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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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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残余的燥热,吹过高中教学楼外一排香樟树,肥厚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树影落在水磨石的走廊地面上。下课铃声尖锐地炸开,整栋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
走廊上涌出来大批下课的学生,喧闹的说笑声、书本磕碰的声响、追逐打闹的呼喊混杂在一起,灌满每一条过道。午休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一部分学生奔向食堂,人声浩浩荡荡顺着楼梯往下涌动;一部分人懒得走动,趴在课桌上面抓紧时间补觉;还有三三两两的人靠在走廊栏杆边上闲聊,吐槽着刚结束的课堂,讨论即将到来的周测。空气中浮动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喧嚣,处处都是热闹烟火气。
沈知予斜斜倚在三楼走廊靠窗的位置,后背抵着凉冰冰的玻璃窗。
她身上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校服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利落的手腕。侧脸的轮廓冷感分明,眉眼偏淡,眼皮微微垂着,看上去对周遭的喧嚣漠不关心,仿佛周遭热闹的人群都和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周遭嬉笑打闹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很难真正落到她的心上。
周遭偶尔投过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面,很少有人真正了解沈知予的底细。大家只隐约听说她家条件很好,出手阔绰,性格冷淡不好接近,独来独往,没什么走得亲近的朋友。班里同学聚会她极少参加,课间也很少与人扎堆说笑,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清楚,她名义上属于本地大户沈家的三房,却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
六岁那年,她的亲生母亲拿着一堆证据堵在沈家大门,拿她当作筹码,换走八百万,转身彻底消失,从此再无音讯。
三房本就势弱,处处被大房二房打压忌惮,根本不敢把她接回沈家大宅生活,怕这件丑闻落到家主手上,成为房头之间互相攻讦的把柄。于是三房夫妇干脆购置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把她安置在那套空旷的房子里。
每月按时足额打来生活费,物质上面从不会亏待她,吃穿用度全部给到最好,亲情却一分一毫都吝啬给予。
他们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分守己,不要惹出任何风波,安安静静待在属于她的那一方天地,不要给三房增添麻烦。逢年过节也从不会接她回去团聚,逢年过节的问候寥寥无几,大多是短信冷冰冰的叮嘱。
偌大的房子,偌大的客厅,好几个空荡荡的卧室。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做饭,打扫家务,处理生活里大大小小琐事,全部只能依靠她自己。偌大的屋子,常常一整天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沈家偶尔打来的电话,内容永远是告诫、约束、警告,没有一句关心冷暖的问话。
长久活在这样环境里面,沈知予慢慢养成一副疏离淡漠的外壳。她不擅长与人周旋,也不奢求旁人的善意,习惯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很少向外人袒露自己的软弱。在学校她成绩稳居上游,做事冷静自持,老师对她印象很好,可也仅仅止步于师生的距离。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某个角落,一直封存着一段模糊又清晰的旧记忆。
那是十二岁的黄昏,老城区那座老旧的街心公园。
那时候她依旧住在那套冷清的大平层。三房又一次打来电话,言语冰冷,告诫她切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挂断电话之后,屋子里死寂得让人窒息,四面墙壁像无声的牢笼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便独自出门,一路走到那座少有人来的旧公园。
公园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每到傍晚,满地都是枯黄落叶。傍晚的游客寥寥无几,大多只有遛狗的老人,四处乱跑的流浪猫狗。
就在那里,她遇见了另一个同样满身伤痕的小孩。
那个女孩比她小一岁,身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家里一爆发争吵,她就会偷偷逃到公园躲避。她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不知道对方家住何方,也不会追根究底打探彼此不堪的家事。难过的时候,就安静地并排坐在长椅上面。
她难过,那个小姑娘便安安静静陪着她;小姑娘哭的时候,她就默默递过去纸巾,不必说什么宽慰的漂亮话。她们蹲在花坛边上喂流浪猫,捡好看光滑的小石头,分享傍晚的落日晚风。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
那段日子不算很长。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个女孩再也没有来过公园。
她无数个黄昏准时去往公园,长椅永远空空荡荡。梧桐叶子落了又长,季节一轮轮更迭。没有姓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寻找一个凭空消失的人。只留下一块被反复摩挲打磨得圆润的鹅卵石,被她收在书桌抽屉深处,成为那段过往唯一的物证。
时间一年一年流逝,少年时的片段被掩埋在繁多的琐事之下。课业压力,沈家时不时的施压,生活一地细碎,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那段黄昏相伴的回忆,会慢慢被岁月冲淡,最终沉在心底。
走廊的喧闹还在继续。
沈知予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楼下操场上走动的人群,思绪还飘在很远的回忆里。直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慢慢传过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和周围喧闹奔跑的同学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走廊那头,温疏晚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与作业本,正缓慢地朝着这边走来。书本堆得很高,几乎快要挡住她半张脸。她不得不微微垂着脖颈,一步一步小心往前走,生怕怀里的书本摔落在地。指尖死死扣住书本的侧边,手臂绷得很紧。
秋风穿过走廊的窗户,撩动她额前细碎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她的眉眼之上。
那一双眼睛。
温顺,怯懦,眼底藏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像是压着重重的心事。纵然已经长成十几岁的少女,褪去孩童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和记忆里面,旧公园黄昏之下的小姑娘,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
沈知予的心脏猛地重重往下沉了一下。
指尖不受控制,几不可察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一瞬间离她远去,耳朵里面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耳边同学说笑的声音变得模糊,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走廊上缓缓前行的那道身影。
是她。
真的是她!
隔了这么多年,原来她们竟然在同一所高中相遇。
温疏晚并没有察觉到窗边这道定格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怀里摇摇欲坠的作业本上。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整个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戒备,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周遭可能到来的伤害。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人群,尽量贴着墙根行进。
她慢慢从沈知予不远处走过,视线淡淡扫过窗边的人,没有停留,没有半点熟悉的波澜。
对于温疏晚而言,童年那段在公园短暂相伴的记忆,早就被接踵而至无边无际的苦难层层掩埋。
父亲嗜赌成性,整日游手好闲,输钱回家便是无休止的争吵与家暴。家里永远充斥摔东西的巨响,刺耳的谩骂。母亲长期活在折磨之中,精神一日比一日脆弱。无数个漆黑夜晚,她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她不是没有尝试求救,报警一次又一次,可赌博金额达不到立案标准,家暴调解之后便不了了之。报警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父亲变本加厉的迁怒与报复。
后来母亲精神彻底崩溃,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接二连三的痛苦压在年纪尚小的温疏晚身上,抑郁症缠上了她。太多血淋淋的现实填满她的少年时代,公园里面那一点短暂微弱的暖意,被压进记忆最深最深的缝隙。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段黄昏的陪伴会不会只是自己痛苦之中幻想出来的幻觉。
学校里很少有人真正走近她。她性格安静怯懦,不爱争抢,总是独来独往,成绩中等,安安静静,很容易被人群忽略。
她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校服清冷、气质疏离的女生,就是多年前和自己在公园长椅上一起熬过无数黄昏的小孩。
她只是抱着沉甸甸的作业本,匆匆往前走,要把作业送去教师办公室。手臂因为长时间托着书本,已经开始发酸发抖,胳膊肌肉隐隐发酸,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
沈知予喉咙微微发紧,许许多多的念头一瞬间翻涌上来。她几乎想要开口叫住对方,想问一问,你还记得老公园的梧桐长椅吗,还记得花坛边的流浪猫吗,还记得那块鹅卵石吗。
可是话到了舌尖,又硬生生被她全部咽了回去。
她仔细看着温疏晚周身那层挥散不开的压抑,看着她下意识收拢肩膀的小动作。能够看得出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活在泥潭之中。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骗不了人。
现在贸然提起一段对方已经遗忘的往事,意义何在。
万一那仅仅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呢?万一提起旧事,只会撕开对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伤口?
沈知予太懂得被人窥探伤疤是什么滋味。她自己背负私生女的身份这么多年,最厌恶的便是旁人擅自探究自己的过往,撕开自己不愿示人的伤疤。
不能急。
不应该贸然惊扰她。
先慢慢靠近,慢慢熟悉,成为朋友。
短短一瞬的心理辗转,温疏晚已经抱着一摞书本,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上依旧人声鼎沸,同学嬉笑打闹,风吹树叶哗哗作响,一切都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沈知予还靠在玻璃窗边,心绪久久没有平复。
过往尘封的记忆全部被重新搅动起来。十二岁黄昏的晚风,落满地的梧桐枯叶,长椅,流浪猫,还有那块安静躺在自家书桌抽屉里的鹅卵石,一幕幕在脑海里面轮番浮现。
原来命运没有让她们就此彻底错过。
午休的时间一点点流逝,预备铃很快就要响起,走廊上的学生陆续返回教室。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时不时会偷偷瞟两眼站在窗边的沈知予。有同班级的男生路过,试探着和她搭话,问她下午一节很难的物理课有没有预习。
沈知予只是淡淡摇头,简单敷衍两句,目光依旧不自觉望向方才温疏晚离开的拐角。拐角空空荡荡,早已看不见人影。
回到教室,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桌面整洁,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零碎的小物件。旁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冷淡寡言,不好接近的沈知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已经因为刚刚那场重逢,泛起层层涟漪。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什么消息。三房偶尔发来的通知消息永远冰冷,没有半句关怀。屏幕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波澜。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温疏晚的模样。她抱着高高的作业本,脊背微微蜷缩,眼底沉淀化不开的愁苦。沈知予隐约能够猜到,这些年,对方大概过得并不好。那些刻在神态里的惶恐,是无数苦难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痕迹。
过去她从来不会主动在意任何人的境遇。沈家教会她的是自保,是疏离,是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对旁人投入多余情绪,最后只会徒增麻烦。
可这不一样。
那是年少黑暗岁月里面,唯一给过她无声陪伴的人。是在全世界都要求她懂事隐忍的时候,允许她难过,安静陪她度过黄昏的人。这份羁绊,在她心底留存许多年。
沈知予把手机锁屏,视线落在窗外香樟树晃动的枝叶。树叶被风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往后的日子,她会慢慢靠近。不必突兀,不必急切。一点点走进温疏晚的世界。先做普通同学,慢慢熟悉,再看往后走向。
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喧闹的走廊迅速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落座,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哗啦声响,椅子拖动的细碎动静此起彼伏。
沈知予翻开桌上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的字里行间,心思却有大半飘向别处。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划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笔下勾勒出一块小小的、圆润石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