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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闽侯往 ...

  •   闽侯往事

      第三章

      初三那年,侯雅茹把头发剪了。

      剪头发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大概不算什么,青春期的小姑娘嘛,心血来潮换个发型再正常不过了。林晓雯看到她顶着新发型进教室的时候,夸张地“哇”了一声,说好看好看,显得脸更小了。侯雅茹笑了一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拿出课本,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坐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剪头发的真正原因。

      初二那个漫长的暑假里,她在某个闷热的深夜忽然惊醒,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梦里还残留着那个画面的碎片——她跪在巷子里,杨晓东躺在她面前,嘴唇翕动着,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想说出那句话,可她怎么也听不清。她在梦里把耳朵凑得不能再近了,近到几乎贴上了他的嘴唇,可那个声音就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模糊的,怎么也传不进她耳朵里。

      惊醒之后她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窗外有猫在叫,龙眼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坐在黑暗里,慢慢地用手拢了一把头发,发尾扫过她的手腕,痒痒的,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

      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还戴在她手腕上。

      她已经洗过无数次了,血迹早就洗干净了,可她还是觉得上面有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那条窄巷子里的味道,水泥砖缝隙里长年积累的潮气、墙壁上青苔的腥味、还有芒果树叶腐烂后的那种甜腻腻的气息。这些味道渗进了皮绳的每一根纤维里,洗不掉,晒不掉,用什么办法都去不掉。

      第二天她就去了老街上的理发店。理发店的老板娘跟她妈认识,看到她进门,笑着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侯雅茹在镜子前面坐下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快齐腰了,是那种从小到大没怎么剪过的长发,黑黑的,直直的,没什么特别的。

      “剪短。”她说。

      “剪多短?”

      她把手指举到耳垂的位置比了比。

      老板娘瞪大了眼睛:“剪这么多?你妈知道不?”

      “不知道。”

      “那不行,你妈知道了要骂我的。”

      “我妈不会骂你的,”侯雅茹说,“头发是我的。”

      老板娘最后还是没有完全听她的,留到了肩膀,但对她来说已经够短了。剪刀咔嚓一声合拢的时候,她感觉后颈一阵凉飕飕的,像是脱掉了一件穿了很久的厚衣服。剪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在地上,黑的白的混在一起——水泥地面上本来就有灰——看起来像是一地碎掉的什么东西。

      她看着镜子里短发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镜子里那个人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脖子显得更长,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利落了不少。她侧了侧头,耳后露出一小块之前被长发遮住的皮肤,白得有点刺眼。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截皮肤,指尖凉凉的。

      老板娘把围在她身上的布解开,碎头发哗啦啦地抖落在地上。她站起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好看,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很久以来一直想做却没敢做的事。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八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她裸露的后颈上,热辣辣的。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慢慢地挺直了背。老街上的芒果树还是老样子,树干粗得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未成熟的青芒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她想,从头发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吧。变成一个新的自己,一个不再被那条巷子困住的自己,一个不再在每个深夜里惊醒的自己。

      初三的教室在教学楼最高层——五楼。

      侯雅茹第一次站在五楼的走廊上往下看的时候,被那个高度吓了一跳。操场上的人小得跟蚂蚁似的,芒果树从上面看下去变成了一个个绿色的蘑菇,篮球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几根歪歪扭扭的指针。

      “恐高啊?”林晓雯从后面走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一脸的不在乎。

      “还好,”侯雅茹说,“就是不太习惯。”

      “站习惯了就好了,去年我刚上四楼的时候也觉得高,现在还不是好好的。”林晓雯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听说没,咱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

      “谁说的?”

      “郑婷婷,她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的名单。”林晓雯向来是班上消息最灵通的人,“好像是从福州转过来的,爸妈在这边做生意。”

      侯雅茹“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她在想别的事情——升初三之后,教室换了,座位也重新排了。她的同桌从刘畅变成了一个叫陈瑶的女生,文文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经常一整天都不怎么交流,但彼此都觉得挺自在的。

      李少鑫的教室就在隔壁,隔了一堵墙。

      开学第一天,他就在走廊里截住了她,往她手里塞了一瓶阿萨姆奶茶。奶茶是冰的,刚从学校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来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初三了,”他笑着说,露出一排白牙,“一起加油。”

      “加油。”侯雅茹接过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你剪头发了?”李少鑫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的变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时候剪的?”

      “暑假。”

      “好看,”他说,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红,“之前也好看,现在也好看,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侯雅茹打断了他,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李少鑫什么都好,就是夸她的时候特别不会说话,每次都说得磕磕巴巴的,有时候说了一半自己就不好意思了,把剩下的话吞回去。这种笨拙让侯雅茹觉得踏实——她自己也是个笨拙的人,两个笨拙的人凑在一起,谁也不用嫌谁不会来事。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跟李少鑫说过。

      那条黑色皮绳,她还戴着。不是藏在抽屉里,是戴在手腕上,一天二十四小时,洗澡睡觉都不摘。李少鑫当然注意到了——那么显眼的东西,瞎子才看不见——但他从来没问过。有几次他的目光在那条皮绳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继续聊别的。他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但他选择了不去触碰。

      侯雅茹感激他的沉默。

      因为她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那条皮绳就像长在了她的手腕上,摘下来会觉得缺了什么,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可戴着它,每次低头看到的时候,心里又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痛。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布的感觉。就像是身体里有一根弦,曾经被人用力拨动过,余音经久不息,到现在还能听到微弱的回响。

      她知道那根弦迟早会停下来的。

      但不是现在。

      初三的新同学叫苏雨桐,福州转来的,开学第二周才报到。那天早自习,陈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苏雨桐站在讲台前面,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她穿着件白色短袖,下面是条牛仔短裤——初三了,学校对着装的要求没有低年级那么严,再加上她是新来的,暂时还没有校服。她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皮肤不算很白,带着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健康颜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教室里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一种气场。她身上有一种县城孩子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那种在大城市生活过的从容和自信,让她站在闽侯一中初三(3)班这间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家好,我叫苏雨桐,从福州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她的声音清亮,不带口音,咬字很标准,像是广播里的主持人。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夹杂着男生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陈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侯雅茹后排那张空桌子上——那本来是班上个子最高的一个男生的座位,开学前他突然跟着父母去了外地,位置就空了出来。

      “苏雨桐,你先坐那里吧。”

      苏雨桐顺着陈老师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朝侯雅茹这边走过来。她背着一个小巧的帆布书包,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快,马尾辫在后面一甩一甩的。她在侯雅茹身后的座位上坐下,拍了拍桌面上落的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袋和一本笔记本。

      “嗨,”她拍了拍侯雅茹的肩膀,小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侯雅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离近了看,苏雨桐的睫毛很长,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里有细碎的光点。

      “侯雅茹。”

      “侯雅茹,”苏雨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听。以后有啥不懂的我问你啊。”

      “好。”

      侯雅茹转回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新来的女生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不是长相,而是那种落落大方的、让人没法讨厌的气质。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不要瞎想。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把谁跟谁比较都没有意义。

      苏雨桐很快就成了班上的焦点人物。这倒不是因为她刻意出风头,纯粹是因为她太不一样了。她懂得很多县城孩子没见过的东西——她会在课间用手机给同学们放福州的街拍视频,会讲大商场里的电玩城有多大、电影院有多少个厅,会说英语的时候发音比陈老师还标准。男生们围着她转,问她福州的事情;女生们有的喜欢她,觉得她性格好、不摆架子,也有的不太喜欢她,觉得她太显眼、太“出挑”了。

      苏雨桐对这些倒是不怎么在意。她跟谁都聊得来,但也没有刻意去讨好谁。课间的时候她经常拉侯雅茹一起去上厕所,或者去小卖部买水,很快就跟侯雅茹混熟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苏雨桐有一次在走廊里对她说,“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侯雅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就笑了一下。

      “你应该多笑笑,”苏雨桐认真地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让侯雅茹愣了一瞬。她想起了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那个人现在就在隔壁班,每天放学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瓶阿萨姆奶茶。

      “谢谢你。”她说。

      苏雨桐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侯雅茹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倒不是因为苏雨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她无意中说的一些话、做的一些事,总能让侯雅茹想起那些她试图压在心底的东西。

      十月的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苏雨桐和侯雅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男生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苏雨桐忽然指着球场上的一个人说:“那个穿红T恤的男生打球挺帅的,叫什么?”

      侯雅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头微微一震。

      是侯泽峰的堂弟,侯明宇。

      侯泽峰进少管所之后,侯家那边又有一个孩子进了闽侯一中,就是侯明宇。他比他堂哥小一岁,留级了一年,所以也上初三。他的长相跟侯泽峰有几分相似——都是又高又瘦的身形,长手长脚的,但气质截然不同。侯明宇看起来老实得多,打球的时候动作有点笨,但很卖力,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侯明宇。”侯雅茹说,声音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点。

      “你认识?”

      “同年级的。”

      苏雨桐“嗯”了一声,目光还在球场上。过了片刻,她忽然又说:“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不对,应该说他跟谁有点像,我想不起来了。”

      侯雅茹没有接话。她知道苏雨桐说的是谁。侯明宇跟他堂哥侯泽峰长得确实像,而侯泽峰的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那张脸出现在她最深的噩梦里,出现在每一个让她惊醒的深夜,出现在那条窄巷子昏暗的光线中。

      她的手腕上,那条黑色皮绳忽然变得很凉。

      “你怎么了?”苏雨桐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脸色突然好差。”

      “没事,可能晒得有点晕。”

      苏雨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侯雅茹面前提起过侯明宇。

      苏雨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心很细。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别人情绪的细微变化,然后用最不让人尴尬的方式绕过去。这种本事大概是在大城市里练出来的,县城里没几个人有。

      侯雅茹有时候想,如果苏雨桐早来两年,她们大概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她不知道苏雨桐能不能理解那些发生在初一的事情——毕竟她没有经历过,她来的时候,杨晓东已经不在了,侯约和侯泽峰已经不在了,那条窄巷子又恢复成了学生们上学的近路,墙上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把一切痕迹都覆盖了。

      可是苏雨桐从来不会让她觉得被同情。有些人在知道了她的事情之后——那些人大多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添油加醋之后跟她原本经历的事情已经差得很远了——会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变了,好像她是什么易碎品。苏雨桐从来不这样。她看她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没有区别,说话的语气也跟对别人一模一样。这种“没区别”,在侯雅茹看来,比任何刻意的温柔都珍贵。

      初三上学期过得很快。

      准确地说,是太快了。快得像闽侯夏天的一阵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地上只剩几滩水渍在太阳底下慢慢地蒸发。

      第一次月考、期中考试、第二次月考,一场接一场的考试把时间切割成了整齐的小块。侯雅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十名,不算拔尖,但足够让她妈在邻居面前扬眉吐气。她爸有一次喝了酒跟她说,好好学习,考上一中高中部,再考个好大学,就不用像他一样在工地上卖苦力了。侯雅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她爸是真心为她好,但那些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李少鑫的成绩跟她差不多,也在前五十名左右晃荡。他数学好,英语差,经常来找她借英语笔记。侯雅茹的字写得很工整,笔记整理得条理分明,李少鑫每次还笔记的时候都会感慨一句:“你这笔记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侯雅茹就说他嘴贫,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几句嘴,然后各自回各自的教室。

      他们之间的关系,用林晓雯的话说,就是“差一个官宣”。两个人每天一起放学回家,周末偶尔一起去县图书馆写作业,李少鑫的奶茶供应从来没有断过。侯雅茹的同桌陈瑶有一次小声问她:“你跟李少鑫到底在一起了没有?”侯雅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初二下学期那个傍晚,她在校门口接过李少鑫的奶茶,说了一声“走吧”,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变得不一样了。但到底算不算“在一起”,她一直没有明确的界定。李少鑫也从来没问过——他是那种很懂分寸的人,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也知道侯雅茹心里有一块地方暂时还不能碰。他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但初三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变得浮躁了一些。考高中是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大关,闽侯一中高中部的名额就那么些,竞争激烈得很。班上的气氛从初三上学期后半段开始就明显不一样了——以前课间还有人打打闹闹,现在更多人选择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刷题。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每少一个数字,空气就凝重一分。

      苏雨桐的成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刚转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是从福州来的,成绩肯定比县城的孩子好一截。结果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三百多名,班上倒数第十。成绩单一出来,班上有些女生就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在福州肯定也是垫底的,不然怎么会跑到闽侯来。苏雨桐听了之后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说:“对啊,我就是来重新做人的。”

      侯雅茹后来才知道,苏雨桐的父母在福州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不得已才回到闽侯老家来重新开始。苏雨桐在福州的学校成绩确实不好,但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她那几年几乎没怎么上过学——家里天天吵,讨债的上门堵,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照顾弟弟妹妹,哪有心思读书。

      “所以我现在要补的东西很多。”苏雨桐一边说一边翻着侯雅茹的笔记本,认真地往自己的本子上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诉苦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侯雅茹看着她低头抄笔记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一个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笑嘻嘻地面对新的生活,这比任何成绩都了不起。

      她从笔袋里翻出几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递给苏雨桐:“用这个,重点用粉色,次重点用黄色,易错点用蓝色。”

      苏雨桐接过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捂嘴,不低头,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谢谢你,”她说,“你是我在闽侯交到的第一个真朋友。”

      侯雅茹心里暖了一下。她也是。林晓雯当然是她的朋友,从初一第一天坐同桌开始就是。但苏雨桐不一样——她跟苏雨桐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好像两个人都经历过某种东西,不需要把它说出口,就能互相理解。她们两个人的伤痕不一样——一个失去了重要的人,一个失去了原本安稳的生活——但伤痕的形状是相似的。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苏雨桐约侯雅茹去她家玩。

      苏雨桐的家在老街背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一辆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墙角。苏雨桐领着侯雅茹上楼,推开二楼房间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差不多塞满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福州的风景画——三坊七巷的白墙黑瓦,石板路上的游人如织。窗户外面正对着隔壁人家的天台,天台上晾着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鼓成各种形状。

      “有点乱,别嫌弃啊。”苏雨桐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纸箱,里面放着几包薯片和两瓶可乐。

      “挺好的。”侯雅茹在床沿上坐下来,接过苏雨桐递来的可乐。

      两个人坐在床上,吃着薯片喝着可乐,聊着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谁跟谁又传纸条被老师抓了,哪个老师上课又说了什么搞笑的话,中考到底有多难。聊着聊着,苏雨桐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发了一会儿呆。

      “雅茹,”她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你手腕上那根皮绳,”苏雨桐指了指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从来没见你摘过。是有特殊意义的吧?”

      侯雅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皮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原本光滑的皮面全是细小的裂痕,颜色也从深黑褪成了灰黑,尾端的金属扣上甚至生了一点锈。她的手不自觉地把皮绳往袖子里推了推,但这个动作做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苏雨桐的目光。苏雨桐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好奇,没有打探,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等待。那种眼神让侯雅茹觉得,她可以信任这个人。

      “有。”她说。

      苏雨桐没有追问,等着她继续。

      侯雅茹喝了一口可乐,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微的刺疼。她把可乐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罐子,看着窗外那些被风吹得鼓鼓的衣服。

      “我初一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她说,声音很轻,“他很喜欢打篮球,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坐在他后面,每天都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跟你有点像——”

      “像我?”苏雨桐愣了。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大大方方的,跟谁都聊得来,让人看着就很舒服。”

      侯雅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吹动了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红色的T恤在风里疯狂地抖动,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她看着那件红衣服,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那件衣服一样,抖得厉害。

      “后来,”她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被人打死了。”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这几个字她在心里放了太久太久,久到它们像石头一样沉进了水底,上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泥沙。现在她把它们捞起来,发现它们已经被水泡得变轻了。

      苏雨桐没说话。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指抓紧了可乐罐。

      “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侯雅茹接着说,“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我跪在他旁边。他的嘴在动,他想跟我说什么,但我没听清。我把耳朵凑过去,凑到不能再近了,可我就是听不清。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可乐罐在苏雨桐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铝罐被手指捏得微微变形的声音。她把可乐罐放到一边,伸出手,握住了侯雅茹的手。

      “你这根皮绳,跟他有关?”

      “他手腕上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侯雅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在老街的地摊上找到的,买了两条。一条放在他出事的巷子里,一条戴在手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觉得这样就好像他还活着,就好像他还——”

      她没有说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然后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杨晓东出事之后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那两天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在追悼会那天,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听着一街之隔的哀乐,还是没有哭。所有的眼泪都堵在眼眶后面,怎么流都流不出来,像是在身体里筑了一道水坝。她以为那道水坝会永远存在,永远拦住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

      可现在,在苏雨桐这间狭小的、贴满了福州风景画的房间里,那道水坝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砸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多到她来不及擦,泪水顺着下巴滴到可乐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在替积攒了两年的悲伤找一个出口。

      苏雨桐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你要坚强”。她只是坐在侯雅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让她的眼泪把她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

      窗外那件红色T恤还在风里抖动。远处的老街传来摩托车驶过的轰鸣声,还有小贩叫卖芒果的吆喝。闽侯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身上,暖融融的。

      侯雅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大概是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等到眼泪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觉得眼睛肿得厉害,鼻子也堵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好像心里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在眼泪的冲刷下终于挪动了一点点位置。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没事,”苏雨桐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泪渍,“这件衣服我本来就不太喜欢。”

      侯雅茹被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虽然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她确实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但整个人却通透了。

      “苏雨桐。”

      “嗯?”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这些的人。”侯雅茹说。她没有加上“谢谢你”三个字,因为她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不足以表达她想说的东西。

      苏雨桐笑了一下,从床头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鼻涕擦擦,”她说,“丑死了。”

      侯雅茹接过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声音很响,响得像一头小牛在叫。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完了,苏雨桐拿起床上的可乐罐,碰了碰侯雅茹的那一罐。

      “为侯雅茹的眼泪干杯。”

      “这有什么好干杯的。”

      “当然有,”苏雨桐说,“能哭出来就是好事。”

      侯雅茹没接话,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但还是很甜。甜味从舌尖一路流到喉咙,冲淡了嘴里眼泪的咸涩。

      那天下午,她在苏雨桐的房间里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了初一开学第一天的那个侧脸,说了那块滚落到她脚边的橡皮,说了坐在他后面偷偷看他后脑勺的每一节课,说了他唱的那首歌,说了他看许雅丽的眼神,说了她藏在笔袋最底层的那块不知道是不是他留下的橡皮。这些话她憋了整整两年,从来没有人能说,从来没有人敢说。她把它们关在心里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里,上了锁,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现在她把门打开了,那些被关得太久的话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句接一句,拦都拦不住。

      苏雨桐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在偶尔点头,偶尔握一下侯雅茹的手。等侯雅茹终于说完了——不是没有话说了,而是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她才开口。

      “你说他最后一句话你没听清?”

      “嗯。”

      “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侯雅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猜他可能在叫谁的名字,或者在说什么遗言。”

      “也可能什么都没说,”苏雨桐说,“人在那种时候,不一定有力气说话。他嘴唇在动,可能只是身体的反应,不代表真的在说什么。”

      侯雅茹沉默了。她知道苏雨桐说的是有道理的,她自己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想到”和“接受”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河,她一直游不过去。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呢?”苏雨桐问。

      “那我这两年就白纠结了。”侯雅茹苦笑了一下。

      “不白纠结,”苏雨桐说,“纠结也是一种纪念。你纠结了多久,就纪念了多久。”

      侯雅茹听了这句话,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执着是一种病态,是她走不出来的证明。可苏雨桐把这件事翻了一个面,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纠结也是一种纪念。她不需要为自己的纠结感到羞耻。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侯雅茹说。

      “有时候?”苏雨桐扬起眉毛,“我什么时候说话没有道理?”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那天傍晚,侯雅茹从苏雨桐家出来的时候,老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十一月天黑得早,五点半就开始暗了。她骑上那辆陪伴了她两年多的粉红色自行车——现在已经是第三年了,车身掉漆掉得更厉害了,车筐换了新的,刹车修过两次,每次骑上去的时候都咯吱咯吱地响。

      她慢慢地骑在老街上,十一月的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那层一直罩在她脸上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薄膜,在今天下午被眼泪冲掉了一部分。风吹在皮肤上的触感更清晰了,街边油炸摊飘来的香味更浓了,路灯的光更暖了。

      她拐进自家小巷子的时候,看到李少鑫站在她家门口。

      他靠在那棵龙眼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侯雅茹骑着车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

      “你怎么来了?”侯雅茹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我妈做了炸醋肉,太多了吃不完,给你送点过来。”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还热着呢。”

      侯雅茹接过袋子,果然还温温的。透过塑料袋能闻到醋的酸味和肉的香味,让她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午就吃了点薯片,还没吃晚饭。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会儿。”李少鑫说。但侯雅茹注意到他缩在袖子里的手冻得有点发红,十一月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了。他说的“一会儿”大概不止一会儿。

      “下次别在门口等,你喊我就行了。”

      “我怕你在忙嘛。”

      侯雅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告诉他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她哭了,她跟苏雨桐说了所有的事情,她把心里那扇关了两年的门打开了一点点。她想告诉他,她正在变好,虽然很慢,但她确实在往前走了。

      可她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哪一天她的手腕上不再戴着那条皮绳了,等哪一天她可以毫无波澜地说出杨晓东这个名字了,到那时候,她大概就可以跟李少鑫好好聊聊这些事了。

      “谢谢你的炸醋肉。”她说。

      “不客气,”李少鑫挠了挠头,“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李少鑫骑上车走了,骑出几米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侯雅茹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拎着那袋炸醋肉进了家门。

      她妈正在厨房里炒菜,看到她拎着炸醋肉进来,问是谁给的。侯雅茹说是同学,她妈就“哦”了一声,没多问。她爸还没回来。侯雅茹把炸醋肉放到桌上,上楼换了件衣服,下来的时候她妈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吃饭的时候她妈又念叨了一遍中考的事,说还有不到一年了,让她抓紧时间复习,别整天跟同学出去玩。侯雅茹一一应了,低头扒饭。炸醋肉很好吃,酸酸的,肉炸得外酥里嫩,她吃了好几块。

      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院子里的龙眼树。龙眼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初一那个九月的早晨,她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了第四排靠窗坐着的杨晓东。他侧过头,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个画面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她拼命想把它想得更清楚一点,想把那个笑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出来,可她发现那些细节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记忆里褪色。像是经年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中间的人脸也渐渐模糊了。

      她想,她大概终于开始遗忘了。

      这不是坏事。遗忘不是背叛,遗忘是愈合。每一个伤口的愈合都是从遗忘开始的——忘记疼的细节,忘记血的颜色,忘记那个瞬间自己心脏被撕裂的感觉。记住的都是被时间筛选过的,忘了的都是时间觉得你不用再背负的。

      她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柜里,关了厨房的灯。

      十二月,闽侯开始降温了。

      闽侯的冬天不算太冷,零度以下是极少数,但那种湿答答的寒气能钻透最厚的棉袄,直接渗进骨头里。老街上的人都裹上了羽绒服,芒果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像一群瑟瑟发抖的老人。

      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在这个月进行。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侯雅茹从考场里走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股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白色的雾,慢慢地散开。

      她考得还行。不算特别好,但比她预想的要好一点。

      李少鑫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不是阿萨姆,是校门口奶茶店现做的那种,塑料杯外面套着一层纸杯套,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袅袅地升腾。

      “换口味了?”侯雅茹接过一杯,暖意透过纸杯套传到手心里,舒服得让她想叹气。

      “冬天喝冰的不好,”李少鑫说,“这个是红豆味的,你尝尝。”

      侯雅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茶从口腔一路暖到胃里。红豆煮得很烂,沙沙的,甜度刚刚好。

      “好喝。”

      李少鑫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咧着嘴的开心,而是一种淡淡的、满足的笑,好像她一句“好喝”就能让他高兴一整天。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芒果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上画出一张复杂的网。地上有几片没来得及扫掉的落叶,被风吹得沿着路面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寒假你打算怎么过?”李少鑫问。

      “补课,写作业,过年。你呢?”

      “差不多。我爸给我报了一个数学补习班,一星期三次,在县城那个培训机构。”

      “那个补习班怎么样?”

      “还行吧,老师讲得挺好的。你要不要也来?”

      侯雅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好嘞。”李少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侯雅茹知道他在高兴什么——补习班在县城,如果她也去的话,他们寒假也能经常见面。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开始介绍那个补习班的情况,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她跟李少鑫认识快两年了。他追她的时候是初二上学期,现在初三都快过一半了。这两年里,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压力。不催她,不逼她,不问她那些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他就像一个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的人,伸着手,随时准备好扶她一把,但她不上前他也不会喊。

      这份耐心,侯雅茹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还不完。

      寒假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那条窄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概是期末考试考完了,脑子空下来了,那些平时被她压着的东西又开始往外冒。她骑上车,不知不觉就骑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

      窄巷子还是老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水泥砖路面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墙壁上的涂鸦比两年前更多了,新的覆盖了旧的,一层压一层,花花绿绿的,像一个不断更新的留言板。

      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蹲下身子,找到了墙角那块松动的砖头。她伸手把砖头撬起来——砖头比两年前更松了,大概是雨水冲刷的结果。砖头下面,那条皮绳还在。

      它已经面目全非了。

      原本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褐色。皮面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尾端的金属扣已经彻底锈掉了,表面长了一层绿色的铜锈。皮绳的纤维也腐烂了,侯雅茹伸手去碰的时候,指尖刚刚碰到表面,它就碎了。

      不是断了,是碎了。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饼干,稍微一碰就化成了一堆碎屑。

      侯雅茹蹲在那里,看着手心里那撮辨认不出原貌的碎屑,愣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两年前,她把这条崭新的皮绳放在这块砖头下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样就好像把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也埋在了这里。那时候她以为这种东西是爱情,后来她发现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对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产生的那种感情,到底能不能叫爱情,她到现在都不确定。那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铺天盖地的憧憬,是一种对美好的本能向往。

      她把那撮碎屑放回砖头下面,把砖头重新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没有哭。

      巷子里的风比外面大,穿堂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短发飞扬。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条,是昨天李少鑫塞给她的,上面写着补习班的地址和时间。

      她摸了摸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从这里看出去,老街还是老街,芒果树还是芒果树,只是树上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路边的小贩还在吆喝,摩托车还是突突突地驶过,沙县小吃的老板娘站在店门口择菜,一切都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只有她。

      寒假在补课和过年中过得飞快。侯雅茹每天上午去培训机构上数学课,李少鑫每次都提前到,帮她在教室里占好位置。两个人坐在一起听老师讲题,做练习的时候互相讨论,中午一起去旁边的小吃店吃拌面扁肉。补习班的其他同学都以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有几个爱开玩笑的男生还管李少鑫叫“家属”,李少鑫每次听了都红着耳朵尖嘿嘿笑,也不辩解。

      侯雅茹也不辩解。

      她想,有些事大概不需要一个明确的节点。不是所有感情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在某一个特定时刻,两个人互相表白,然后正式在一起。现实中的感情很多时候是水到渠成的,你甚至说不清楚是哪一天开始的,只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这个人已经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自然地存在着。

      过年的时候,苏雨桐回了一趟福州,去看她爸那边的亲戚。她走之前给侯雅茹发了一条信息——她初三开始用她妈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了——说回来给她带福州特产。侯雅茹回了一个“好”,加了一个笑脸。

      除夕夜,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看着远处的烟花。闽侯的烟花不像大城市那么壮观,但也足够把夜空点亮一瞬。烟花炸开的时候,整条老街都被照亮了——芒果树光秃秃的枝丫、邻居家的红灯笼、停在路边的摩托车,都在那一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妈在楼下喊她下来吃年夜饭,她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手腕上,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大年初三,李少鑫约她去看电影。

      这是李少鑫第一次正式约她出来“约会”——如果这算是约会的话。他在信息里小心翼翼地措辞,说什么“县里电影院在放一部新片”“听说挺好看的”“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一起去”,好像他约的不是认识了一年多的女生,而是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

      侯雅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好啊。”

      电影是下午场的,一部青春爱情片,讲的是两个高中生互相喜欢但谁都不敢开口的故事。剧情没什么新意,但画面拍得很美,有一段操场上的戏,男生在夕阳下面给女生讲题,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他们依偎在一起一样。

      侯雅茹看到那段的时候,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痛很短暂,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过之后就过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屏幕上。可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下来——阳光、操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电影散场之后,两个人走在县城的步行街上。街上人很多,都是过年出来逛街的,两旁的小摊贩卖着烤串、气球、糖葫芦和各种小玩意儿。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棉花糖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过年特有的热闹气息。

      李少鑫手里还拿着电影票的票根,翻来覆去地折。他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找点东西在手里摆弄,这个习惯从初二到现在都没变过。

      “电影挺好看的。”他说。

      “嗯。”侯雅茹应了一声。

      “那个男生太怂了,喜欢人家那么久都不敢说。”

      “嗯。”

      “要是我的话——”

      李少鑫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停下了脚步,站在步行街中间,手里攥着那张被折得不成样子的票根。侯雅茹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小孩举着气球从他们中间跑过去。李少鑫站在人群里,耳朵尖红得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侯雅茹,”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喜欢你。从初二上学期开始就喜欢你。到现在快两年了。”

      侯雅茹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他飞快地接下去,“我就是觉得应该正式说一次。以前我都是传纸条、送奶茶、在校门口等你,那些都不算。我想亲口说。”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侯雅茹都听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地、紧张地、期待地看着她。

      侯雅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冰凉。她看着它,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留恋,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一丝惆怅的了然。

      她抬起头,对上李少鑫的目光。

      “李少鑫,”她说,“我也喜欢你。但是——”

      “别说但是。”李少鑫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急切,“不要说但是。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我知道。我不在乎。我不会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较劲。我只在乎一件事——现在的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现在的我。”

      侯雅茹愣住了。

      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就走了。她没有动,看着李少鑫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路边的红灯笼和彩灯,亮晶晶的。

      “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少鑫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然后整个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平常那种咧嘴的笑,而是一种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的笑,连肩膀都松了下来。

      “那就够了,”他说,“其余的,以后再说。”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老茧。

      侯雅茹看着他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和,比她的手暖和多了。他收拢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力气不大不小,刚刚好把她的手包住。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手心有一点微微的汗意,大概是紧张的。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闽侯县城那条热闹的步行街上。红灯笼在他们头顶上摇摇晃晃,路边音像店的大喇叭放着过年歌,鞭炮声在不远处噼里啪啦地响着。侯雅茹的手在李少鑫手心里渐渐暖了起来,暖意从手指传到手腕,那条冰凉的皮绳也被捂热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不太亮,但确实是亮的。

      她想,也许以后真的会好的。不是也许,是一定。那些疼痛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被磨平了棱角的旧伤疤。但伤疤周围的皮肤会长出新的组织,新的细胞会替代旧的,新的记忆会覆盖旧的。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虽然慢,但确实在往前。

      她握紧了李少鑫的手。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闽侯的芒果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在春风里微微颤抖,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操场上的草也绿了,体育课的时候已经有不怕冷的男生穿着短袖打球了。

      中考倒计时挂在了教室黑板旁边,红底白字,刺眼得很。每一天值日生都要去翻一页,每翻一页空气就凝重一分。黑板上的板书越来越多,课桌上的试卷堆得越来越高,课间的走廊里少了很多打闹声,多了很多抱着书脚步匆匆的学生。

      侯雅茹的手腕上,那条黑色皮绳终于摘下来了。

      摘下来的那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杨晓东的忌日,不是某个值得纪念的节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星期天下午。她在家里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手腕上有点不舒服——皮绳太旧了,毛边蹭得皮肤有点痒。她低头看了看那条陪伴了她快三年的皮绳,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她没有做什么仪式感的事情。只是解开了那个生了锈的金属扣,把皮绳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钟。皮绳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小团,像一条睡着了的黑色小蛇。她的手腕上留着一圈浅白色的印子,是被皮绳长期遮挡的皮肤跟周围晒出来的色差。

      她拉开抽屉,把皮绳放进了最底层,跟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还夹着那张写了“杨晓东”三个字的纸,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褪了色,但还能辨认出当初那个十四岁女孩一笔一划用力刻下去的字痕。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遗忘之后的空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经过了沉淀之后的澄澈。就好像一池被搅浑的水,经过漫长的等待,泥沙终于沉到了水底,水面恢复了透明。泥沙还在那里,但水已经清了。

      她下楼的时候,她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问了一句:“那根破绳子终于摘了?”

      “嗯。”

      “早就该摘了,戴了那么久都磨成什么样了。”

      侯雅茹笑了笑,没有说话。

      四月,体育中考。侯雅茹选了八百米,跑了个中等偏上的成绩。李少鑫选的是一千米,跑到终点的时候脸色发白,弯着腰喘了半天。侯雅茹在旁边给他递水,他接过水瓶灌了半瓶,喘着气说:“我、我觉得我快死了。”侯雅茹说:“你这不是还活着吗。”李少鑫白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带着笑。

      五月,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侯雅茹考了年级第十九名,是她上了初中之后的最好成绩。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进步显著,是初三阶段全班进步最大的几个同学之一。苏雨桐也进步了,从三百多名升到了两百名左右,离一中的分数线还有差距,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焦虑。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苏雨桐在走廊里对侯雅茹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大不了去二中,二中离家还近呢。”

      侯雅茹知道她的轻松是真的。苏雨桐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压力写在脸上。但她也知道,苏雨桐每天晚上回家之后都在刷题,刷到半夜一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爬起来背书。她把努力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只把轻松留给别人看。

      六月,芒果树又开始结果了。青色的芒果藏在茂密的绿叶之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它们确实在那里,硬邦邦的、沉甸甸的,积蓄着整个春天的阳光和雨水,等待着成熟的那一天。

      中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侯雅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早刷题刷到晚,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刷。她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排骨汤、红烧鱼、蒸蛋羹,生怕她营养跟不上。她爸每天回来都会在楼下喊一句“雅茹,看书呢?”,听到她应声就放心了。

      中考那三天,闽侯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断断续续的,时下时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芒果树叶的清涩气息。侯雅茹撑着伞走进考场,把伞放在门口,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场考语文。她翻开试卷,先看了一下作文题——题目是《告别》。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提起笔,开始答题。

      作文她写了那条老街,写了芒果树,写了那些掉了又长、长了又掉的叶子。她写了一个女孩,用了三年时间去告别一个人。她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写具体的细节。她只是写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没听清的话,然后用剩下所有的笔墨去写一件事——告别不是忘记,告别是把一个人从心里最滚烫的位置上,挪到一个更适合怀念的地方。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侯雅茹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天边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彩虹不算明显,颜色很浅,像是被人用水彩笔在天空上轻轻划了一道,但它确实在那里。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道彩虹,看着它在天边慢慢地淡去,从七种颜色变成五种,从五种变成三种,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灰蓝色的天幕里。

      李少鑫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挤过人群找到她。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额前几根碎发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得挺顺的。”

      “我也是,”李少鑫笑了一下,“我作文写的是你。”

      “李少鑫,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是真的!题目是‘最感激的人’,我就写你了。”

      侯雅茹想说他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李少鑫那张傻乎乎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很暖。那种暖意不是突如其来的、滚烫的那种,而是像冬天捧着一杯热奶茶,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但暖意持续很久。

      “走吧,”她说,“我请你喝奶茶。”

      “阿萨姆?”

      “热的。”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考场大门。外面到处都是考生和家长,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报喜。侯雅茹和李少鑫挤过人群,走到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奶茶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们——两年来他们经常在这买奶茶——笑着问考得怎么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还行”。

      两杯热奶茶端上来的时候,侯雅茹捧着她的那一杯,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对面正在往奶茶里加珍珠的李少鑫。他加珍珠加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地数,好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手腕上的皮绳摘了快三个月了。而这三个月里,她一次都没有再梦见那条巷子。

      不是忘记了。是那些记忆终于找到了它们该待的地方——不是每一个深夜的噩梦里,而是心里一个安静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放着一张课桌、一块橡皮、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和一句永远没听清的话。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吵不闹,不再在每个深夜里把她惊醒。

      她想,这大概就是苏雨桐说的——纠结了多久,就纪念了多久。而她纪念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想什么呢?”李少鑫把加好珍珠的奶茶推到她面前,抬头看到她发呆的样子。

      “没什么,”侯雅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热的,珍珠软糯有嚼劲,“就是觉得,能遇到你挺好的。”

      李少鑫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红得像是老街过年挂的灯笼,从耳垂一路烧到耳朵尖。他低下头猛吸了一口奶茶,被烫得龇牙咧嘴,可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侯雅茹看着他手忙脚乱找凉水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不是刻意做出来的,不是嘴角肌肉的机械运动,而是一个真正的、由衷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

      窗外的芒果树在风里摇摇晃晃,青色的芒果已经隐隐泛出了一点点黄。再过不久,它们就会成熟,就会从枝头坠落,在柏油路面上摔出甜腻腻的汁水。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对于此刻的侯雅茹来说,奶茶是热的,对面那个人是真的,而她心里那道结了三年痂的伤口,终于不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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