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晤》姜皖虾

2、转班 下午的

　　下午的课一节节翻过，夕阳从教学楼西侧的玻璃窗缓缓淌进来，将课桌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

　　沈知予整节课都坐在位置上，课本摊开在面前，目光落在书页之间，心思却大半游离在外。
　　她认得温疏晚这张脸，确定就是多年前和自己在破败小巷里互相慰藉的那个小姑娘，可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分到了高几几班，偌大一所高中，几千名学生，如果仅凭偶遇，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放学后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独处的公寓，房间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沈知予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她点开学校对外公开的官方网站，在学生公示板块，找到了高一全年级的学籍公示照片名册。网页加载完毕，密密麻麻的一寸人像铺满屏幕。几百张面孔整齐排列，看得人眼睛酸胀发涩。

　　沈知予坐直身子，神情格外认真，目光一寸寸扫过屏幕。她的记忆力足够清晰，牢牢记住方才走廊之中看见的眉眼轮廓，眼尾的弧度，下颌柔和的线条，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她一张一张比对，排除掉长相不符的人，一页页往下翻动网页，目光不曾有半分松懈。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橘红色晚霞慢慢褪成灰蓝，屋内没有开灯，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时间一点点流逝，翻了好几页名册，无数陌生的面孔掠过眼底，就在她几乎快要觉得是不是自己认错人的时候，一张照片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证件照里面的少女，穿着统一的校服，眉眼清浅，唇瓣轻轻抿起，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和走廊上见到的人一模一样，也和记忆深处那个小巷之中的小小身影完美重合。

　　照片下方，标准宋体字清清楚楚印着——温疏晚。
　　高一（3）班

　　原来她叫温疏晚,很温柔的一个名字。

　　名字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积压许多年的碎片终于有了确切的落点。之前无数次模糊的念想，到此才有了真实的依托。她记下班级，关掉网页，靠向椅背，窗外的落日漫进屋内，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

　　全年级一共设置三个火箭班，师资都是校内顶尖。沈知予原本在一班，温疏晚在三班，两班分别处在教学楼东西两头，中间隔了长长的走廊与两间普通教室。平日里除了大型年级集会，几乎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

　　想要顺其自然靠近，只靠偶然在走廊擦肩而过远远不够。

　　第2天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涌出喧闹，同学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沈知予合上课本，把草稿纸折好收进书包，没有跟着人群走向食堂，而是径直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行政楼走廊安静，瓷砖地面映出廊顶的白光。她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外，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响。

　　“请进。”

　　年级主任正埋着头整理成堆的成绩单，看见推门进来的是沈知予，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意外。沈知予的名字，一直牢牢占据年级前列，是一班重点培养的学生，平日里性格沉静，极少主动来找老师。

　　“沈知予，有事吗？”主任放下手里的笔。

　　沈知予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老师，我想申请调到火箭三班。”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一瞬。

　　年级主任皱起眉，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满脸不解：“调到三班？你现在所在的一班师资配置、学习氛围都很好，你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前几名，为什么要突然申请转班？一班到三班，虽然同为火箭班,但是教室跨度很大，周围同学、学习节奏全部都要重新适应。”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完全不需要变动现状的尖子生，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一班是三个火箭班里资源最倾斜的班级，多少学生都想进来，从来没有学生主动想要从一班往外调。

　　沈知予早已经想好说辞，她没有提起温疏晚，只是淡淡开口：“我想换一个学习环境，目前班级的节奏不太适配我自己的复习习惯。我的成绩不会因为转班下滑，后续大小考试，我可以保持现有的排名。”

　　她成绩摆在明面上，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没有违纪记录，平时行事稳重，不是一时冲动胡闹的性子。这所学校一向尊重学生自身的选择，只要成绩达标，没有硬性规定不允许火箭班内部调转。

　　主任沉吟许久，翻看着手边历次考试的成绩单，反复确认她的历次排名。确实，没有任何条款能够驳回这份申请。

　　“你考虑清楚了？转班不是儿戏，一旦调过去，短期内就不能再随意调回来。”

　　“我考虑清楚了。”沈知予回答得干脆。

　　“行吧，既然你执意如此，你的成绩也够条件，学校尊重你的想法。我这边走流程，明天早读之前，你就可以搬去三班。”

　　得到答复，沈知予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走出行政楼。

　　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悬在天边的落日沉下去大半，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校道。心底压了一整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只是一想到即将和温疏晚处在同一个教室，她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快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吃饭，绕路走到公告栏，再次看向那张张贴出来的只有名字的年级总榜。

　　沈知予，年级第三。
　　温疏晚，年级第十二。

　　两张名字相隔很近，却遥遥相望。但明天开始，她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呼吸同一片空间的空气。

　　沈知予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走去。回到公寓宿舍，她打开书桌抽屉，那块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鹅卵石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深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石头圆润的表面。

　　明天，就要正式走到她的身边了。不能急躁，不能逼迫，就像自己先前想好的那样，以普通同学的身份，慢慢走近。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校园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中。早读铃声还未响起，火箭三班的教室已经来了大半同学，读书声零零散散在教室里飘荡。

　　温疏晚早早便到了教室。她把课本摊开，垂着眼低声背诵英语课文，脊背微微收拢，安安静静坐在自己靠窗靠后的座位上。周遭喧闹仿佛与她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昨夜家里打牌声接连不断，几乎一夜没有睡踏实，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可她依旧早早到校，抓紧每一分可以用来读书的时间。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知予抱着一摞书本习题册，出现在三班的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怀里堆满厚厚的课本，清冷的眉眼，身形挺拔。

　　班里的读书声一点点弱下去，不少同学纷纷抬眼望过来，小声窃窃私语。

　　“那不是一班的沈知予吗？年级第三那个。”
　　“她怎么抱着书来我们三班了？”
　　“听说她申请转班调到我们班了，真的假的？太奇怪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落入耳朵。温疏晚听见这个名字，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没有抬头。
　　对她而言，沈知予只是榜单上一个耀眼、遥远的名字，是高高在上的年级尖子生，和自己毫无交集。她没有多想，继续低下头，把全部心神放回书页的单词之上。

　　班主任拿着调班通知单走进教室，抬手敲了敲讲台。

　　“安静，跟大家说一件事。沈知予同学从今天起正式转入我们火箭三班，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班主任目光扫过教室空位，指了指距离温疏晚最近的的一处空位：“就坐那里吧，后面如果需要调换座位，后续再说。”

　　沈知予抱着沉甸甸的书本，一步一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

　　距离一点点缩短。她的视线，不受控制，落在那个埋首书页的单薄侧影上。

　　温疏晚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没有察觉到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沈知予走到空位，轻轻把书本放在桌面上。书本落下，发出轻微的“咚”一声响。

　　从此，她们终于，身处同一个方寸教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