静静躺着,在门头灯的折射下,闪过一点微冷而刺目的光。
像被火燎到,又像被冰锥刺穿了心脏,金欢桥浑身一颤。瞬间涌上的并非感动,而是被冒犯的怒意,以及更深层、更尖锐的、源自过往伤痛的恐惧。她猛地将手一扬,那枚小小的圆环便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微弱而决绝的弧线,“叮”的一声轻响,滚落到路边的排水沟附近。
“吴晓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这样有意思吗?!”
吴晓东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但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车流稀疏的路边,弯下腰,点亮手机电筒。昏黄的光束切割着昏暗,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专注、笨拙,甚至有些狼狈。偶尔有车辆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猛烈地刮起他的衣角。
金欢桥别开脸,胸口却堵得发慌。愤怒的潮水退去后,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她终究还是走了回去,声音僵硬,却泄露了焦急:“别找了!危险!我不需要!”
吴晓东恍若未闻,仍执着地探寻。
又一辆车驶近,灯光刺眼。金欢桥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再也顾不得许多,冲过去一把将他拽回人行道:“你聋了吗?!”她刚要继续斥责,吴晓东却突然直起身,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空空如也。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狼狈,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灼热。
“金欢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戒指没找到。但我确实……对你有意思。”
就在他摊开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金欢桥一直紧绷的、用以维持冷漠与距离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挣扎、不敢触碰的回忆,连同此刻汹涌的心疼与无力感,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店门口冰凉的台阶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失声痛哭。泪水决堤,不仅仅是为这枚突如其来的戒指,更是为这些年独自走过的、布满荆棘的路。
吴晓东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顿时慌了神。他半跪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只能用指腹笨拙又紧张地去擦她不断滚落的泪珠,语无伦次:“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你别哭……”
金欢桥打开他的手,努力想平复抽泣,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向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决绝:“那次是意外……我们都清楚。吴晓东,你别再来了。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你明白吗?”这句话说出口,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对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下达最后的禁令。
吴晓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生气。他愣在原地,瞳孔里映出她泪痕斑驳却异常冷漠的脸。随即,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淹没了他。这个在人前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竟也像个失去一切庇护的孩子,捂住脸,肩头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太冲动太自以为是了……阿桥……我不能没有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回头?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金欢桥没有再说话。她撑着冰冷的台阶站起身,抹去脸上狼藉的泪痕,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沙地,虚浮无力。
吴晓东半蹲在原地,良久未动,仿佛一尊被遗弃的雕塑。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最终,他缓缓站起身,望着那个早已消失在街角、却深深烙在他心上的背影,眼神空洞。然而,片刻后,他还是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脚,一步一步,固执地追了上去。
到达金欢桥家老旧的小区楼下,吴晓东跑着追了上来,微微气喘。
金欢桥惊讶地回头,看到他竟又出现在这里,顿时愣住。她下意识想加快脚步,吴晓东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路灯的光晕下,他的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却异常平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我的心,还是放不下。阿桥,你就是我的一切。我好像……没办法重生。”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坚持送她到单元门口,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踉跄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金欢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揪一揪地疼。她看着那逐渐缩小的、落寞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更添萧瑟。她看了许久,才僵硬地回神,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家。
第二天,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金欢桥下楼,习惯性地看向那个固定的车位——空空如也。没有那辆熟悉的车,也没有那个倚在车边等她的人。她怔了怔,本以为会感到轻松,心头却莫名地空了一块,沉甸甸的,并不比往日好受。
一路沉默着走到文具店。打开卷闸门,“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她走进店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门角落。
那里,好久不曾动用的抹布,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得整整齐齐;拖把也规规矩矩地立在墙边,拖布头蓬松干燥。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尘不染,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人日复一日的细心与坚持。
她拿起一块抹布,走到柜台前,机械地擦拭着。目光所及,玻璃柜台光可鉴人,货架上的文具排列整齐,根本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她默默地将抹布放了回去。
走到收银台后,她顺手拿起那包常嗑的瓜子,抬头望向店前那片空地——往常,总有个身影在那里或站或坐,时不时朝店里张望。此刻,那里只有被风吹动的落叶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她默默把瓜子放了回去。一种巨大的、陌生的空洞感攫住了她。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起来,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坐下,抽出纸巾擦拭。
有家长带着孩子进店挑选文具盒,她强打起精神接待。送走客人后,店里重归寂静。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失神地望着路上熙攘的行人,远处模糊的街景,以及头顶上在风中簌簌作响、已显枯黄的树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吴晓东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过来,车上摞着两个印有文具品牌的大纸箱。他的神色如常,甚至对她笑了笑,语气平淡:“早上去货站拉回来的。”
他熟练地将箱子推进店里,搬进后方的小库房。金欢桥跟了进去,拆开箱子,拿起配送单,低头核对起来。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单据上,头也不抬,声音听不出情绪:“柜台和货架……以后不用天天打扫了。都很干净,每隔一天打扫一次就行。”
话音刚落,她忽然被一股力量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吴晓东的手臂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知道了……”
金欢桥手里还攥着笔,身体微微一僵。她试图推开他,力道却不大,声音闷闷的:“我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
说完,她还想继续核对,吴晓东却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笔和单据。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吴晓东的目光深邃,缓缓低头靠近。金欢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最终一点点阖上。
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吴晓东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金欢桥僵直的身体渐渐软化,脚尖不自觉地微微踮起,手迟疑地、最终缓缓地,回抱住了他。窗外,一缕难得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小店库房这方小小的天地,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