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闽侯往 ...

  •   闽侯往事

      第二章

      十一月的闽侯,天气终于凉了下来。

      芒果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半黄不绿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瑟瑟发抖,看着可怜巴巴的。老街上的早点摊子支起了塑料棚子挡风,蒸笼冒出的白气比夏天时更浓了,一团一团地涌出来,把整条街都熏得雾蒙蒙的。

      侯雅茹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从雾汽里穿过,车筐里装着书包,书包里塞着她妈早上塞进去的两个肉包子。包子是热的,隔着书包都能闻到香味,可她一点都不想吃。她把车停到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脚步比一个月前慢了很多。

      换座位已经过去三个多星期了。

      三个星期,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

      杨晓东和许雅丽成了班上公认的“一对”。当然不是真的在一起——初一的学生,说“在一起”还为时过早,但在同学们的起哄和玩笑里,他们俩已经被默认成了一对。两个人是同桌,每天从早到晚都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听课,下课一起聊天,做练习的时候头碰头讨论题目,吃饭的时候也经常凑在一起。许雅丽数学不好,杨晓东就给她讲题,讲着讲着两个人就笑成一团。杨晓东英语不行,许雅丽就把自己的笔记本借给他抄,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

      侯雅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教室另一头,隔着三排桌椅,隔着十几个同学的背影,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她的视力很好,远到能看清许雅丽笑的时候嘴角那两个酒窝有多深,能看清杨晓东给她讲题时拿笔的手势,能看清他们俩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时彼此都没有躲开。

      每一次看到这些,她的心就被人攥一下。

      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一样的难受。吸不进气,呼不出气,胸口憋得发慌,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喊又张不开嘴。她只能低下头,把注意力转移到课本上、作业上、任何能让她不去想他们俩的东西上。

      可这太难了。

      她的眼睛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管她怎么控制,总是会自动地往那个方向瞟。瞟一眼,疼一下;再瞟一眼,再疼一下。她像个自虐的人,明明知道看了会难受,偏偏管不住自己。

      林晓雯有时候会发现她在走神,拿笔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发呆发成这样。”

      “没什么。”侯雅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

      她学会了在难受的时候笑。笑是一种很好的伪装,比面无表情更不容易被人看穿。你把嘴角往上翘,眯起眼睛,别人就以为你心情不错,就不会追着问你怎么了。她已经把这个技巧练得很纯熟了,熟到连她自己偶尔都会被骗过去——笑一笑,好像真的就没那么难受了。

      十一月第二周的星期三,发生了一件让侯雅茹记了很久的事。

      那天下午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侯雅茹跟林晓雯坐在一棵芒果树下面,林晓雯在说她们小学时候的八卦,侯雅茹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篮球场。

      杨晓东在打球。

      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不对,是比平时还要好看。他在球场上跑起来像一阵风,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但结实的轮廓。他投篮的姿势很标准,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篮筐,空心入网。进球之后他会跟队友击掌,笑得很开心,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侯雅茹看得入了神,连林晓雯叫她都没听见。

      “侯雅茹!”林晓雯提高了音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侯雅茹赶紧收回目光,脸一下子烧起来。

      林晓雯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篮球场上奔跑的男生们。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在看杨晓东?”

      “没有!”侯雅茹的反应大得连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我没有!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林晓雯不信,但她也没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算了吧,人家跟许雅丽好着呢,你看也是白看。”

      侯雅茹没说话。她知道林晓雯说的是事实,可这个事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她自己心里想的还要刺痛一百倍。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的碎石子,指甲里塞满了泥。

      林晓雯看她那副样子,有点不忍心,又说:“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啊,杨晓东那个眼光也不怎么样,许雅丽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嘛。”

      “她成绩也好。”侯雅茹小声说。

      “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成绩也不差啊。”

      侯雅茹苦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知道林晓雯是在安慰她,可这种安慰一点用都没有。不是因为她不感激林晓雯的好意,而是因为这种比较根本就没有意义——在杨晓东眼里,她跟许雅丽根本就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许雅丽是他主动愿意接近的人,而她侯雅茹呢?不过是一个曾经坐在他后面的、连名字都不一定记得清楚的前后桌。

      篮球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侯雅茹抬头看去,正好看见杨晓东摔在了地上。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站了起来,差点就要往球场跑过去。可她迈出一步就停住了,因为许雅丽已经跑过去了。

      许雅丽是从场边的台阶上跑下去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她跑到杨晓东身边蹲下来,一脸的着急,问他摔到哪儿了、疼不疼。杨晓东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子,他龇牙咧嘴地说没事,抬头看见许雅丽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

      “没事,就蹭了一下。”

      “都出血了还说没事!”许雅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来递给他,“快擦擦,一会儿去医务室消个毒。”

      杨晓东接过纸巾按在膝盖上,白纸巾很快就洇红了一小块。他冲许雅丽笑了笑,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更安静、更温柔的笑,眼睛看着许雅丽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侯雅茹从来没见过的柔软。

      侯雅茹站在十几米外的芒果树下,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地坐回去,重新在林晓雯身边坐下来。林晓雯也看到了那一幕,小心翼翼地看了侯雅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侯雅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可她攥着台阶边缘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侯雅茹没吃晚饭。她跟她妈说胃不舒服,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画面——杨晓东摔倒了,许雅丽跑过去了,他看着她笑了,那种温柔的、安静的、不一样的笑。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来开学第一天他回头的那个笑,客客气气的,带着点礼貌的好奇,就像对待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那确实是一个好看的笑,但跟下午他看许雅丽的笑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是太阳底下随手撒出去的阳光,谁都能分到一点;另一个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泉,只给一个人。

      侯雅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她妈上个周末刚洗的,有洗衣粉的香味,跟她闻到过的杨晓东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她拼命地嗅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简直可悲到了极点。她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要抱着枕头闻洗衣粉味道的地步,而那个人连她坐在教室哪一排都不一定说得上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很想哭。可她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这一个多月里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干涩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堵得她难受。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小学毕业照、过期的学生证、一串断掉的手链、几个用完的涂改液瓶子。她在这些东西中间翻了翻,翻到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被她抚平叠好的纸。

      她把纸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上面那三个字。

      杨晓东。

      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纸里去。她当初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的——她以为自己离他近了一步,以为坐前后桌是某种缘分的开始,以为只要每天能看到他就够了。

      可是不够。

      真的不够。

      人就是这么贪心,看到了就想离得更近,离得近了就想多说几句话,多说了几句话就想让他也注意到自己。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现在才发现,前面根本没路了。他站在那里,而通往他的那条路上,已经站了另一个人。

      侯雅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笔记本里,关上抽屉。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对自己说:放下吧。

      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

      十一月下旬,闽侯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把满地的芒果树叶都泡烂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树叶腐烂的甜腥气,闻着让人有点发闷。

      侯雅茹的生日就在这场雨里过去了。

      十一月二十四号,她满十五岁。她妈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爸难得早回来了一趟,送了她一支钢笔。侯雅茹说了谢谢,把面吃了,把钢笔收好,然后这个生日就算过完了。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朋友围在一起唱生日歌。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生日的,早就习惯了。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她有一个隐秘的期待,一个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期待。

      她在生日那天去上学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就是一件她妈在县城地摊上给她买的粉色卫衣,四十五块钱,料子不怎么样,但颜色很好看,淡淡的粉,衬得她的脸色都亮了一些。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羞耻的念头——他会不会注意到?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蠢。

      但她还是穿上了。

      那天杨晓东跟平时一样,跟许雅丽坐在一起,上课听课,下课聊天,中午一起分着吃零食。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教室另一头有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子,更不可能知道那天是这个女孩子的十五岁生日。

      侯雅茹坐在座位上,把那支新钢笔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整天。林晓雯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试试新笔好不好用。

      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侯雅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小一点。她旁边站着一群等家长来接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雨帘发呆。

      然后她看到了杨晓东。

      他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他撑开伞,却没有自己走,而是站在雨里回头看——他在等许雅丽。不一会儿许雅丽从楼上跑下来了,手里拎着书包,跑到杨晓东的伞底下。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雨里,杨晓东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侯雅茹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看着那顶黑色的伞在大雨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芒果树掩映的校门口。

      她站在雨棚下,忽然觉得身上很冷。

      雨停了之后她才走。她骑车回家的路上,老街上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圈,模糊不清。她的车轮碾过一地的泡烂了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到家的时候她的裤腿全湿了,她妈又念叨了一顿,她一声不吭地上了楼。

      她换下那件粉色的卫衣,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

      十二月初,学校要举办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初一(3)班的文艺委员是个急性子的女生,叫郑婷婷,她早早就把节目定下来了——一个群舞,一个男生独唱。群舞在班上一招呼就凑够了人,可男生独唱的表演者迟迟定不下来。

      班会课上,陈老师让大家推荐人选。

      “杨晓东!”有人喊了一声。

      侯雅茹的心跳了一下。

      杨晓东坐在座位上直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五音不全。”

      “你行!”许雅丽在旁边笑,“你上次在音乐课上唱歌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都是——”

      “就杨晓东吧!”又有人起哄。

      陈老师笑着看杨晓东:“杨晓东,同学们都推荐你,你就上一个吧。反正就是一个学校的汇演,不用太正式,唱首歌就行。”

      杨晓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转头看了许雅丽一眼,许雅丽冲他点了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转回去,冲老师点了点头:“行吧。”

      教室里一阵欢呼。

      侯雅茹坐在角落里,也跟着拍了拍手。她的脸上挂着跟别人一样的笑,心里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既想听他唱歌,又怕听到之后会更难受;既期待在舞台上看到他,又知道他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她身上。

      但她还是想听他唱歌。

      人就是这么矛盾。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杨晓东每天放学后都要留下来排练。他选了一首流行歌,是那年很火的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讲的是一个少年对喜欢的姑娘表白的故事。侯雅茹有一次故意值日到很晚,就是想听他排练。她假装在走廊里拖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音乐教室里传出来的歌声。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好听,有点沙,有点跑调,但很真诚。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对一个人说悄悄话。那些歌词从他嘴里唱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

      侯雅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听着。

      她想象那首歌是唱给她听的。

      就一小会儿。她就允许自己这么想一小会儿。

      音乐教室的门忽然开了,侯雅茹猛地睁开眼睛,手忙脚乱地开始拖地。走出来的是郑婷婷,她看了侯雅茹一眼,随口说了句“你还没走啊”,侯雅茹点了点头,埋头拖地,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郑婷婷没多问,走了。侯雅茹松了口气,又听了最后一遍副歌,才拎着拖把回了教室。

      元旦文艺汇演在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举行。

      学校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初一初二初三的学生全部到齐,闹哄哄的一大片。舞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灯光打得很亮,照得舞台上的地板都反光。

      侯雅茹坐在初一(3)班的区域,林晓雯坐在她旁边,兴奋得一直拽她的袖子。侯雅茹也兴奋,但她的兴奋跟林晓雯的兴奋不一样——她只期待一个节目。

      前面的节目一个一个地演过去,群舞、小品、朗诵、器乐演奏,台下的掌声一阵一阵的。侯雅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她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终于,主持人报出了初一(3)班杨晓东的名字。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初一(3)班的区域里还夹着几声口哨和起哄。侯雅茹看见杨晓东从侧幕走上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亮得像是在发光。

      他有点紧张,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清了清嗓子。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音乐响起来了。

      侯雅茹认出了那个前奏——就是她听过的那些歌词。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书包带子,指尖冰凉的。

      杨晓东开口唱了第一句。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跟排练时不太一样,更稳了,也更有感情。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把这首歌里的意思表达出来。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观众席的某一个方向。

      侯雅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雅丽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正仰着头看他。舞台的灯光从杨晓东身上洒下来,有一部分落到了许雅丽的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杨晓东看着许雅丽,唱出了副歌的第一句:“我想把全世界的温柔都给你——”

      他的声音在这一句上格外轻柔,像是在对台下那一个人说的悄悄话。礼堂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歌词里的意思。有人在底下小声地“哇”,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雅丽的脸红了,但她没有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侯雅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她喘不上气来。她张了张嘴,想吸一口气,可那口气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下不去。她的眼眶又酸又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她使劲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

      台上的杨晓东还在唱。他唱到了最后一段副歌,声音放得更轻了,几乎像是在呢喃。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许雅丽,那双眼睛里的温柔隔着整个礼堂的距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排山倒海一样。有人在喊杨晓东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在起哄:“许雅丽!许雅丽!”许雅丽被旁边的人推着站了起来,脸红得像个苹果,嘴角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杨晓东在台上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朝台下鞠了一躬就跑下了台。

      侯雅茹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拍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她的脸上也挂着笑,跟周围的同学一模一样。林晓雯在旁边激动地摇晃她的胳膊:“太好听了吧!你看他唱的时候一直看着许雅丽,天哪太浪漫了!”

      “是啊。”侯雅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兴奋。

      她想,她大概把这辈子所有的演技都用在这一刻了。

      演出结束后是元旦假期,三天。

      侯雅茹在家待了三天,哪都没去。她妈问她怎么不出去找同学玩,她说外面太冷了不想动。她妈觉得奇怪,但也没多管,忙着置办年货去了。

      那三天里,侯雅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完了所有布置的作业,然后就开始看小说。她从县图书馆借了一摞书回来,什么类型的都有——言情、武侠、科幻、散文。她一本接一本地看,从早看到晚,看到眼睛发酸了就躺一会儿,躺够了接着看。

      她不是在看书,她是在逃。逃进别人的故事里,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故事了。别人的故事里也有爱而不得,也有伤心欲绝,但那些故事都有结局——要么在一起了,要么放下之后遇到了更好的人。她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安慰,找希望,找一切能让她相信“以后会好的”的证据。

      三天假期结束的时候,她把最后一本书合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对自己说:新的一年了,该翻篇了。

      一月四号,开学第一天,她骑着车去学校,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路的鸡血。放下放下放下,新年新气象,从今天开始做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在校门口锁好车,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教学楼。

      然后她在楼梯口碰见了杨晓东。

      他大概是刚从车棚那边过来,手里还拎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她,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早啊。”

      “早。”侯雅茹说。

      就这么一个字,她在心里排练了一整个假期的所有计划全部崩塌。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林晓雯还没来,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还是快得离谱。

      她恨死了自己的没出息。

      就一个“早”字,她就能全线崩溃。她之前三天做的所有心理建设、看的所有的书、对自己说的所有的话,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她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拿起来了,就放不下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侯雅茹考得不错,冲进了年级前二十。她妈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说女儿终于开窍了。她爸也难得地夸了她两句,说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走出这个县城。

      侯雅茹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的成绩确实上去了,但不是因为她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不是因为爱学习,而是因为一旦停下来,她的脑子就会自动播放那些她不想想的画面。

      学习是一种麻药。数学题是麻药,英语单词是麻药,物理公式是麻药,她把它们一股脑地灌进脑子里,让它们填满每一个缝隙,让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无处容身。

      这个方法很管用。期末考试那段时间,她每天刷题刷到半夜,困得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第二天起来接着刷,脑子里只有公式和单词,没有杨晓东,没有许雅丽,没有那些让她难受的画面。

      可考完试之后呢?

      寒假来了。

      寒假是漫长的、空洞的、无法填满的。她没办法像期末考试前那样一天刷十几个小时的题,因为题都刷完了。她妈给她报了一个补习班,每周三次,可剩下的时间还是太多太多了。那些时间像是一大片空白的荒地,她站在这头望不到那头,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人家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他,人家有自己喜欢的人,你在这里想什么想?可她的心就是要想,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的笑、他的声音、他唱那首歌时看许雅丽的眼神。

      她想,许雅丽真幸福啊。被一个人这样喜欢着,是种什么感觉呢?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寒假里的某一天,她一个人去了一趟学校。

      学校放寒假之后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里没有人,只有门口的保安大爷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她跟保安大爷说落了东西在教室,大爷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学楼,上了三楼,推开初一(3)班的门。

      教室里的一切都跟放假前一样——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慢慢地走过每一排桌椅,走过林晓雯的座位、自己的座位,最后停在第四排第一列。

      杨晓东的座位。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课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桌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指尖在凉凉的桌面上滑过,碰到了一道比较深的划痕,她停下来,沿着那道划痕慢慢地描了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这只是一张桌子而已,跟教室里其他四五十张桌子没有任何区别。可对她来说,这张桌子就是不一样。因为这是他坐过的桌子,他在这张桌子上写过字、转过笔、趴着睡过觉。这张桌子上留着他的痕迹,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她相信它们存在。

      她在杨晓东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把手放在他的桌面上,想象自己是他——每天坐在这里,旁边是许雅丽,窗外是芒果树和操场。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他的视角,他每天看到的是什么,感受到的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是许雅丽的座位,桌面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许雅丽写的课程表,字迹工工整整的,用粉色的荧光笔画了边框。

      侯雅茹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甚至有些阴暗的行为,撕掉一张便利贴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许雅丽还是许雅丽,她还是她,杨晓东还是杨晓东。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好像撕掉这张便利贴就能撕掉什么东西似的。

      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她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冲保安大爷点了点头,走出了校门。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条窄巷子。

      那是从学校到老街的一条近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地上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砖。她平时不怎么走这条路,因为太窄了,又暗,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全。但今天她走了,因为这里安静,没有人。

      她走进巷子,脚下的水泥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巷子的墙壁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谁喜欢谁、谁是大笨蛋之类的话。她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涂鸦,忽然有一个名字跳进了她的眼睛。

      “许雅丽”。

      她停下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字是用粉笔写的,笔画很粗,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是谁写的?是杨晓东吗?她凑近了看,粉笔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看不出原来的笔迹。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袖口把那三个字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粉笔灰粘在她的袖口上,白花花的一片。她擦得很仔细,直到那三个字彻底消失了才停手。墙壁上留下一块比周围干净许多的痕迹,像是一块疤。

      她看着那块疤,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擦掉一个名字有什么用呢?那个名字在他心里,你怎么擦?

      她把手心里那张揉成一团的便利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就是老街,腊月的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越来越浓了。路边的店铺都在放新年歌,什么恭喜发财、新年好的,热热闹闹的。侯雅茹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人都在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玻璃外面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玻璃里面是她一个人的冷冷清清。

      那年过年,她收到了六十七块钱的压岁钱。她妈说给她存着交学费,她爸说让她自己留着买点喜欢的东西。她把钱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然后去老街上的小商品市场买了一条黑色的皮绳。

      就是杨晓东手腕上戴的那种。

      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黑色的,编织的,很简单,尾端有一个金属扣。她买了两条,一条戴在自己手腕上,另一条藏在抽屉里。

      她妈看到她手腕上的皮绳,问她在哪买的。她说是地摊上随便买的,两块钱一条。她妈说两块钱的东西戴在手上多寒碜,她说就是戴着玩的。

      她戴着那条皮绳过了整个寒假。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无时无刻不戴着。皮绳沾了水之后颜色变深了,干了又变浅,反复几次之后皮面上也磨出了毛边,跟她记忆中杨晓东手腕上那条越来越像。

      她想,这样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了某种联系。虽然他不知道,虽然这个联系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世界里,但戴着这条皮绳,她就觉得自己离他近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寒假结束的那天晚上,她把寒假作业最后几页写完,收拾好书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明天就开学了,又能见到他了。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和许雅丽在一起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皮绳凑近了看。皮绳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磨毛的边缘贴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杨晓东。”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她把戴着皮绳的手贴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平稳。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的名字。

      开学第一天,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杨晓东”,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知道他的名字,一直把他的名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可她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一次。因为叫他的名字是一件太亲密的事情,她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她跟他的所有对话里,从来都是“哎”“那个”“同学”,她小心地绕过了每一个需要叫出他名字的场景。

      她想,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叫一次他的名字。

      就叫一次,大大方方地、像叫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地叫一声。杨——晓——东。她练习了无数遍,发音、语调、语速,每一个细节都练得恰到好处。她要让他听到的时候,觉得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声招呼,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在心里排练着那个场景,翻来覆去地排,排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因为开学之后发生的一切,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叫出那个名字了。

      二月,新学期开始。

      闽侯的二月还冷着,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刺骨的寒意,但那种湿冷渗到骨头缝里的感觉也不好受。芒果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老人干枯的手指。老街上的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路,早点摊的老板们把手揣在围裙底下取暖。

      侯雅茹穿了件厚棉袄去报到,棉袄是她妈去年在集贸市场买的,藏蓝色的,耐脏,穿了两个冬天还没洗坏。她骑着车穿过老街,冷风灌进领口里,冻得她直缩脖子。

      新学期的座位表又换了。这次陈老师采用的是“好差搭配”的策略,成绩好的跟成绩差一点的坐在一起,方便互相帮助。侯雅茹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前二十,被安排跟一个成绩不太好的男生同桌。那个男生叫陈浩,胖胖的,不爱说话,上课经常睡觉。侯雅茹跟他坐了一星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杨晓东和许雅丽还是同桌。

      这个消息是林晓雯告诉她的。林晓雯分到了前排,离许雅丽很近,课间回来就跟侯雅茹咬耳朵:“你猜怎么着?陈老师本来想把杨晓东和许雅丽调开的,结果杨晓东下课去找陈老师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最后没调。他们俩还是同桌!”

      侯雅茹正在抄课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黑点。她把那个黑点涂掉,继续抄,语气很平淡地说:“哦。”

      “你就‘哦’?”林晓雯瞪大了眼睛,“我可是第一时间跑来告诉你的!”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林晓雯想了想,“算了,你这个人就是太淡定了。我跟你说,咱班好多女生都在暗恋杨晓东,你知道不?她们看到杨晓东和许雅丽还坐在一起,都快气死了。”

      侯雅茹把课表抄完了,放下笔,抬头看了林晓雯一眼:“是吗?”

      “是啊!”林晓雯来劲了,“你看那个王诗雨,还有李婉婷,她们俩每次看到杨晓东都脸红。还有隔壁班也有几个女生——”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那是,”林晓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在学校有线人。”

      侯雅茹笑了一下。林晓雯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敢说,什么八卦都敢打听。跟这样的人做朋友挺好的,她负责说,自己负责听,不用费脑子想话题,也不会冷场。

      可她笑完了之后,心里还是闷闷的。

      杨晓东主动去找老师要求不调座位。他为了跟许雅丽继续做同桌,主动去找了老师。

      这个消息比以往任何一个消息都让她难受。以前都是她自己在瞎猜、自己在脑补,那些酸涩都是她自己酿的,怨不得别人。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杨晓东自己做出了选择。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他就想跟许雅丽坐在一起。

      侯雅茹把手伸进桌肚里,摸了摸那条磨毛了边的皮绳。皮绳凉凉的,贴在她的手腕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二月很快就过完了,三月来了。

      闽侯的三月是春天真正开始的时候。芒果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嫩绿的,一夜之间就冒满了枝头。操场上的草也绿了,体育课的时候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

      侯雅茹的生活变得很规律。上课、写作业、回家、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她跟杨晓东的交集降到了最低——不在一个组,不坐在一起,课间也没有必须说话的理由。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她甚至看不到他几眼。

      但她还是会在每一个能看到他的瞬间看上一眼。课间操的时候,她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他的后脑勺。午休的时候,她路过操场会故意绕一点路,因为他在篮球场上打球。放学的时候,她会在校门口磨蹭一会儿,等到他推着车出来,然后再远远地跟在后面骑一段路,直到他在前面的路口拐弯,她才掉头往自己家的方向骑。

      这种行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可她控制不住。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烧伤自己,还是要往光亮的地方飞。

      三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课,侯雅茹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交。她是语文课代表,每周五下午都要把全班的周记本收齐了交给老师。她抱着那摞本子走在走廊里,本子堆得太高了,遮住了她半边视线。

      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她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本子哗啦一下散了一地,她自己也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本子。

      “没事没事,是我不看路。”

      那个声音让她的手僵了一瞬。

      是杨晓东。

      他也蹲下来帮她捡本子,两只手拢在一起,一把一把地把散落的本子捡起来摞好。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捡本子的动作很利索。侯雅茹低头捡着本子,不敢抬头看他,耳朵却烧得通红。

      “这么多本子,你是语文课代表啊?”杨晓东问。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真厉害,我语文最差了,作文写不出来。”

      侯雅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嗯”了一声。

      两个人把本子都捡起来了,杨晓东把他手里的那一摞放到她怀里:“给,小心点,别再掉了。”

      “谢谢。”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跟开学第一天一样,跟她在走廊里遇见他的每一次一样。然后他绕过她,往楼下跑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回荡。

      侯雅茹站在原地,抱着那摞本子,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本子的封面上贴着一个名字,她刚才没注意到——那是许雅丽的周记本。封面上画了一朵小花,旁边用彩笔写着“初一(3)班许雅丽”。

      刚才杨晓东帮她捡本子的时候,一定也看到了这本。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在上面多停留一秒钟?他有没有翻开来看一眼里面写了什么?他会不会觉得,许雅丽连周记本都比别人的好看?

      侯雅茹抱着本子继续往办公室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抽出许雅丽那本周记本,翻开看了一眼。

      许雅丽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练过的。那篇周记的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下午》,写的是她和同桌在放学后一起去操场上看男生打球的事。虽然全文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侯雅茹知道那个“同桌”是谁。

      她合上本子,放回那摞最上面,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从那以后,侯雅茹开始刻意地观察许雅丽。

      不是敌意的观察,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研究。她想弄明白,为什么是许雅丽。为什么杨晓东喜欢的是许雅丽而不是她。她们俩到底差在哪里。

      她得出的结论是——哪里都差。

      许雅丽长得好看,这是毋庸置疑的。她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是那种让人嫉妒到牙痒痒的、高高在上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很舒服的好看。她穿衣服也好看,虽然也是地摊货,但她会搭配,一件普通的T恤配一条普通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就是比穿在别人身上好看。

      许雅丽性格好。她说话细声细气的,从来不大声嚷嚷,对谁都笑眯眯的。班上有人问她借东西,她从来不小气,借了还忘了要回来也不要紧。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她也不恼,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好像那些话根本伤不到她。

      许雅丽成绩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几名,尤其是英语,陈老师经常在班上念她的作文当范文。但她成绩好又不让人觉得有压力,因为她从来不炫耀,别人问她题目她也耐心讲,讲一遍听不懂就讲第二遍,讲两遍听不懂就换个方法讲第三遍。

      侯雅茹把自己跟她比了一遍,越比越绝望。

      她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如许雅丽。她没有许雅丽好看,皮肤不够白,笑起来没有酒窝。她没有许雅丽性格好,她闷,不爱说话,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就浑身不自在。她的成绩也不算差,但跟许雅丽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这样的人,怎么配被杨晓东喜欢呢?

      她不是许雅丽,她永远也成不了许雅丽。她只是坐在教室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喜欢他的那个普通女生,她喜欢的人连她的名字都不一定说得上来。

      这个认知让她很难过,但奇怪的是,难过之后反而轻松了一点。就好像在心里纠结了很久的一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这根本就不是对错的问题。苹果和橘子不能比,她是橘子,许雅丽是苹果,而他喜欢吃苹果。仅此而已。

      她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再看杨晓东和许雅丽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虽然还是酸,但那种酸变了味道。以前是带着不甘和嫉妒的酸,现在是带着认命和无奈的酸。前者让人辗转反侧,后者让人清醒平静。

      她开始学着用另一种心态去看他们。把杨晓东当作一个普通的男同学,把许雅丽当作一个漂亮又优秀的同班女生,把他们在一起这件事当作一个客观事实来接受。就像接受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一样,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接受。

      这个方法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管用的时候她能一整天都不往他们那边看一眼,不管用的时候她还是会盯着杨晓东的背影发呆,把心里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老问题翻出来再问一遍。

      但总的来说,她在进步。

      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四月,天气暖和起来了。

      芒果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淡黄色小花缀满枝头,远远看去像是给树冠披了一层薄纱。花香淡淡的,不浓烈,但无处不在,走在校园里每一个角落都能闻到,甜丝丝的,让人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初一(3)班的男生们也开始躁动了。春天是打篮球的好季节,不冷也不热,最适合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杨晓东是班上打篮球打得最好的几个男生之一,体育课和放学后总能看到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侯雅茹有时候会跟林晓雯一起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假装聊天,实际上是在看球。林晓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也不戳破,就那么陪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把那些她不想说的话都替她说了。

      “你看杨晓东又进了,他打球确实挺帅的。”林晓雯说。

      “嗯。”侯雅茹应了一声。

      “不过我觉得他太瘦了,再结实一点更好看。”

      “你觉得呢?”

      “还行吧。”

      林晓雯转头看她,侯雅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破绽。林晓雯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同桌把什么都藏在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汹涌澎湃的,全都被压在了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下面。

      也就是在四月,侯约和侯泽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杨晓东的周围。

      侯约和侯泽峰是初一(3)班两个“赫赫有名”的人物。赫赫有名不是因为他们成绩好或者有什么特长,而是因为他们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没消停过。上课睡觉、不交作业、顶撞老师,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更让人头疼的是,他们俩跟高年级的几个混混走得很近,经常在校门口聚在一起抽烟,被教导主任抓到过好几次。

      班上的同学大多躲着他们。他们俩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自成一个小王国,不跟班上的其他人来往。偶尔有人不小心惹到他们,就会遭到报复——不是多严重的报复,就是在走廊里被故意撞一下、课间被人把椅子藏起来、桌肚里被塞垃圾之类的小动作,但足够让人难受。

      侯约是两个人里带头的那个。他理着平头,皮肤黑,个子不算高但很壮,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看人,让人不太舒服。他爸在县城开了个棋牌室,说白了就是个小赌场,乌烟瘴气的,他妈早些年跟他爸离婚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侯约跟着他爸过,基本上没人管,吃饭睡觉上学全凭自觉。

      侯泽峰是侯约的跟班。他又高又瘦,像一根竹竿,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了,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他跟奶奶住,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他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跟着侯约混。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是火,一个是油,碰上了就没好事。小学的时候他们就因为打架被记过好几次,到了初中变本加厉,除了打架之外还学会了逃课、抽烟、上网吧。学校的老师拿他们也没办法,叫家长吧,家长都不在;写检查吧,写了也不改;停课吧,他们还乐得不用来。

      班上的人都默契地跟他们保持距离。座位周边三排以内没有人愿意坐,陈老师安排谁坐他们附近谁就哭丧着脸,像是被判了刑。后来陈老师干脆让他们俩单独坐在角落里,跟谁都不挨着。

      事情的起因,据后来流传的说法,是篮球场上的一次冲突。

      那是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放学后的篮球场上,杨晓东跟几个男生在打半场。打得正起劲的时候,侯约和侯泽峰晃过来了。他们俩也不打球,就站在场边看着,时不时阴阳怪气地笑两声,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杨晓东没理他们,继续打。

      后来有一个球弹出了界,滚到了侯约脚边。杨晓东跑过来捡球,侯约却一脚踩住了球。

      “让一下。”杨晓东说。

      侯约没动,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你谁啊?让我让我就让?”

      杨晓东皱了皱眉。他知道侯约是个麻烦人物,不想跟他起冲突,就压着火气说了句:“麻烦你把脚拿开。”

      “我偏不拿,你能把我怎么样?”

      杨晓东旁边的一个男生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捡球——他不想打架,但也不能不要球。

      他弯腰的那一瞬间,侯约忽然把脚抬了起来。球被侯约一脚踢开了,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侯约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去捡啊,不是要球吗?”

      球场上安静了一瞬。打球的几个男生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边。

      杨晓东站直了身子,看着侯约。他的脸色变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但他还是没有动。他不傻,他知道跟侯约这种人动手没有好下场——赢了,他也得背处分;输了,更是白挨一顿揍。更何况侯约身边还站着侯泽峰,二对一,他没有任何胜算。

      “算了。”杨晓东说。他转身走了,自己去把球捡了回来。

      身后传来侯约的笑声和侯泽峰的附和声。

      “怂包。”

      “还以为多厉害呢,也是个软蛋。”

      杨晓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抱着球回到了球场上,冲场上的兄弟们挥了挥手:“继续。”

      那天杨晓东打球的时候格外凶狠。他平时打球风格比较灵活,喜欢传球和跑位,但那天的他像是变了个人,不断地突破、冲撞、上篮,动作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跟他打球的几个男生都感觉到了,但谁也没说什么。

      侯雅茹那天值日走得晚,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后来是从林晓雯嘴里听说的,林晓雯是从篮球场上一个围观的男生那里听来的。林晓雯讲这件事的时候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模仿着侯约那句“怂包”,把侯雅茹听得心惊肉跳。

      “然后呢?”侯雅茹追问,“打起来了没有?”

      “没有,杨晓东忍了。”林晓雯说,“要我说他是对的,跟侯约那种人计较什么呀,打赢了打输了都划不来。”

      侯雅茹松了口气,但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侯约和侯泽峰,侯约正在低头玩手机,侯泽峰趴在桌上睡觉。他们俩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篮球场上的那点冲突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四月过去了,五月来了。

      闽侯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芒果树的花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青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藏在茂密的绿叶中间。操场上的草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体育课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不出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杨晓东和侯约之间的梁子,在那次球场冲突之后并没有闹大。杨晓东平时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侯约和侯泽峰也还是老样子——上课睡觉、下课在外面瞎晃。两边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安好地往前走,没有任何交集。

      但侯雅茹注意到了一些别人可能没注意到的事情。

      有一次课间,她看见侯约站在走廊里抽烟——他抽烟从来不在教室门口,都是躲到走廊尽头靠厕所那边的角落里。她正好上厕所路过,看见侯约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却一直盯着操场上打球的杨晓东。

      那种目光让侯雅茹很不舒服。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带着玩味的、像猫看老鼠一样的眼神。他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杨晓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侯雅茹快步走过去,假装没看见。但那个眼神在她脑子里留了好几天,让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还有一次,是在放学的路上。侯雅茹骑车经过老街旁边那条小巷子的时候,看见侯约和侯泽峰站在巷口跟几个高年级的男生说话。她骑得不快,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杨晓东”三个字。

      她猛地刹了一下车,差点摔倒。她稳住车把,想再听清楚一点,但那几个人看到她停下来,齐刷刷地看过来,把她看得心里发毛。她赶紧蹬了几脚跑了,心脏咚咚咚地跳了一路。

      她很想把这些事情告诉杨晓东。让他小心一点,侯约他们可能在打什么主意。可她怎么开口呢?她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平白无故去说这些,他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而且她也没有真凭实据,只是看到了一点眼神、听到了一个名字,万一她多虑了,说出来反而像是搬弄是非。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杨晓东和侯约之间不过是球场上那点小事,说过就忘了,谁会为了一句“怂包”一直记恨着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记恨一个人,不需要多大的理由。有时候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多笑了一下,多进了几个球,多被老师表扬了几句,在某个女生面前出了风头——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是理由。而杨晓东这个人,天生就是容易被人盯上的那种。他长得好看,成绩还行,人缘好,女生喜欢他,男生也愿意跟他玩。这样的人在侯约眼里,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不堪。

      五月十一号,星期五。

      这天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但不毒辣,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放学的铃声响了之后,学生们鱼贯而出,有的去车棚推车,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走,有的去操场上接着玩。

      侯雅茹那天值日,留到最后才走。她打扫完教室,倒完垃圾,洗完手,背上书包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五月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但还是比夏天早,大概六点半左右,天色就暗成了一片灰蓝。

      她推着车出了校门,骑上老街。骑到芒果树最密的那一段时,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把语文课本落在教室了。明天虽然是周末,但她要写周记,没有课本不方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掉头往回骑。

      她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保安大爷正在吃晚饭。她说了句“我上去拿本书”,大爷认得她是经常值日到很晚的那个女生,点点头放她进去了。

      她走上三楼,推开教室的门,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课本就在桌面上放着,她拿起来塞进书包,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操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打球声或者嬉闹声,而是叫骂声、脚步声、还有那种闷闷的、像是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侯雅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往操场上看——天已经暗了,操场上没有开灯,只能借着教学楼里透出去的灯光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她看到了侯约。

      他的平头轮廓太明显了,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站在操场旁边的那条窄巷子口——那条她从学校通往老街的近路——旁边还有几个人,一个是侯泽峰的瘦高个,还有两三个她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

      然后她看到了杨晓东。

      他被围在中间,站在巷子深处。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身影在摇晃——不是站不稳的那种摇晃,而是被人推来推去的那种摇晃。

      侯雅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扔下书包就往楼下跑。楼梯间里没有灯,她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去的,好几次差点踩空了,膝盖撞在台阶上撞得生疼,但她顾不上那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冲出教学楼,跑过操场,冲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巷子里,杨晓东已经倒在了地上。

      侯约和侯泽峰正对着他,一脚一脚地踹。

      闷响声一下接一下地传出来,在窄巷子里回荡着,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侯雅茹的心口上。她看见杨晓东蜷缩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次踢踹而痉挛般地颤抖。

      “住手!”

      她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太尖了,完全不像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侯泽峰回过头来,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她一把——不是多用力,但足够让她踉踉跄跄地撞在墙上,后背磕在粗糙的砖面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侯约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她后来记了很多年。

      那不是凶狠,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侯约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拉了侯泽峰一把。

      “走。”

      他们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很快就远了,被老街上的车声和人声吞没了。

      侯雅茹顾不上后背的疼,踉踉跄跄地扑到杨晓东身边。

      他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虾。他嘴角有血,额头上也有血,T恤上全是泥土和脚印。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某个方向,胸膛微微起伏。

      “杨晓东?杨晓东!”侯雅茹跪在他身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衣服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她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杨晓东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地转向她。他认出她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认出了一个认识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说话。

      侯雅茹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她的耳朵离他的嘴唇只有几厘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微弱的气息。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某个字,又像只是无意义的呻吟。

      “你说什么?”侯雅茹的声音在发抖,“你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气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就消散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杨晓东?杨晓东!”

      她喊他的名字,摇晃他的肩膀,拍他的脸。可他不回应她了。他的脸在她手掌下变得陌生起来——不是脸变了,而是某种东西从那张脸上消失了。那种让他笑起来像太阳的东西,那种让她开学第一天心跳漏了一拍的东西,不见了。

      侯雅茹跪在巷子里,跪在一地的碎砖和泥土上,跪在芒果树的阴影和路灯光亮的交界处,撕心裂肺地叫着那个名字。那个她从来没有当面叫出口的名字,那个她在心里练习了无数次、每一个发音每一个语调都琢磨过的名字,此刻从她嘴里冲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挥舞手臂。

      巷子口有人围过来了。有人打了电话,有人在喊什么,有人跑过来把她拉开。她被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喊那个名字,嗓子劈得不成样子,声音尖利得刺耳。

      救护车来得太晚了。

      这句话是后来她妈告诉她的。她妈从警察打来的电话里得知了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侯雅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浑身是土,膝盖磕破了皮,袖子上蹭了一大片血迹——是杨晓东的血。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沾了血,变成了深褐色。

      她妈抱着她哭了半天,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

      后来警察找她问了话,她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她看到侯约和侯泽峰在打杨晓东,她喊了一声,他们跑了,她跑过去的时候杨晓东还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她能听懂的话。警察问她有没有看到凶器,她摇了摇头。警察又问了一些细节,她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从一个刚目睹了凶案的十五岁女孩嘴里说出来的。

      问完话之后她被她妈带回了家。她妈要帮她洗身上的血,她不让,自己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很久,她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听到后来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看见侯雅茹坐在淋浴下面,穿着衣服,抱着膝盖,水把她整个人浇得透透的,手腕上那条皮绳被水泡得发胀。

      她妈把她从浴室里拖出来,脱掉湿衣服,擦干,塞进被窝里。侯雅茹睁着眼睛躺在那儿,不说话,不哭,不吃不喝。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

      那两天里,闽侯县城炸了锅。派出所的人来学校取了证,侯约和侯泽峰当天晚上就被抓住了,是在县城一个网吧里。消息传得很快,家长群、学生群、街坊邻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学校停课一天,全校大会上校长在主席台上痛心疾首地讲话,台下乌压压的全是校服,安静得连风吹旗杆的声响都听得见。

      侯雅茹没有去。

      她妈替她请了假,说她受了惊吓,在家休息。她没有去参加追悼会,没有去送他最后一程。不是不想去,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她算什么呢?一个连名字都没被他记住的同班同学,一个坐在他后面偷偷喜欢了他大半年的胆小鬼,一个在他最后时刻明明听到了他说话却一个字都没能听清的废物。

      她有什么资格去送他?

      追悼会那天,闽侯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芒果树的新叶上沙沙地响。侯雅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看着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想着那些去送他的人——他的父母、亲戚、老师、同学,还有许雅丽。许雅丽一定哭得很伤心吧。她是他在台上唱歌时一直看着的人,是他主动去找老师要求继续做同桌的人,是他用尽了十五岁少年所有的温柔去对待的人。

      而她侯雅茹呢?

      她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清。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次心跳都会被刺一下。他最后到底想说什么?是叫了谁的名字?是说了什么遗言?还是仅仅只是无意识的呻吟?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个不知道会在她心里揣一辈子,像一个没愈合的伤口,时不时的就会裂开,渗出一点血来。

      雨停之后她出了一趟门。她妈不放心,非要跟着,她说不用的,她就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她骑上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沿着老街慢慢地骑。雨后的老街被洗得很干净,路面上的灰尘都被冲走了,露出柏油路面原本的深灰色。芒果树上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亮的,每一片都绿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混着芒果叶特有的青涩气息。

      她骑到了学校门口。保安大爷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来,冲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校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篮筐上的网子破了一个大洞,在风里晃来晃去。教学楼三楼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几盏昏暗的声控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楼道。

      她站在那儿,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一条皮绳。

      她今天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是第二条。第一条沾了血的那条,她洗干净了,放在了枕头底下。这一条是全新的,还没戴过,皮面光洁平整,没有一个毛边。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皮绳都被浸湿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还他那块橡皮。

      那是开学第二天他滚到她脚边的那块。她帮他捡起来了,他说了声“谢了”,就拿回去了。可是后来她在他座位上打扫卫生的时候,又在地上捡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别人的,她说不清楚。她把它藏在了自己的笔袋最底层,一直没还。

      现在那块橡皮还在她的笔袋里,可他再也不会跟她说“帮我捡一下呗”了。

      侯雅茹转过身,骑上车,沿着那条窄巷子慢慢骑过去。

      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血迹,那些脚印,那些混乱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巷子的墙壁上还留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有一些新的,有一些旧的。她在那面墙前面停下来,看着那天她擦掉“许雅丽”三个字的地方。雨水把粉笔灰的痕迹彻底冲掉了,那里现在是一片干净的水泥墙面,什么字都没有。

      她从兜里掏出那根崭新的皮绳,蹲下来,把它放在了巷子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放好了之后她又看了看,确认它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根皮绳跟他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她把一根埋在这里,就好像把什么属于她的东西也一起埋进去了。她埋掉的不是一段感情,因为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始过。她埋掉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在开学第一天,看见一个穿浅蓝色T恤的男孩侧过头笑了一下,就心跳加速到喘不上气的自己。是那个偷偷收藏他的橡皮、他的涂改液、他随口说过的每一个字的自己。是那个在元旦晚会上,坐在黑暗里听他唱歌,明知道那首歌不是唱给自己听的,却还是忍不住流眼泪的自己。是那个在他最后时刻,跪在脏兮兮的巷子里撕心裂肺地喊他名字,却连他最后一句话都听不清的自己。

      那个侯雅茹死在了那条窄巷子里,跟他一起。

      她转身走回了家。路过老街的时候,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暖融融的光晕。她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要去追什么东西,又长到好像永远也追不上。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没有当面叫过他的名字。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了。

      五月就这么过去了。

      六月,芒果树上的果子开始成熟了。青色的果实渐渐泛黄,一颗一颗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街上开始出现卖芒果的小贩,竹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新鲜芒果,黄澄澄的,果皮上还带着白色的果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侯雅茹的生活继续往前走。她回了学校,继续上课,继续写作业,继续考试。期末考试她又考进了前二十,比上次还前进了几名。她妈很高兴,觉得女儿终于从那次事件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只有侯雅茹自己知道,她没有走出来。她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个阴影一起往前走,像拖着一条沉重的影子,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甩不掉。

      班上的座位又调了一次。许雅丽旁边坐了一个新同学,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还在,但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两个酒窝里流走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坑。

      侯雅茹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了许雅丽。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都移开了目光。她们没有说话。她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无形的鸿沟,这条鸿沟的名字叫杨晓东。他活着的时候把她们俩分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他喜欢的人,一个是喜欢他的人。他死了之后,这两个世界也没有合拢。她们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承受着不同的悲伤,用不同的方式怀念着同一个人。

      侯约和侯泽峰后来进了少管所。这个消息是陈老师在班会上说的,语气很沉重。她说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遵纪守法,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的人生。班上的同学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侯雅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以为她会恨那两个人,恨到骨子里,恨到想把他们千刀万剐。可事实上,她对他们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们毁掉了杨晓东的生命,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把两个家庭拖进了深渊。而这种毁灭的起因,不过是篮球场上一个被踩住的球,一句“怂包”,一点少年人之间最微不足道的意气之争。

      她想,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一个人的命,原来这么轻,轻到可以被一个被踩住的篮球压垮。

      九月,又是九月。

      闽侯的九月热得跟去年一模一样,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侯雅茹升初二了,教室从三楼搬到了四楼,同桌换成了隔壁班调过来的一个女生,叫刘畅,性格跟林晓雯有点像,都是话多的人,但比林晓雯更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侯雅茹每次看到她笑弯了眼睛,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但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这种联想。像是一台电脑的后台程序,你知道它在跑,但你不去看它,不把它调到前台来。它就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不吵不闹,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动弹出来,提醒你它还在。

      初二上学期的生活很平淡。课程比初一难了一些,多了物理,作业也多了,考试更频繁了。侯雅茹的成绩稳中有升,在班级里排到了前十名。陈老师有一次在家长会上表扬了她,说她刻苦用功、进步很大。她妈回来跟她学了一遍,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爸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晚上多喝了两杯酒。

      侯雅茹听着她妈的转述,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知道自己的成绩为什么好——因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变聪明了或者开窍了,而是因为学习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不用想起那些事情的方式。

      隔壁班的李少鑫是在初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开始追她的。

      李少鑫是初二(4)班的,成绩中上,在年级里人缘不错,长得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一排整齐的白牙。他追她的方式很传统——托人传纸条,放学在校门口等她,偶尔往她桌肚里塞一瓶阿萨姆奶茶。

      第一张纸条传过来的时候,侯雅茹以为是搞错了。她打开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着“侯雅茹同学,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可以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

      但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透着写字人的紧张和认真。她把纸条叠好,放进笔袋里,没有回复。

      第二张纸条是三天后传过来的,上面写着:“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唐突了?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想认识认识你。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会纠缠你的。”

      侯雅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叫李少鑫的人跟别的追女生的男生不太一样。他说话很规矩,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恳,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但她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心里装过一个人,那个人走了之后,心里像是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旧屋子,空荡荡的,每走一步都有回声。她不知道怎么让一个新的人走进来,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让新的人走进来。

      李少鑫大概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她的事情。他没有问过她任何问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者同情,他只是继续用他那套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存在感——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一本她之前在班级图书角借过的书。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阅读口味,那些书每一本都恰好是她想看的。

      侯雅茹偶尔会在校门口看到他。他推着一辆银色的自行车,站在芒果树下面等她,远远地看见她出来了,就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不跟他说话,他也不急,就跟在她后面骑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就拐弯,走之前还会冲她挥挥手。

      她有一次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挥手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心动跟开学第一天看到杨晓东侧脸的那种心动不一样。杨晓东的心动是惊天动地的,是劈头盖脸的,是整个人被闪电劈中了一样的、不可抗拒的、让人失去理智的。而李少鑫的心动呢?是温和的、细水长流的、像春天的雨,一点一点地渗进土里,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地已经湿透了。

      她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不配被任何人喜欢。她的心里还住着一个死人,一个连再见都没有跟她说过的死人。带着这样的心去接受另一个人的感情,对那个人不公平。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学期。

      初二下学期,李少鑫还是老样子。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放弃。他的耐心让侯雅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换作别的男生,被拒绝了这么多次,早就转移目标了。可李少鑫好像一点都不着急,该送奶茶送奶茶,该借书借书,该在门口等就在门口等。

      侯雅茹问他为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那天放学的时候下了雨,他没带伞,在车棚里躲雨,她正好也去推车,两个人在车棚里碰上了。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一直……”她不知道怎么措辞,“一直这样?”

      李少鑫挠了挠后脑勺,耳朵红了。“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我哪里好了?”

      “你安静,”他想了一下,“你看书的时候很认真,上课的时候坐得很直,写字也好看。还有……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侯雅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她笑起来好看了。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那些挂在脸上的笑都是假的,是嘴角的肌肉运动,跟心里的情绪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怎么笑。”她说。

      “我知道,”李少鑫说,“所以每次看到你笑,就觉得特别好。”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车棚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看雨。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芒果树叶子的青涩气息。

      过了很久,侯雅茹说了一句:“我不确定我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但他听懂了。

      “没关系,”他说,语气很轻松,“我可以等。”

      那天之后,侯雅茹对他的态度松了一点。有时候她会接过他递来的奶茶,喝一口,说声谢谢。有时候她会在校门口跟他一起骑一段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李少鑫很会聊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不会让气氛尴尬。

      林晓雯知道这件事之后,兴奋得不行。“李少鑫挺好的呀!长得也挺帅的,人家都追了你快一年了,你就答应了吧!”

      侯雅茹摇了摇头。

      “你还放不下杨晓东?”林晓雯问。这是杨晓东死后,她第一次在侯雅茹面前直接提起那个名字。

      侯雅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清。”

      林晓雯愣住了。她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到了侯雅茹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水光。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搂了搂侯雅茹的肩膀。

      真正答应李少鑫,是在初二下学期快要结束的那个傍晚。

      那天又轮到她值日。她一个人把凳子翻到课桌上,扫地扫到第四排第一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那张课桌还在那里——铁打的课桌流水的学生,上一届走了下一届来,课桌从来不换。桌面上的划痕比去年多了一些,角落里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模糊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桌肚的最深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桌肚里什么都不会有,这个座位已经换了好几个学生了,杨晓东的痕迹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可是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是一截断掉的铅笔头。

      很短,大概只有两三厘米长,笔芯断了,笔杆上还有牙咬过的痕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留下的,多半不是,这截铅笔头可能属于任何一个坐过这个位置的学生。

      她握着那截铅笔头,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光线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手里的铅笔头上,把那一小截木头也染成了橘红色。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开学第一天的傍晚,她值日走得晚,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看到杨晓东桌上掉了一截铅笔头。当时她随手捡起来,放进了他的桌肚里。

      也许就是这一截。

      也许不是。她记不清了。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握着这截铅笔头,就像握着一个她永远也解不开的谜。他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可以在这里站一辈子,把这截铅笔头翻来覆去地看一万遍,她还是不会知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往前走。

      她把铅笔头扔进了垃圾桶。铅笔头落进空荡荡的铁皮桶底,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她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李少鑫照例在校门口等着。他靠在芒果树干上,手里拿着两瓶阿萨姆奶茶,看到她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她的眼神亮亮的,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侯雅茹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瓶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奶茶是冰的,瓶身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凉丝丝的。她咽下那口奶茶的时候,感觉到了久违的甜味——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慢慢流进喉咙里。

      “走吧。”她说。

      李少鑫愣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你先走吧”或者“不用等我”,她说的是“走吧”。这两个字的意思,他当然懂。

      他的笑容慢慢地从嘴角扩散到了整张脸,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赶紧跟上她,两个人并肩骑着车,沿着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老街往前骑。

      六月的芒果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老街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未成熟的青芒果挂满了枝头,一颗一颗硬邦邦的,藏在叶子中间,像是树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从树荫下经过的人们。

      李少鑫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数学老师发飙的糗事,说老师摔了一跤把粉笔撒了一地,说同桌笑得太大声被罚站了一节课。侯雅茹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奶茶瓶子外壁的水珠越凝越多,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裤腿。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越退越远的路。

      巷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芒果树把夕阳挡在了外面,只漏进来几道细碎的光柱,照在路面上,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金子。

      她想起去年的九月,她骑着这辆掉了漆的自行车,穿过这条老街去上学,心里既紧张又期待。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会有一个叫杨晓东的人闯进她的生命里,让她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心动、什么叫心痛、什么叫无能为力。

      如果提前知道结局,她还会走进那间教室吗?

      她想了想,觉得答案大概是会的。

      因为那些心跳和心痛,那些又甜又涩的、让她生不如死的瞬间,都是她切切实实活过的证据。杨晓东用他不算太长的一生,教会了她一件事——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回报,喜欢本身就是一种回报。就像阳光照在芒果树叶子上,叶子不会因为阳光终究会消失就拒绝光合作用。

      她把头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沿着老街挨个点灯,从这头亮到那头。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把整个世界都罩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滤镜。

      她骑在灯光的河流里,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挤出来的那种笑,而是不由自主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弧度。

      她想,她大概正在慢慢变好。

      不是已经好了,不是忘了,也不是放下了。只是那个沉重的、巨大的、像山一样压在她胸口上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时间磨掉了一个角。它还在那里,还是那座山,但至少有一点光能从那个磨掉的角里漏进来了。

      李少鑫在前面的路口刹了一下车,回头喊她:“侯雅茹,明天见!”

      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另一条巷子里。

      侯雅茹一个人继续往前骑。老街的尽头是她家那条小巷子,巷口的龙眼树还在那里站着,比去年更高了一些,枝叶也更茂盛了。院子里的灯亮着,她妈一定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她爸大概还没回来。

      她停好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空是深蓝色的,很干净,没有云,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不太亮,但确实是亮的。

      她推开门走进了家。

      那条被她压在砖头下面的黑色皮绳,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巷子墙角的那块松动的砖头下面。没有人发现它,雨水冲过几次,灰尘落了几层,它慢慢地褪了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皮面开始开裂,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终有一天会变成一撮辨认不出原貌的碎屑。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对于今晚的侯雅茹来说,有一件事比那根正在腐烂的皮绳更重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