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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野 ...

  •   野猪的奔跑姿势

      后来我才知道,野猪是不会抬头看路的。

      它们奔跑的时候,鼻子几乎贴着地面,眼睛藏在粗硬的鬃毛后面,四条短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交替着,整个身躯像一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不是那种光滑的、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石头,而是棱角分明、坑坑洼洼、带着泥土和草根的石头。没有人教过它们怎么跑。没有教练站在跑道边上掐着秒表,没有运动科学论文分析它们的心肺功能和乳酸阈值,没有营养师为它们调配补给饮料。它们只是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会跑,从会跑那一刻起就在跑。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打破纪录,不是因为终点线上有人在等。只是因为前面有路,而它们有腿。

      我第一次在深山里看到野猪奔跑,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林间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昏暗。我坐在一棵倒下的杉树上,本来是想等一只鹿——听当地的山民说,这个季节鹿会下山喝水,从西边的山脊沿着溪流一路走到谷底。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鹿,却等到了一只野猪。

      它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那种横冲直撞的、不管不顾的、和重力做朋友的姿态,和石头没有任何区别。但石头不会在落地之后继续向前弹跳,石头不会在撞上一棵树干之后闷哼一声然后调整方向继续冲刺,石头不会发出那种粗重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声。我坐在倒下的杉树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那只野猪从我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跑过去。它没有看我。它甚至没有朝我的方向偏一下头。它的鼻子始终指着前方,四条腿在满是碎石和树根的坡地上以某种只属于它的节奏轮番踏下又抬起。

      它的跑姿极其难看。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事情。它跑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屁股翘得很高,脊柱弯成一个不太对称的弧形。前腿落地的时候膝盖是弯的,后腿蹬地的角度每次都略有不同,有时候是正后方,有时候偏左一点,有时候偏右一点。尾巴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在奔跑中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一根忘记关掉的发条。耳朵贴在脑袋两侧,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整个姿态看起来像是在和地心引力进行一场永远赢不了但永远不服输的角力。

      但它的速度很快。快得和它的体型完全不相称。那是一只成年野猪,目测大概有七八十公斤,浑身上下裹着一层灰黑色的粗硬鬃毛,肩胛骨的位置尤其厚实,像披了一副天然的铠甲。这样一个粗笨的身躯,在林间穿梭的时候却有着一种诡异的轻盈——不是鸟类的轻盈,不是鹿的轻盈,不是任何进化了千万年来专门为了奔跑而生的动物的轻盈。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被扔出去的泥团,不在乎自己的形状,不在乎自己的轨迹,不在乎落点在哪里。只在乎——在被扔出去的那一瞬间,它有没有用尽全力。

      它跑过我的视野用了不到十秒钟。十秒钟之后,它消失在对面山坡的灌木丛里,留下一条被撞断的枯枝、几块被踢翻的石头,和一阵逐渐远去的沙沙声。然后是寂静。秋天的山林在日落之后安静得很快,虫鸣还没开始,鸟叫已经停了,只有远处的溪水声还在持续着,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我在那棵倒下的杉树上坐了很久。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垢在杯底形成一圈深褐色的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林间的树影融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暗。但我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那只野猪从我面前跑过的十秒钟。它的鼻子离地面只有几寸,它的腿短得不成比例,它的身体笨重得像一块石头。但它跑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自由。

      “野猪的奔跑姿势”——这几个字就是在那天傍晚跳进我脑子里的。不是作为一个比喻,不是作为一个标题,不是作为任何需要被解释被分析被赋予意义的东西。只是作为我看到的事实。那只野猪跑得很难看。但它跑得比任何好看的动物都更让我移不开眼睛。

      后来我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野猪的奔跑。不是那种坐在原地等它经过的观察——野猪不是每天都下山,也不是每次都走同一条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楚它们出没的规律。它们喜欢在雨后出没,因为泥土被雨水泡软之后更容易用鼻子翻找食物。它们习惯沿着固定的兽径行走,那些兽径通常隐藏在最密的灌木丛里,人很难进去。它们的听觉和嗅觉极其灵敏,灵敏到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还没看到它们,它们就已经听到了我的呼吸声,然后绕开了。所以大多数时候,我看到的只是被拱翻的泥土、被撞断的矮树枝、和泥地上深深浅浅的蹄印。

      那些蹄印是我最着迷的东西。野猪的蹄子是偶蹄,两瓣对称的主蹄加上后面两个较小的悬蹄。在硬地上留下的印子通常是四个小坑,前后左右排成一个不太规整的梯形;在软泥地里则更深更杂,有时候能看出它蹬地的力度——后蹄印比前蹄印深了将近一倍。如果连续观察好几天蹄印,就能大致还原出它奔跑的路线:在哪里加速,在哪里拐弯,在哪里突然停下来用鼻子拱了一下地面,然后又继续跑。

      有一只野猪的蹄印我特别熟悉。它的左后蹄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大概是被石头磕的,或者是和别的野猪打架时受的伤。这个缺口留在泥地上的印子独一无二——左边那个月牙形总是缺了一个小角,像是有人在它蹄铁上刻了一个暗号。我私下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左撇子”,虽然严格来说野猪没有左右撇子的分别。我追踪左撇子的蹄印断断续续追了将近两个月。它的兽径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的溪流,途中要穿过一片人工杉林、一片自然生长的杂木林、一片被山体滑坡冲出来的碎石坡、和一小片高山湿地。那条路对野猪来说大概是觅食路线,但在我看来,那是一条跑道。不是人类设计的那种平整的、有白线标记的、每圈四百米的跑道。是野猪自己用蹄子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弯弯曲曲,高低不平,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只野猪侧身挤过,有的地方被倒下的树干挡住,它就绕一下,然后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跑。

      有一天傍晚我终于看到了左撇子本尊。它从杉林里冲出来的时候和上次那只野猪一样——头压得很低,四条腿轮番砸向地面,整个身体像是在和惯性打架。但这次我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它的呼吸声很有节奏,不是均匀的节奏,是某种和步频耦合的、一喘一停的节奏。它的鬃毛在奔跑中全部竖起来,像一排被风吹乱的麦浪。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某种极其专注的、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跑”这个动作上的光芒。它不是害怕什么才跑,也不是为了追什么才跑。它在跑,因为它是野猪。野猪会跑。

      我不知道它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从我面前经过的那十几秒钟,也许在此之前它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距离。野猪的耐力出奇地好——这是我在书上查到的,说野猪可以以中等速度连续奔跑数小时。它们不像猎豹那样追求瞬间爆发,不像羚羊那样追求绝对速度,不像人类那样追求在社交媒体上晒跑步轨迹图。它们只是跑。有路就跑,没路就开路。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计时器,不需要在终点线放一块金属奖牌。跑本身,就是全部意义。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的地方,翻出之前写的笔记。笔记里零零散散记着各种关于野猪的观察——蹄印的深度和间距、奔跑时的身体角度、不同地形下的步频变化。那些数字很枯燥,但连在一起看,就是一幅画。一幅关于“奔跑”的最原始的画面。没有运动品牌赞助,没有心率监测,没有碳水补给。只有一只动物,四条腿,和一条被它自己踩出来的路。

      我决定写这篇文章。不是关于我观察野猪的经历,不是关于我从野猪身上学到了什么人生道理。就是关于奔跑本身。关于那种不优雅、不标准、不被任何教科书认可的奔跑姿势。关于那种低着头往前冲的、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跑”这个动作上的专注。关于那种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的自由。

      因为野猪的奔跑姿势让我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那些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跑、但他们还是跑得很好的人。想起那些没有教练、没有训练计划、没有专业跑鞋、但每天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跑道上的人。想起那些在雨中奔跑的人——不是因为不怕淋湿,是因为他们答应过自己今天要跑完五公里。想起那些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的人——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只有在没有观众的时候他们才能跑出自己真正的节奏。想起那些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上,忽然开始奔跑的人——不是因为想要到达什么地方,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有腿的。

      野猪从来不问“我跑得好看吗”。野猪从来不问“我该用什么配速”。野猪从来不问“前面还有多远”。它只是低着头,用鼻子对准方向,然后四条腿就开始轮番蹬地。它的跑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没有被任何老师纠正过,没有被任何照片羞辱过,没有被任何“正确跑姿教学视频”规训过。它跑得像一只野猪——不是像羚羊,不是像马,不是像任何在人类审美中被认定为“优美”的奔跑动物。它就是它自己。

      在山里住得久了,我开始能从蹄印里读出更多东西。不只是一只野猪的移动轨迹,而是它奔跑时的情绪。这听起来很玄学——蹄印怎么会反映情绪?但如果你看得足够多,就会发现确实有区别。被惊吓时的奔跑留下的蹄印间距极宽,深度不均匀,方向变化突兀,有时候甚至能在蹄印旁边看到它急转弯时侧滑的痕迹。觅食时的奔跑则完全不同——步幅均匀,蹄印深度一致,路线遵循熟悉的兽径,偶尔会在某块石头旁边停下来用鼻子拱一下,留下一个翻开的土坑。还有一种奔跑,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那种奔跑的蹄印看起来既不急切也不悠闲,间距稳定,方向笔直,像是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但又不像是在逃避什么。那种蹄印出现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沿着山脊线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每次看到这种蹄印,我都会想——它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有时候只是想在月光下跑一跑。不是因为需要觅食,不是因为被惊吓,不是因为要迁徙,只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很好。今晚的空气很凉。今晚想跑。

      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整整两天,把所有的兽径都埋掉了。我在雪停后的第三天出门,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艰难地挪动。大多数动物在雪后会蛰伏几天,等雪稍微化一化再出来活动。但我在溪流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野猪蹄印。蹄印在雪地上留得很深,说明它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雪太厚了,不用力就拔不出腿。蹄印的间距比平时窄了将近一半,步频大概快了很多,因为每一步陷进去再拔出来都需要更多的时间。那串蹄印从山腰一直延伸到溪流边,在溪边徘徊了片刻——大概是找水喝——然后又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来回大约三公里。在齐膝的积雪中,一只七八十公斤的野猪,硬是踩出了一条路。我看着那条被反复踩踏之后变得紧实了许多的雪道,心想——这就是野猪。它想喝水,所以它在雪里开了三公里的路。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坚韧,不是因为任何人类喜欢加在动物身上的品德标签。只是因为渴了。渴了就去喝水,有雪就踩雪,这就是野猪的逻辑。简单到可笑,也简单到让人笑不出来。

      后来我开始跑步。和野猪无关,是体检报告上某些数字不太好看,医生说需要运动。我第一次穿上跑鞋出门的时候,在公寓附近的河堤上跑了不到五百米就开始喘。肺像被人捏住了,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在提醒我自己有多不适合跑步。我弯着腰扶着一棵柳树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野猪。它的鼻子离地面只有几寸,它的腿短得不合比例,它的身体笨重得像一块石头。但它跑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跑”这个动作是刻在骨头里的。我直起腰,重新开始跑。这次没有想心率、配速、步频、前掌着地还是后掌着地。只是跑。像野猪一样跑——低着头,不管好不好看,不管有没有人在看。

      那之后我开始每天跑步。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没有要参加的比赛。只是每天傍晚沿着河堤跑一段,有时候三公里,有时候五公里,有时候跑着跑着下雨了,就在雨里继续跑。河堤上经常有别的跑者,大多数穿着专业的压缩衣和碳板跑鞋,跑姿标准得像教科书。我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自己有点怪异——我的跑姿大概也像野猪,头低着,手臂摆动不太规范,呼吸节奏偶尔会乱。但我不再在意了。因为我知道,野猪不看别人怎么跑。野猪只看着自己前方的路。

      有一次跑到一半下起了大雨。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夏天常见的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噼啪声响,整个河堤瞬间被水雾笼罩。其他跑者纷纷跑到桥下避雨,只有我继续在雨里跑。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雾。我的衣服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跑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吱咕吱的声音。那场雨下了将近二十分钟。我一直跑到雨停。跑到最后一公里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河堤上铺了一层金光。我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腰,看着河对岸被雨洗过的青山。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野猪也会在雨里奔跑。不是因为不怕淋湿,是因为它本来就打算跑。雨只是天气,不是理由。

      关于野猪的奔跑,我还有一个印象特别深的观察。那是春天,山里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了,溪流涨水涨得很高,把平时干涸的碎石滩全部淹没成了浅滩。我去之前常走的兽径,发现大部分都被水淹了,只有几段地势较高的还能通行。我沿着一段还能走的兽径往上走了大概几百米,忽然听到水声之外有一种更低沉的声音——不是水声,是某种有节奏的、闷闷的撞击声。我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到了一只野猪。

      它在那片被水淹没的碎石滩上奔跑。水不深,大概只到它的膝盖,但水流很急,白色的浪花在它腿边翻涌。它每一步都踩在水底的石头上,石块被水冲击得不太稳固,每踩一步都会轻微晃动,所以它的步姿比平时更乱,有时候前蹄踩滑了,整个身体就会往侧边歪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回来。水花被它踢得四溅,在阳光下像碎掉的玻璃。它在水中的速度明显比在陆地上慢了很多,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但它没有停。它一直跑到对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消失在灌木丛里。它在水里的奔跑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看。但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因为水的阻力没有让它停下来,脚下的不稳也没有让它停下来。它只是调整,然后继续。

      后来有一天,左撇子的蹄印忽然消失了。我在它常走的那几条兽径上找了又找,所有它以前定期出没的地方都找遍了。溪流边、杉林里、碎石坡上、高山湿地旁——没有新的蹄印。旧的蹄印被雨水冲淡,被别的动物踩乱,被风吹落的树叶覆盖。它大概去了别的地方。也许是被猎人驱赶了,也许是找到了更好的觅食地,也许是到了年纪,在山里某棵倒下的杉树下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我不得而知。

      那之后好几天没有去山里跑步,窝在家里翻看之前画下的那些蹄印的速写。在左撇子所有蹄印里,我最喜欢的那一组,是深秋时节的——蹄印在山脊上一路延伸,间距极宽,深度很浅,步频大概很快。那是“月光明亮的夜晚”式的奔跑。漫无目的,却又方向明确。不需要理由,却又理所当然。

      后来我还是继续去山里,继续观察野猪,继续记录蹄印。左撇子之后,又来了一只年轻的公猪,右耳缺了一个小口,比左撇子更莽撞,经常在泥地里打滚,蹭了一身泥之后在树干上擦痒,留下一道道泥巴印。还有一只带崽的母猪,每次出现都带着三五只小猪。小猪的蹄印小得可爱,跑起来跌跌撞撞的,经常在碎石坡上踩滑滚下来,然后爬起来继续追妈妈。但不管是公猪母猪老猪小猪,它们奔跑时的姿态都是一样的——难看,笨拙,全神贯注,永不放弃。

      “永不放弃”这四个字通常出现在励志海报上,配一张夕阳下的剪影和一行加粗的英文。但野猪的“永不放弃”不是那种可以被印在海报上的东西。它的不放弃不是豪言壮语,不是咬牙坚持,不是某种需要被歌颂的美德。是本能。是渴了就在雪里踩出一条路去喝水。是水淹了碎石滩就踩着不稳的石块涉水过溪。是被人惊扰了就跑,跑累了就停,停了之后继续觅食,觅食完了继续跑。是一种不需要被提醒、不需要被鼓励、不需要被写在年度计划里的——日常。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去山里了。但书桌上还放着一片野猪的蹄印拓片——是当年在左撇子最常走的那条兽径上,用宣纸和墨汁拓下来的。那片蹄印的左后蹄缺了一个小角,现在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那个月牙形的缺口还在。朋友来家里看到这片拓片,问我是什么。“野猪的蹄印。”朋友看了很久,说——“好像一个句号。”我说不是。不是句号。是逗号。它还会继续跑,只是不在我眼前了。

      关于奔跑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跑得快的人知道,跑得慢的人也知道。跑得好看的人知道,跑得像野猪一样难看的人也知道。跑了一辈子的人知道,刚开始跑的人也知道。奔跑就是奔跑。它不是达到某个配速才有资格叫奔跑,不是完成某段距离才有资格叫奔跑,不是被某个教练认证过才有资格叫奔跑。你跑了,它就是奔跑。你跑得难看,它也是奔跑。你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它还是奔跑。

      野猪不会写诗。野猪不会谱曲。野猪不会在奔跑之后发一条朋友圈。但它知道怎么跑。不是知道——它本来就是。跑不是它选择的行为,是它存在的状态。它不跑的时候也是野猪——觅食的野猪,睡觉的野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猪,在树干上蹭痒的野猪。但它奔跑的时候,你最能确定——这是一只野猪。这是一个生命,在用自己的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春天又来了。窗外的银杏树冒出了嫩芽,那种半透明的黄绿色,被晨光照得几乎在发光。我穿上跑鞋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山里的味道。河堤上的樱花正在满开,花瓣被风吹落在步道上,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花瓣在脚底轻轻碎裂,那触感很微妙,像是踩着一层极薄的丝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一只灰色的猫蹲在河堤栏杆上,眯着眼睛看我跑过。它的尾巴慢慢地在空中摇摆,像在打一个没有拍号的节拍。

      我开始跑。头低着,手臂摆动不太规范,呼吸节奏偶尔会乱。我的膝盖不如年轻时了,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钝震,但那股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脊柱,反倒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风景在往后退,风从耳边吹过。我的脚步在河堤步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不太均匀,有时候快半拍有时候慢半拍,但它是我自己的节奏。

      像野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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