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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

      又过了很多年。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法庭上敲法槌了。退休那天,法院的同事们在会议室里给我办了一个简单的送别会,桌上摆着海野面包店送来的饼干——野猪形状,糖霜画的,每一块都戴着一顶小小的法官假发。他们让我说几句,我站在那些穿了十几年法袍的同事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了很久的讲稿放在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最后我说:“我在家事法庭上问过几百个人同一个问题——‘你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吃的是什么?’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记得的人,通常能好好告别。不记得的人,通常还会再来。今天我要走了,但我不会问你们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答案——今天是饼干。谢谢你们。”

      退休后的日子很安静。每天早上去吉祥寺散步,在海野的面包店坐一会儿,喝一杯热咖啡——不是凉的,是热的。这习惯是很多年前被风间念叨出来的,他说“你从大学开始喝凉咖啡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改了几十年,终于改了。海野的店还在老地方,招牌上那只微笑的猫已经换过好几块了,但每一块都和原来那只一模一样——眯着眼睛,嘴角上扬。展示架上的寄存品越来越多,从扣子弹珠车票,到后来的人寄存的各种东西——一撮婴儿的胎毛,一张写了一半的明信片,一个坏掉的手表,一封没有寄出去的情书。那个写着“予約済み”的空格子还在,卡片已经发黄了,但没有人把它取下来。海野说,不着急,格子会一直留着。

      海野本人也已经退休了。面包店现在由他的大女儿经营,但她不叫“店主”,叫“空格子的看护人”。海野说这个名字是他女儿自己取的——“她说面包店哪里都有,但替陌生人保管记忆的店,只有这一家。她不想叫面包店,想叫‘记忆的寄存所’。我说营业执照上改不了。她就在菜单上印了副标题——‘記憶の預かり所’。那菜单被一个从巴西来的记者拍下来,写进了一篇关于东京老街区的特稿里。现在每年都有陌生人专程来寄存东西。”

      他现在每天都来店里坐一会儿,围裙还是挂着,但不再进后厨了。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几十年揉面的后遗症,医生说他应该少用手。但他还是在饼干展示柜旁边放了一个极小的案板,偶尔做一两块不需要太多揉面的饼干。不是卖,是送。送给那些在展示架前站了很久的人。“站在展示架前超过三分钟的人,心里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口。送一块饼干,比问‘你怎么了’更管用。”他最近做了一种新饼干——没有形状,就是圆的,上面用糖霜画了一个极小的点。“这是句号。不是结束的句号,是‘我说完了,轮到你了’的句号。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句号。不是用来结束,是用来传给下一个说话的人。”

      风间在几年前正式告别了舞台。不是告别演出,不是告别巡演,只是在一场普通公演结束后,在谢幕时多加了一句台词。那句话不是剧本里的,是他在台上即兴说的——“信使的最后一封信送到了。收件人收到了。寄件人下班了。”他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信使斗篷叠好,放在舞台中央,然后穿着便服走出剧场。观众不知道那是他的最后一场演出——他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一场,信使的斗篷下一场还会有人穿。后来他告诉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在谢幕时看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不是因为那里没有人,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理解——不需要在最后一刻搞特殊,平常就好。

      退休后的风间和由美住在吉祥寺附近一栋小房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是从高中那棵银杏树下捡的种子培育出来的。他说那棵树是高中天台上的见证者,现在在他院子里继续见证。他每天在树下看剧本——不是新的,是自己这些年写的旧剧本,从最早的信使系列到《橋の上の猫》。他说以前写剧本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现在重看剧本是为了让自己想起来——想起每一个角色背后对应的是谁。

      他最近在整理自己这些年即兴加过的所有台词。他说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即兴的台词,百分之八十都和对台下的某个人有关。不是剧本要求,是他在台上看到那个人坐在那里,就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我以前以为即兴是天赋。后来发现不是。即兴是因为有人在听。没有人听的时候,即兴就是自言自语。有人在听的时候,即兴就是对话。你没有上台,但你一直在我所有的即兴里。”

      悠木的膝盖在几年前彻底告别了长跑。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医生说他可以继续走路、游泳、骑自行车,但不能跑。他听完医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走快一点。”他现在每天快走五公里,在体育大学田径场旁边的步道上。走,不是跑。但他手里还是握着秒表——新的,电子显示的,可以记录步频和心率。他说跑步和走路用的是不同的肌肉,但心脏是同一颗。只要心脏还在跳,就没有停下来。他带的学弟学妹里,有人在全国驿传拿了区间赏。记者采访那位选手时,选手说——“我的教练告诉我,跑步不是为了比别人快,是为了让跟在你后面的人知道——这条路是可以跑的。他以前是跑箱根的选手,现在不能跑了。但他每次训练都会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一个不走字的旧秒表。秒表不走字了,但他还在。”

      邱莹莹的营养诊所还在吉祥寺,就在海野面包店的二楼。她现在只看少数几个老客户,大部分时间花在培训年轻营养师上。她编写的《运动营养学入门》被好几所大学的运动科学系采用为参考教材,扉页上写着——“本书献给我的第一个客户。他让我知道,配方是死的,味觉是活的。每一杯姜茶都应该为喝它的人量身定制。不是营养素的最优配比,是人。”配方的附录里,姜茶那一页印着从第一版到第十三版的所有配方,每一版下面都标注了改动的理由——不是因为营养学上的进步,是因为有个人说了一句话。姜茶配方的第十三版,她后来一直留在诊所的自助台上,免费供应。标签上的那只猫换过好几次画法,但永远是一只举着马克杯的猫。她儿子上小学时问她:“为什么诊所门口总是放一壶免费的茶?不会亏本吗?”她说:“不是亏本。是还债。你妈妈小时候在雨里蹲着护猫,有人给我撑了伞。那把伞不收钱。所以我也不收钱。”

      瑞希是所有人中离开得最早的。他在最后一张专辑完成后的第二年冬天安静地走了。不是任何疾病,医生说是心脏的自然停歇——就像他弹过的无数首曲子,最后一个音符落在该落的地方,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傍晚,他坐在家里的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搭着。等家人发现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琴架上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最后一个音已经找到了。不在钢琴上。在你们的呼吸里。每一次呼吸,都是延音踏板。”

      他在走之前把最后一张专辑的母带寄给了每个人。专辑名叫《呼吸》——不是钢琴曲,是一段长达一小时的录音。录的是不同的人的呼吸声。风间在舞台上念完独白之后的深呼吸,雪村在模拟法庭上驳倒对方论点之后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海野在面包出炉时轻轻吹气让它凉下来的气息,悠木冲过终点线之后大口喘气的声音,邱莹莹在试喝第一杯新配方姜茶时对着杯口轻轻吹气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在深夜里写稿,偶尔抬起头,看着窗外呼出一口白气的声音。这些呼吸声被瑞希混在一起,没有主旋律,没有节奏标记,没有最后一个音。他在专辑内页的最后一页写道:“曲子会结束。呼吸不会。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呼吸,音乐就还在继续。”

      他的追悼会是在高中音乐教室举行的。所有人都在。那架旧钢琴已经走了音,有几个键按下去回弹很慢,但风间还是坐在琴凳上弹了——他只会弹一根手指,就弹了《雨上がりの猫》的第一个音。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琴盖上,说:“这个音,你以前弹错过。后来你把它弹成了正确。现在这个音是你的呼吸。每次这架钢琴走音的时候,我们都会想起你。”

      雪村在最高裁判例评释的编委会里待了很多年,后来退下来专心做法律援助。他那本从不离身的活页笔记本已经用到了最后一本。这本笔记本的封面贴着一张泛黄的高中天台照片,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分析和“无关内容”。在整理退休后资料时,他发现自己几十年来在判例评释、会议记录、成本核算表、法律援助申请书上写下的“无关内容”加起来有好几万字。他把这些内容全部摘出来,单独编成一本小册子,自费印刷,只送不卖。小册子的封面上印着标题——《無関係の内容》。“无关内容”。扉页上有一段前言:“这些文字原本写在各式各样文件的最末尾。它们的共同点是与正文无关,与数据无关,与法条无关。但它们是我一生中写过的最重要的东西。因为所有正文都只是数据,而所有的数据最终都是为了理解这些无关内容里的人。谨以此书,献给那六个让我学会什么叫‘无关’的人。”

      他现在住在吉祥寺附近的一栋公寓里,和风间家只隔了一条街。每周三下午他会去海野的面包店坐一会儿,点一杯热茶,坐在展示架旁边的老位子上。他说那个位子能看清展示架上的每一个格子。有一个格子最近新增了寄存品——一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木雕的猫,猫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黑色珠子,一高一低。寄存卡片上写着:“这把钥匙是高中生物准备室的。那天下雨,有人用它打开了门,把三只湿透的小猫放在取暖器旁边。这把钥匙后来一直在我这里。现在放在这里,给下一个需要开门的人。——桐生。”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次“无关内容”:“这把钥匙打开的门,里面没有标本瓶和取暖器。里面是一个雨天,一只猫,和七个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淋湿过的人。”

      我还住在原来的公寓里。书桌上那个透明的小盒子还在,里面那块熊猫饼干已经完全褪成了灰白色,但熊猫歪斜的眼睛还在,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猫的骨灰在阳台上的猫草下面,猫草年年都会重新发芽。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能够遇到多少个真正重要的人?七个。七个刚好。多一个太少,少一个太多。

      今天是四月。樱花又开了。我拄着拐杖走到高中校门口,风间、海野、雪村、悠木、邱莹莹已经在那里了。我们都老了。风间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但站姿还是老样子——腿微屈,重心放在左脚,随时准备即兴。他外孙女牵着他的手,问他“外公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舞台。外孙女问舞台在哪里,他指了指校门——“舞台不在里面。舞台在记忆里。”

      海野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今天早上刚烤好的饼干。他的手指关节变形得厉害,但饼干上的猫还是画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今天的饼干是给所有来参加开学典礼的新生的。不是卖,是送。告诉他们——这个学校以前有一个雨天,有人在雨里护猫,有人把伞撑过去。”他把饼干一块一块地分给经过的学生,动作安静而专注,和几十年前在展示架前摆放模具时一模一样。

      雪村站在自行车棚旁边,手里还是拿着那本活页笔记本。他没有写字,只是把笔记本摊开,让风吹着翻过一页又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被风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某一页“无关内容”上。那一页写着——“今天回了母校。窄巷已经是自行车棚了。但墙角的青苔还在。青苔不会说话,但它记得雨。就像数据不会说话,但它记得人。”

      悠木站在操场的跑道边上,手里还是握着一个秒表——不是那个电池早已没电的旧秒表,是他现在用来记录步频的电子秒表。他蹲下来,把秒表放在跑道起跑线的白线旁边,然后站起来,退后了几步。他走路明显有些瘸,但他没有用拐杖。他的儿子在旁边扶着他的手肘,他没有推辞。他看着那条白线——那条几十年来被无数次起跑和冲刺磨损又重新描过的白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跑道轻声说了一句——“加油。”

      邱莹莹蹲在那条窄巷的水槽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淡蓝色的粉笔。她在那只被描了无数遍的猫旁边画了一把伞。伞面歪歪扭扭的,伞柄有些弯曲——和当年那把一样。然后在伞下面画了一只更小的猫,蜷在伞下,像是在等雨停。她画完之后把粉笔放在水槽边缘,站起来,看向她生命中的所有人。“这截粉笔是当年捡来的。粉笔的主人大概早就不记得了。但没关系。粉笔用完了就放在这里,给下一个蹲下来想画画的人。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但粉笔会一直在。”

      水槽边的墙面上已经层层叠叠画满了各种颜色的猫和伞,有些被雨水冲淡了,有些是最近才描上去的,颜色还很鲜艳。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粉笔在不同的年代画下同一个姿势——蹲着护猫的女孩,歪歪扭扭的伞,蜷在伞下闭着眼睛的小猫。最早那只猫的眼睛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它的轮廓还在,被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反复重描,每一次都保留着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

      我们七个人——不对,现在只剩下六个——慢慢走进校园。樱花还是那棵樱花树,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天台还是那个天台。天台现在不对外开放了,但门卫看到是我们,把钥匙给了风间。风间接过钥匙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和几十年前一样。舞台的天台,永远为老演员开放。”

      我们一起上了天台。水塔还在,铁架子上挂着的许愿牌被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写满了“希望考上理想大学”“希望话剧社不再忘词”“希望每天能多睡十分钟”的许愿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和几十年前完全一样。也有一块写着——“希望那个在雨里蹲着护猫的学姐一切都好。虽然我不认识她。”不知道是第几代学妹写的,但那个字迹和当年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块许愿牌上的字迹一样年轻,一样用力,一样把每一个假名都写得认认真真。

      天台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夕阳还是把一切染成不真实的橙红色。我们六个站在几十年前站过的位置上——风间靠着栏杆,雪村站在他旁边,海野蹲在地上,悠木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操场跑道,邱莹莹站在天台门口。我站在栏杆边,那个位置是我当年滑坐到地上被自己的影子吞没的地方。

      风间看着夕阳,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老了很多,但那个语调还是老样子——歪着脑袋,嘴角上扬,像是在念一句即兴的台词。

      “桐生,你记得你高二那年在这里说了什么吗?”

      “‘我搞砸了。’”

      “还有呢?”

      “还有——‘但你终于说了句实话。’是你说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穿过几十年的时光,和舞台上所有的即兴独白重合在一起。他外孙女在下面喊他,说找到了一只猫。他朝下面挥挥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们。“我得下去了。她现在像我当年一样,站在舞台上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我得去告诉她——忘词了可以即兴。”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天台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桐生。你写过很多故事。现在,该写你自己的了。”

      雪村走到天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些,但站姿还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端正。他说:“桐生。你是那个让我知道‘无关内容’其实是最有关内容的人。没有你,我所有的笔记本都只是数据。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这是我能说出的最高的赞美。再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节拍器一样规律,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但比那时慢了一点点——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多出了零点几秒。那多出来的零点几秒,大概是几十年时光的分量。

      海野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在我手里放了一块饼干,饼干上的糖霜画的不是任何动物,是一个人。一个撑着伞的少年。伞面歪歪扭扭的,伞下没有猫,只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一直很轻,几乎听不到,和年轻时一样,像一片被风吹进天台的落叶。

      悠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拳头。指节朝外,悬在半空中。他的关节比年轻时更粗大了,有几根手指已经不能完全伸直,但那依然是一只跑者的手,骨节硬硬的,干燥而粗糙。我握起拳头,和他碰了一下。碰拳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和几十年前第一次在天台上碰拳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他什么也没说,他从来不需要说太多。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有些拖曳,但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稳,和当年在跑道上跑完最后一圈时一样。

      最后只剩下邱莹莹和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灰紫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东南偏东那颗。几十年过去了,它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她靠在栏杆上,和我并排站着。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又圆又亮,和几十年前在雨里第一次抬头看我时一模一样。那种固执的坚韧还在,但不再是对抗世界的姿态——是看过了世界之后仍然选择留在这里的从容。

      “桐生学长,”她还是叫我学长,声音老了很多,但那种沙沙的质感还在,像风穿过老树的枝叶,“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你没有把伞撑过来,我会变成什么样?我想了很多年。后来不想了。因为如果那个雨天没有发生,就没有后来的所有——没有跑道,没有姜茶,没有营养师,没有悠木,没有诊所,没有配方书。没有这所有的一切。不是说我会变成不幸的人——也许我会在别的地方找到别的幸福。但这份幸福——这份具体的、属于我们七个人的幸福——就不会存在。不是命运,是你。是你选择在那个时候把伞撑过来。”

      “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不是谢谢你帮我变受欢迎,是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本来就值得被看到。后来我把这句话写进了诊所的姜茶配方书扉页。我把这句话告诉了每一个来诊所实习的年轻营养师,告诉了每一个在跑道上跑不动的学生,告诉了我的孩子。现在告诉你。谢谢。”

      “邱莹莹,”我说,“那天你来天台告诉我你喜欢悠木。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不是留恋,不是愧疚。是确认——确认我会好好的。那时候我没有好好的。但后来我真的好好的。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被拒绝也可以是最好的结局。没有那天晚上在天台上说出的那句‘我喜欢悠木’,就没有后来的野猪。没有部刊,没有信使,没有桥上的旁观者。没有那场离婚调解,没有那些备注栏,没有橘子的故事,没有姜茶配方。你教会了我,爱人不是改造,是陪伴。陪伴的结果不是占有,是让那个人自由地奔跑。你跑得很好。你跑到了一千五百米的终点线,跑到了营养师的考场,跑到了箱根的终点线,跑到了现在。我看着你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后悔过站在终点线上。不是作为没有跑完全程的失败者,是作为见证者。”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两块海野在几十年前做的饼干——一块画着熊猫,一块画着鹤。鹤的脖子早就断了,熊猫的眼睛早就褪得看不清了。但它们还在。我把它们放在她手心里。和年轻时一样,我从来不需要在她面前多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两块饼干,沉默了很久。天台上的风声、远处操场上少年们跑步的脚步声、许愿牌在铁架子上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瑞希留下的那首没有最后一个音的奏鸣曲。

      “我要去一趟诊所。新来的实习营养师今天要给第一个客户做初诊咨询。那个客户是个高中生,说她在跑一千五百米,老是跑到最后一圈就喘不上气。她的圆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我想去看看她——不是帮她回答问题,是看着她。就像你当年看着我一样。”

      她走到天台门口,推开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和几十年前每一次推开这扇门时的声音一样。她站了几秒,像是在听那个声音。然后她回过头看我,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透过所有岁月的痕迹,和当年那个在天台上说“我喜欢悠木”的少女一模一样。

      “桐生学长。再见。”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我站在天台上,一个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灰紫变成深蓝。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间在舞台上念完独白后的呼吸,雪村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无关内容时轻轻合上封面的呼吸,海野把饼干放在展示架上退后两步时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呼吸,悠木冲过终点线大口喘气的呼吸,邱莹莹推开天台铁门时深吸一口气的呼吸,还有瑞希的——他的呼吸不在风里,他的呼吸在所有声?的背后,是第一个音符响起之前的那个休止符。这六个人的呼吸被瑞希混在风里,没有主旋律,没有最后一个音。我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让它和那些风里的呼吸混在一起。

      我一个人靠着栏杆坐了很长时间。就像几十年前那个十月的黄昏一样,背靠着冰凉的铁栏杆,看着夕阳沉下去,看着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变成深蓝。但这一次我没有滑坐到地上。这一次我没有攥紧拳头。这一次我只是站在这里,一个老人,在天台上,平静地回顾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开始于一个雨天,转折于一个天台,发展于无数个平凡的日常瞬间,结束于——不。故事没有结束。

      我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声——哒、哒哒。前两步快,第三步慢。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三拍子的华尔兹。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上的星星比刚入夜时更多了。东南偏东那颗还在原来的位置,从不移动,从不闪烁。猫不在了,年轻人各奔东西,老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但那把伞还在——在窄巷水槽边缘被反复重描的粉笔画里,在海野展示架上的寄存品卡片角上,在风间剧本的舞台道具清单里,在雪村无关内容的最后一行,在邱莹莹姜茶配方书的每一页页脚上。在所有需要伞的人手里。

      我慢慢走回家。公寓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色的荧光,有几个年轻人正在买饮料,笑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我买了一罐热的玉米浓汤,握在手心里,暖意透过铝罐传进掌心。和很多年前天台上那罐已经凉透的玉米浓汤是同一个牌子,同一种甜味,但这次是热的。凉了可以重新热。

      回到书桌前,那块褪色的熊猫饼干还在透明小盒子里。它早就不能吃了。但它活着。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写的文档还在,光标在最后一页的末尾闪烁着。文档的名字是——《野猪的奔跑姿势》。最后一章停在第十四章——关于海野店里的展示架,关于被寄存的扣子、弹珠和空白卡片。关于那把伞。

      我敲下几行字。

      “故事的开头总是下雨。一个女孩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抱着一个湿透的纸箱。一个少年把伞撑过去,露出最完美的微笑。那个微笑后来被很多人拆穿、嘲笑、纠正,最后变成一句实话——‘我搞砸了。’那就是真正的开始。”

      “后来呢?后来他们各自去了很多地方——舞台、琴凳、面包店、法庭、跑道、终点线、营养诊所。他们把一把伞变成了无数把伞,然后各自撑开,在别人的雨里。再后来,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像瑞希的最后一个音一样,落在该落的地方。”

      “但这把伞还在。不在我手里。在所有需要它的人手里。”

      我停下手指。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的末尾,打上一个句号。

      然后继续敲下去。

      “我是桐生。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改造别人,最终被所有人改造。我曾经以为完美是最重要的,最终发现真实才是。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要成为她的男主角,最终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成为谁的主角。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可以站在终点线上,看着别人自由地奔跑。那不是失败。那是另一种完成。”

      “野猪还在跑。它从来不擅长跑,它的姿势永远是笨拙的。但它在跑。从一个雨天跑进另一个雨天,从天台跑进跑道,从高中跑进大学,从法学院跑进法院,从青年跑进中年,从中年跑进暮年。它还在跑。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里,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看。而有人在看,就是继续跑的理由。”

      “所有读过这个故事的人——你们也是那个在看的人。这把伞现在在你们手里。撑开它。在别人的雨里。”

      “我的名字叫桐生。这是我最真实的一页。”

      我合上文档,最后一次保存。文档名依然是——《野猪的奔跑姿势》。

      窗外,天晴了。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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