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小飯館》滄海有故事

20、小松鼠 城南菜場的

　　城南菜場的水泥地永遠是濕漉漉的，門口第一個攤子堆滿小山似的青菜。

　　今天水產市場趕大集，時滿席也早早地就來城南菜場進貨了。

　　市場上堆著塑料筐、泡沫箱、濕漉漉的帆布篷，蝦攤上的活蝦蹦彈得水珠子濺到了旁邊的菜葉上；賣螃蟹的用草繩將大閘蟹一隻隻捆著；帶魚攤前圍滿了人，今天最豐收的水產就在這裡。

　　“滿席哥，今兒來得巧，瞅瞅成色多好！”買帶魚的小趙擱著好幾個攤子喊他，手裡攢著一條銀光閃閃的帶魚，“剛靠岸的船，你聞聞多新鮮。”

　　時滿席停下腳步，在攤子前瞅了瞅，今天的水產都挺靚，尤其是牡蠣和海蝦，個大肉厚，個個都很水靈。

　　他蹲在攤子前，一個一個用心挑著，最後選了五斤牡蠣和三斤海蝦，他把選好的塑料筐遞了過去，說道：“先來這些，好吃下次再來。”

　　他從兜里掏出了幾張鈔票遞了過去，小趙笑應了一聲，伸手接過，麻利地將水產包好交給了時滿席。

　　時滿席拎著袋子，邊走邊盤算著，牡蠣用來蒸或者煲湯正合適，海蝦拿醋醃製了可以做涼菜，時幸喜歡蒜蓉炒蝦，他打算再做一些蒜蓉蝦的澆頭，給她做麵吃。

　　心裡拿定主意後，時滿席又去時阿奶的攤位上轉了轉。

　　時阿奶一大早就將攤子收拾好，水靈靈的綠葉菜和油炸麵食的氣息鋪面而來。

　　時阿奶將今天要賣的菜碼放好，生菜被一顆顆撿起來，新鮮的能掐出水來；胡蘿蔔還帶著泥，她輕輕磕了兩下，泥塊簌簌落地，被整整齊齊擺成一排；蔥薑被擱在旁邊，用來做送給顧客的添頭。

　　陆陆续续有人来买新鲜的蔬菜，水灵的蔬菜很快就卖完了。

　　時幸坐在院子裡寫日記，記錄最近的擺攤心得。

　　今日江上微風，心情很好。碼頭的工人勞作了一天，都喜歡來買我家的粉蒸肉。現在不到中午粉蒸肉就都賣光了，看見碼頭工人們開心的笑臉，我覺得空氣裡都是熱乎乎的香氣。我家的粉蒸肉很受鄉親們歡迎，一天五斤不夠賣。

　　寫完今天的日記，時幸和奶糖玩了一會兒，她拿著草葉喂奶糖，忽然，一道棕紅色的影子從田埂的灌木叢裡竄出來——是一隻松鼠。

　　它先是猛地一停，前爪懸在胸前，鼻尖微顫，像是辨了辨風裡的氣味。隨即後腿一蹬，整個身子便彈了出去。

　　時幸站起身，觀察小松鼠奔跑的模樣。它跑的左一折，右一閃，仿佛在和自己的影子捉迷藏。

　　路湛正拿著相機拍照片，八月的田野在午後舒展成一片富有層次的青翠，他拍了很多漂亮的風景，有被風吹拂的麥浪，有江面上遠影的輪船，還有淺灘上覓食的白鷺，這些照片從相機口吐出，在光影下印成一張張特別的記憶。

　　“路湛，前面有一隻松鼠！”時幸興奮地指著前方奔跑的小松鼠道。

　　小松鼠停了下來，立起半個身子，兩隻前爪搭在胸口，掃視了一圈四周。

　　路湛立即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風吹麥浪，雲影浮空。那毛茸茸的尾巴像一小麵棕旗，矗立在齊整整的麥田裡。

　　路湛拍過很多照片，這是時幸最喜歡的一張，就像地理雜誌上拍出來的一樣好看。很多年後，她把這張照片做成了玻璃擺件，和她收藏的雨花石一起，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

　　江水退去後，江灘上的石頭錯落排列，時幸喜歡在其中找好看的雨花石。

　　“我家裡有一顆雲朵紋的雨花石，有巴掌這麼大，紅色的石頭，白色的花紋，像山水畫一樣。”路湛走在江灘上，也尋找著雨花石，江水湧了上來又退下，將岸邊的石頭洗刷的更加透亮。

　　一顆淺黃色的小石頭藏在江水浮上又落回的灘塗裡。

　　時幸彎腰扒拉開一塊石英石，將這顆拇指大小雨花石撿了起來。

　　雲卷紋理，帶有淡淡的暈彩。

　　“路湛，你看這塊石頭多漂亮。”她將半透明的石頭舉起朝著陽光照射，通透的質地仿佛微微發著光。

　　“這是水晶質的石頭，我在地質雜誌上看到過，”路湛將石頭拿了過來，攤在手心裡翻看著，“這裡面有一隻小帆船。”

　　時幸將石頭拿了過來，果然看見其中有一片絲狀紋路，猶如瀑布下的船影。

　　“你就有一隻金色帆船模型，”時幸想起路湛有一隻雙層帆的船模型，金色的磨砂質感，桅桿被打磨得光滑，門窗都是琥珀色的，像光暈在蜜蠟裡流轉，“這隻給你，我再去找一個。”

　　時幸把雨花石在江水裡洗了洗，清涼的江水流過雨花石表面，蘸著水光，悄悄沁入石紋裡。灘塗上還有一片聚集著各色石子的地方，她把雨花石交給了路湛，又往那片石頭地跑了過去。

　　路湛撿起一塊石子，往江面中心打水漂，一連打出了七個水漂，每一下都像在水中彈跳的音符。

　　他來到石子地，腳下便響起一片細碎的摩擦聲。大部分石子都是灰撲撲的，或是赭褐，或是青黑，偶爾還能見到一些瑩白的，圓圓的擠在一起。

　　礫石深深淺淺地嵌在灘塗地裡，被日頭照出一層細細的霜質。時幸抓了一把石子，在江水裡搖了搖沖洗乾淨，又一顆一顆挑選起來。

　　大部分都是青石，蠟質的石頭裡染上一點紅，像是青瓷上蹭了一道硃砂，她翻找了一會兒，又將石子一顆一顆放進了江水裡。

　　時滿席趕集回來後，將牡蠣先用水養了起來，他先將蝦料理了，用料酒醃製著。

　　他剝了一把蒜頭放進了石舂子裡，搗成泥狀，熱辣辣的辛味在鼻尖縈繞。他打了個噴嚏，挖了一半蒜末在鍋裡炒成焦香，又將蝦也平鋪在鍋底，煎至微焦酥脆。

　　米酒是時阿奶自釀的，用來去腥正合適。時滿席挖了一勺下鍋，又往自己的嘴裡送了一勺。米酒沿著鍋邊淋入，發出滋滋的聲音。

　　“好香呀，爸爸。”時幸鼻子尖，早就聞見了香味，她跑進廚房裡，扒在灶台邊看時滿席做菜。

　　時滿席把蔥油煸了，倒進了小碗裡，微黃的蔥油可以炒各種澆頭拌麵，蝦肉還留了一些，可以用來爆炒蝦蓉。

　　他夾了兩隻蝦放進小碗裡，拿給時幸說道：“剝個蝦吃，小心燙著，你和路湛一人一隻。”

　　時幸捧著小碗，興高采烈地跑到路湛面前，她拿起蝦尾，吹了兩口氣，放進嘴巴里。

　　“路湛，這是給你的，蝦殼特別脆，”蒜蓉蝦酥脆鮮香，時幸吃的手上都泛著油光。路湛的鼻子動了動，也咬了一口蝦，雙眼立即亮晶晶的，他跑進廚房裡對時滿席說道，“滿席叔，我還想要吃蝦。”

　　“好嘞。”時滿席高興地應了一聲，將做好的蝦又夾了幾隻放進碗裡。

　　路湛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大口大口嚼了起來。時幸見了，也拿出碗筷，扒拉了幾隻蝦，就靠在灶台邊吃了午飯。

　　時阿奶從城南菜場回來了，三輪車後面的防雨布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時幸迅速剝了一隻蝦，開心地迎了過去，“阿奶，你看這隻蝦個頭多大。”

　　時幸把蝦遞到她的嘴邊，時阿奶笑呵呵地咬了一口，連連誇獎孫女乖巧懂事。

　　“快秋收了，今兒得扎個稻草人了。”時阿奶走進廚房對時滿席說道，飯館後面的田地麥子還沒長齊，時阿奶每天都要去除草澆水，這兩天剛抽穗，時幸和路湛有時候會在田裡玩遊戲。

　　傍晚時分，時阿奶坐在院子裡做稻草人。她拿來一捆稻草，又找了兩根竹竿，用浸過水的麻繩在交叉處纏了纏，又將稻草一把一把地捆成人型。

　　時阿奶做好了稻草人，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將竹竿抵在地上豎起來，輕輕一掂，稻草人原地轉了兩圈。

　　時阿奶又在竹竿兩端拴了塑料袋，隨後舉著稻草人，往田裡走去。

　　麥田裡，時幸和路湛正在玩竹蜻蜓。

　　時幸掌心相對按住竹蜻蜓的竹竿，迅速往空中一搓，竹蜻蜓旋轉成一團模糊的影子，順著風往麥田中心飛去。

　　路湛的竹蜻蜓飛過了麥浪，剛好落在了麥穗上。

　　時阿奶的身影出現在麥田的另一頭，拴在稻草人兩端的塑料袋在風裡撲簌簌地晃動著，時幸瞧見了阿奶的身影，立即跑了過去。

　　“阿奶——我也想玩稻草人——”時幸喊著，隨著她奔跑的腳步，兩隻小辮子像雀兒在肩頭撲騰。

　　她從時阿奶的手裡接過稻草人，扛在肩頭，有些吃力地往田地中心走去。

　　忽然，一片翠色的麥浪中央，一道棕色的身影略過——-

　　是前天遇到的小松鼠！

　　時幸高興地從田埂上一躍而下，往小松鼠追了過去，麥穗擦過她的膝蓋、腰際、手臂，風灌進稻草人的塑料袋裡，鼓鼓的像兩隻氣球。

　　“小松鼠，尾巴大，輕輕跳上又跳下……”時幸邊跑邊唱，小松鼠在田裡竄來竄去，麥浪也跟著如一股流水般晃動，稻草人在風裡呼呼地飄動著，是這個夏季裡的一抹悠閒的剪影。

　　棕色的身影一瞬間躥進了更深的麥田裡去了，時幸跑過了風吹麥浪的田地，目送著一個身影遠去。

　　時幸每天都會往鳥食杯子裡丟一些大米或者堅果，小鳥就不用去很遠的地方找食了。直到有一天，一個晴朗的冬日午後，她的窗台上多了幾顆栗子，還帶著清晨的潮氣，她抬眼望去，一抹棕紅的大尾巴在板栗樹上穿梭，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时幸肚子饿，时满席不在家，她便自己开始学煮面条了。

　　开水在鍋裡沸騰著，滾珠狀的氣泡從鍋底升起，時幸抓住一把麵條，麵條入水的瞬間，先是沉下去，旋即又浮上來，在翻滾的水中浮動。

　　她撈起一箸麵條，放進了碗裡，熱浪蒸得她的手有些發燙，她立即放下筷子，拿碗布墊在碗底，隔絕從瓷碗中傳來的滾熱。

　　第一次煮面条成功了，时幸的手指热热的，摸了摸耳垂，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