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望》醉清昭

6、叶落纸角，入局漩涡 寒潮接

　　寒潮接连席卷上安，窗外整日寒风呼啸，街边行道树几乎落尽残叶。

　　几日过去，长云投资送来的老城改造全套物料，经由合作公司物流送到苏望行的工作室。偌大的纸箱堆在会客区，印刷精美的策划方案、地块测绘图纸、参考图集一一被工作人员取出摊开。

　　整份资料看上去无可挑剔，规划构想宏大，资金预算充足，处处都是正规商业项目的模样。可苏望行心里清楚，整套文件的源头，都攥在远在海外的余梦手中，每一张纸的背后，都缠绕着洗不掉的罪恶。

　　工作人员清点完毕便离开，工作室再度归于安静。

　　苏望行一页一页翻阅参考图集，指尖划过光滑的铜版纸，内心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一直在等，等那一份只有他们二人能够读懂的警示。他不知道信号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更害怕沈灼渊为了传递消息暴露自身。

　　翻到图集末尾夹带的一张无署名手绘草图。

　　纸上画着几栋改造后的老城民居线条，笔触简练利落，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可当目光扫到图纸右下角，苏望行呼吸猛地一顿。

　　角落，静静躺着一枚线条极简的梧桐叶。

　　寥寥数笔，是少年无数个午后，沈灼渊蹲在苏家长廊，随手画在他画稿边角的记号。

　　没有文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旁人看见只会以为是绘图者无心的随手涂鸦。

　　可苏望行一眼就读懂了全部含义。

　　危险。慎行。万般小心。

　　是沈灼渊。是隔着汪洋大海，困在长云牢笼里的那个人，拼着极大风险送出来的提醒。

　　一股酸涩瞬间漫上喉咙。他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片浅浅的梧桐叶，纸张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彼岸那人落笔时的重压。

　　沈灼渊要恪守家国大义，潜伏虎穴搜集罪证，不能暴露分毫，连一句直白的叮嘱都不敢写。只能借这样一个年少时的旧暗号，隔着重重监视与暗网防火墙，把警告递到他手上。

　　余梦手下的技术部门筛查过这批外发素材，只当是绘图人员随手涂鸦，并未放在心上。谁也想不到，一片小小的梧桐叶，承载着跨越山海的担忧。

　　苏望行把这张草图单独抽出来，锁进自己书柜深处的保密抽屉。他不能留任何容易被外人发现的痕迹，哪怕只是一张草稿，一旦落入长云本土人员手中，顺着线索回溯，就有可能将沈灼渊推向万劫不复。

　　思虑辗转一整夜。

　　接下项目，便等于主动踏入余梦布好的棋局，往后要长久和长云本土人员周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记录、上报，传到大洋彼岸的暗网后台。可若是回绝，便会引起集团深度怀疑，余梦生性多疑，一旦认定他与化名沈砚的沈灼渊存在隐秘纠葛，两边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沈灼渊以身饲虎，为的是家国大义，要连根拔除长云这颗毒瘤。自己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更不能毁掉他赌上性命换来的潜伏机会。

　　第二天上午，长云合作方再次打来确认电话。

　　听筒里传来对方客气有礼的问询，询问苏望行是否愿意出任老城改造总设计师。

　　苏望行坐在办公桌前，目光望向书柜那只锁起的抽屉，语气平稳从容，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个项目，我接。”

　　电话那头传来对方喜悦的应答，敲定后续签约、踏勘、方案研讨的全部日程。

　　挂上电话，一室寂然。

　　从此，他正式入局。

　　他是站在明面上的设计师，周旋于长云本土势力之间，表面配合项目推进，暗地里也要留心搜集集团在上安渗透的蛛丝马迹。他要万分谨慎，不露破绽，既保全自己，也守护大洋彼岸那个以身赴险之人的布局。

　　大洋彼岸，长云据点。

　　沈灼渊收到内部流程回执，国内传来消息，苏望行答应接手老城改造项目。

　　他坐在屏幕闪烁的暗网终端前，指尖微微蜷缩。他送出的梧桐叶暗号顺利抵达，没有被拦截识破，可这并不代表安心。恰恰相反，这意味着苏望行已经站到了余梦的棋盘之上，危机从此如影随形。

　　余梦随时会借国内项目的进展，拿苏望行试探他的态度。往后每一次内部会议，每一次任务汇报，他都要绷紧全部心神，伪装成冷酷逐利的商人沈砚，不能泄露出一丝一毫属于沈灼渊的情绪。

　　家国大义在前，使命不可辜负，可心底那份牵挂，时时刻刻在撕扯他的心神。

　　暗网页面不断跳动刷新，悬赏、货运、情报流转不息，罪恶在此处无声奔流。

　　而千里之外的上安，苏望行已经整理好项目卷宗，即将踏上老城实地踏勘的路途。阳光下的老城街巷，砖瓦如故，阴影却已经悄悄埋伏在街巷的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