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心》Yukky

8、第 8 章 车

　　车是临近黄昏时到的

　　基地后门的水泥地上停着辆货柜车，车身上的铁皮被阳光晒得发烫。几十名机械师合力卸下那辆赛车

　　“啧啧啧，大小姐还真是毫不张扬”时祈单手叉腰在一旁看热闹，侧头对林屿道

　　林屿不置可否地耸肩

　　一辆法拉利

　　定制的法拉利

　　白色底漆上覆盖镀铬效果清漆——不是银色，是像珍珠母贝那种白。反射上晚霞，整台车像被烧过的瓷器

　　而前翼端板、侧箱下缘、尾翼端板，轮毂边缘点缀着湖蓝的细线，澄亮清澈

　　苏逸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凑过来，又差点没噎死

　　“好家伙，林姐你什么来头？！”苏逸瞠目结舌，“镀铬啊……又重又难保养的！”

　　林屿轻哼一声，“无所谓，我靠走线赢；再者，我也不缺这点钱”

　　时祈看她狂的没边了，挤兑道:“车子的涂装我会换成哑光的，比赛可不是大小姐在英国开着随便玩玩的那种”

　　“嗯，你随便吧，改好看点就行”林屿现在倒是不在乎起来

　　时祈隐忍地抽了抽嘴角

　　“晚饭后来练车，我等会会根据你比赛数据把车调好”

　　“好，多谢时老师”

　　_

　　林屿来到P房时天已经擦黑，镀铬的赛车显得更加张扬

　　胎暖的差不多了，点火的程序也只差最后一步，时祈意识她可以进去了

　　林屿深吸一口气

　　四年前她最后一次从F1座舱里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这辆车了

　　那时她站在银石赛道上，赢下了俱乐部的比赛，正考虑着签哪支车队。手里的头盔还带着余温，风把头发吹的乱飞

　　最后一次，这辆赛车和她一起过了18个弯，站上了领奖台——然后她转身走了，把赛车留在身后，像把一扇门轻轻带上

　　时祈没有催她，只是递来了头套和头盔，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屿坐进了驾驶舱——座椅的开口好像变窄了吧，但似乎又没有。整个人陷入了一个比GT3低得多的位置，视线变得低矮

　　当面前的赛道在眼前铺开时，那种高度差带来的空间感变化像一个熟悉的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了上来

　　她莫名想起了当初离开时父亲的那通电话

　　“放轻松啊，可以点火了”时祈的声音从TR中传来，抽回她的思绪

　　“ok”

　　白色赛车从P房滑出的时候，林屿感受到了一千三百多天来不曾感受到的风。第一圈暖胎，走线比想象中要顺利——不慢，还好，感觉很熟悉

　　“保持啊，开的比我想象的好”时祈的声音听着很高兴，低头在数据板上修改几笔

　　“还能更快，暖胎圈我收了”林屿也有些傲娇起来也不知是吹嘘还是实话，“这样的赛道我能进1分27秒”

　　时祈笑了笑，她没反驳，她倒也相信

　　赛车驰过一号弯，速度明显提升，F1所带来的不适感也急剧上升——G力在过弯时扯得脖子生疼，方向盘难转很多，车子像是一直狂暴的野兽

　　1分41秒，比上午苏逸慢了不到十秒

　　第三圈，林屿已经完全适应了节奏，她开始跑速度

　　时祈有些不放心的叮嘱

　　“六号弯是个大弯，跑的时候注意弯心和……”

　　金属的碰撞声和沙石声传进TR打断她的话

　　“靠！时祈，我撞车了。”

　　“……”

　　林屿扭下方向盘扔到一边，从车里爬出来。抬眼时，时祈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什么毛病？”

　　林屿自知理亏地闭嘴

　　方才在考虑到入弯的速度损失后，她脑袋里有一个东西先与判断跑了出来，刹车点比预期早了几十米

　　漂移。

　　轮胎墙被撞进半米深，车子前悬挂断裂，前翼脱落

　　“呃那啥……不好意思啊，我下意识就……”

　　开成GT3了

　　林屿一把扯下头套，有些尴尬——人连晚饭都没吃把车调好了，结果自己开了十分钟就把车撞了。这修复加喷漆怎么着都要两周

　　时祈额角隐忍地跳了跳:“没事，你人没事就好”

　　其实这话说得挺昧良心的，因为林屿听出了点遗憾的语气

　　“时老师啊，要不我晚上留下来陪你修车？”

　　时祈知道这是客套话，但她没有客气

　　“八点，洗完澡过来”

　　_

　　晚八点，夜间的P房灯火通明

　　十几个机械师围着一台赛车忙碌，像是在抢救一位重病患者

　　林屿站在旁边已经有十来分钟了，她单手半插进裤兜，靠在工具架旁边玩手机，似乎也没人注意到她

　　“Hey，妹妹，是新来的机械师吧？”一个乌发碧眼的男机械师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林屿

　　“啊这……”林屿抬头，先看了一眼时祈——她正蹲在车前检查前翼的断裂面，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是啊顾师傅，我都不知道从哪开始”林屿笑眯眯道

　　这人她倒是记得，顾澈，英国入籍华人，也是维修班班长

　　“那倒没什么关系，时工现在在忙，你跟我去那边看看”顾澈的手往自己工作的那片指了指，递给林屿一把扳手

　　“谢……”

　　“不用了”

　　时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窜过来，接下顾澈手里的扳手，“这你接管的赛车手，不记得了？”

　　“喔！欸我天，看我这记性！”外国人赔笑着伸出手，“顾澈，负责你的赛车调试之类的工作，今天晚上才到的基地”

　　“顾师傅，请多指教”林屿回握住

　　“OK了，那我先去忙？小屿你早点回去休息”顾澈冲时祈笑笑，示意自己先去工作，林屿则又恢复刚才的姿势看起手机

　　时祈站在原地看了她五秒

　　“你真打算在这站一晚上？”

　　林屿换了个重心，没抬头，“嗯，那还要我给你提供点情绪价值？”

　　“劳动价值更重要”

　　“喔，那我倒是想起来，刚才顾师傅给我递扳手的时候被你拦下来了”林屿声音不高不低，有些调侃的意味，“不舍得让我干活啊？”

　　“嗯，被你看穿了”时祈从工具架上拿了一小盒螺栓揣进兜里，“不舍得”

　　“不处。”

　　然后时祈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我说的意思是，不舍得让你这么笨的人浪费了螺丝”

　　“呵呵，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林屿右脚踢了踢时祈鞋子，“很，难，听”

　　“没有说话好听的义务”时祈收了一步脚，从工具箱里抽了另一把扳手递给林屿，“说说，这是几毫米的？”

　　林屿接过扳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从身后翻了个游标卡尺，“你等等，我量一下”

　　“……十四毫米”时祈把她手里的扳手抽回来放进工具箱，“确实笨，站着看就行，别碰东西”

　　林屿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也乐在清闲

　　这次她倒没有再看手机，她从旁边搬了个凳子坐在远处，看着机械师在车尾和车头来回穿梭。拆悬挂，测数据，清点碎片

　　三个小时，林屿差点困撅过去

　　“时祈啊，你要不要这么黑心，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林屿揉了揉脖子

　　时祈没有回头，看了看腕间的手表——23点36分。然后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下班

　　“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东西留着我收吧”

　　顿时哀嚎声一片

　　“开工第一天就弄这么晚，不要命了……！”

　　“终于能休息了！”

　　“时工拜拜～”

　　林屿也跟着人流往外走

　　“这就走了？”时祈摘下手套扔到一边，向林屿走来

　　“嗯，你不走？”

　　“还有一点没收完，你留下来陪我呗？”时祈拿了瓶矿泉水扔给林屿，“渴不渴？”

　　晚上的江城算不上凉爽，P房里也热的要命，林屿能感觉短袖都微微贴在背上了。她接过空中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了。不过我就不奉陪了吧”林屿随意地把水搁在工具架上，手往口袋里掏

　　——空的

　　靠，下午出门时没带房卡

　　但好像是没看到房卡，找的时候被时祈发了条消息打搅，所以忘了这事

　　时祈心领神会地摸出两张房卡，在林屿眼前晃了晃

　　“我早上出去的时候怕你忘记带房卡，所以把你的一起拿着了”

　　好大一盘棋哦

　　“喂，你有病啊？！”林屿嗔怒道，“要不是你把我房卡拿走了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伸手去夺，却被时祈侧身躲开

　　“等我二十分钟，一块回去”时祈把卡塞回口袋，顺手捡起地上的工具放回箱子

　　“为什么？”林屿暗自盘算着时祈能不能经得起和自己打上一架

　　“等会我一个人回去的话，会有一点怕黑”

　　很好，时祈挑了个最假的理由，出于道德林屿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说时祈这样没目的也不太可能，只是她演技太差，林屿很难不看穿

　　“我在外面座椅上等你”林屿怕被时祈缠上，找了个借口分开

　　“外面蚊子多……”

　　“你管我”

　　约莫二十分钟，时祈从里面擦着汗出来，手里捏着半瓶水

　　她坐到林屿旁边

　　“小屿……”

　　林屿这才注意到时祈，她跟板凳烫屁股似的一秒站起

　　“别叫小屿，我比你大”

　　“走吧，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模拟器训练——”

　　时祈没动，伸脚绊住林屿

　　“这么早就困？不像你的作风啊”

　　“喂，大姐，十一点了！”林屿不耐烦踢开时祈的脚

　　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时祈这样的神人一直缠着自己，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的猥琐

　　“咋，躲我啊？”

　　“我俩单独时都不跟我说话的”

　　时祈略微思索道

　　林屿索性也懒得装了，“躲你不至于，就是怕你缠着我很烦——某人晚上的演技真的很拙劣”

　　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结果

　　时祈也不是傻子，她懂了，“哦……你指的是……冒犯了”

　　林屿又坐回凳子上，凑到时祈面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时祈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在紧张

　　但林屿看穿了，“林敬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也不想知道你想查什么，但他跟我没关系”

　　“不要缠着我，更不要用灌酒这种方法骗到什么”

　　时祈笑了笑，“那你想让我用什么方法？强取豪夺？”

　　林屿看了看天，枝间蝉叫得很响，“你又是接应我回宿舍，又是看我比赛数据，还主动指挥机械班修我的车……我本以为你是我的责任维修师”

　　时祈便心领神会了

　　“顾澈学历没我高，也没我那么纯粹的认真，你刚才当是看出来了”

　　“我能帮你调车，我对你的比赛数据不是一般熟悉，我可以把你的圈速提上去。你只需要给我你知道的关于你爸的一些事”

　　林屿不清楚时祈和林敬之什么关系，但也不好问

　　“如果我不换呢？”

　　“那你练习赛试车的时候就会发现胎压偏高了半帕。不算严重，也查不出来，但会慢”

　　林屿用目光审视了一遍时祈，像是重新在打量一个人，“时祈……你威胁我？”

　　“合作建议而已”

　　“真他妈的卑鄙，不要脸”

　　时祈像那晚一样虚握了一下林屿的手，“你回国，是为了夺冠而来，总不可能为了林敬之而放弃这些吧”

　　安静了两秒，林屿忽然低头笑了，很短的一声气声——短短几天，时祈的人物形象在她这里不断变化

　　“你够直白的”

　　“直白很省事”

　　“那成交”林屿握回时祈的手，“我赢一场比赛，我就会告诉你一些关于林敬之的事”

　　“我的职责”时祈把房卡交给林屿

　　“你不会……为了不告诉我故意输吧？”

　　林屿几分轻松地起身，“放心，他还没这么重要”

　　“你也是”

　　时祈也走回宿舍，“那就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