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靠近 周六清 ...
-
周六清晨,塞纳斯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在他的个人历史上是破纪录的。通常情况下,他从起床到出门只需要十五分钟——五分钟洗漱,三分钟穿衣服,剩下的时间用来对着镜子把自己弄成那副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模样。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和周予薪第一次单独出去。
他不打算用“约会”这个词。太正式了,也太容易被拒绝。他在周五晚饭后装作随口一提,说自己周末要去科普利购物中心买点东西,问周予薪要不要顺便一起去。“波士顿那家科普利,”他特意补了一句,“不是学校附近那个小商场。”
周予薪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大概两秒钟,点了点头:“好啊。”
就这么简单。塞纳斯当时差点把手里的叉子掉进汤碗里。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设计台词、排练语气、预演各种可能的拒绝方式以及对应的劝说策略,结果对方只说了两个字就答应了。他所有的战术部署全部作废,但他一点都生不起气来。
衣柜里的衣服被翻了个底朝天。校服肯定不能穿,虽然安多佛的深蓝色西装确实不难看,但穿校服出去太像参加学校组织的field trip了,一点氛围感都没有。最后他挑了一件白色的美利奴羊毛衫,外面套深藏青色的大衣,围巾选了带有暗纹的羊绒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把围巾摘了;又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把围巾重新戴上。
折腾到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檀木调的古龙水往手腕和耳后各点了一下。出门前又退回来,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觉得不好看,重新拨回来。
等他终于走出房间的时候,周予薪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黑色长裤衬得两条腿又长又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影。
他看到塞纳斯,目光停留了片刻,比平时多了大概两三秒。
塞纳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多出来的三秒。他强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走吧。”
宾利停在宿舍楼后面的停车场。这辆深蓝色的欧陆GT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他平时很少开,因为在安多佛,开豪车上学是一件很蠢的事,真正的豪门子弟不需要用这种东西来证明自己。但今天不一样。他提前一天把车洗得锃亮,座椅调到了最舒适的角度,副驾驶的地垫上甚至换了一套新的绒面脚垫。
周予薪看到车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车……很漂亮。”他说。
塞纳斯笑着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肘靠在车门上,摆出一个他在镜子前练习了好几次的姿势:“请。”
周予薪坐进去的时候,米白色毛衣的袖子擦过塞纳斯的手腕,塞纳斯只觉得自己的皮肤在那一点上烧了起来。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克制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校门,驶上通往波士顿的高速公路。十月底的新英格兰已经披上了最浓烈的秋色,公路两侧的枫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开,红的、金黄的、橙色的,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车里的暖气开到最舒适的温度。塞纳斯放了音乐,他在前一天晚上选了很久,最后决定用一首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太流行了显得轻浮,太古典了显得做作,巴赫刚刚好。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留意副驾驶的反应。
周予薪靠在座椅上,脸微微转向车窗的方向,似乎在认真看风景。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的侧脸上游移,照亮了他下颌的弧度。塞纳斯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是某种昆虫的翅翼,轻轻覆在眼睑上。
然后他看到周予薪的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对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的一小截带子,指尖在尼龙面料上画着圈。
塞纳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下。
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强行转回方向盘上。
到了科普利购物中心,塞纳斯发现自己此前的所有预判都不太准确。他以为周予薪会像他在学校里那样清冷淡漠,对逛街这件事兴致缺缺。但事实完全相反——周予薪走进第一家店的时候,眼睛里就亮起了一层在学校里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家专卖帆船装备的店铺。周予薪在航海手套的货架前站了很久,把每一双都拿起来仔细端详,比较面料、做工和缝线的密度。他拿起一双深蓝色的手套,转头看向塞纳斯:“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塞纳斯看了一眼那双对他来说和所有其他手套都长一个样的航海手套,认真地点了点头:“颜色很适合你。”
周予薪又拿起另一双黑色的,在两双之间犹豫了很久。塞纳斯站在旁边看他皱眉头、咬下唇、来回比划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认真挑选东西的时候简直像一只面对两个罐头不知道先吃哪一个的猫,可爱得要命。最后周予薪把两双都放下了,塞纳斯趁他去另一个货架的时候,拿起那两双手套悄悄去结了账。
“送你的。”他把购物袋递过去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你不是刚好缺手套吗。”
周予薪接过袋子,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谢谢。”他说,把袋子抱在怀里,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继续逛。塞纳斯发现周予薪虽然平时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逛起街来却意外地认真——他会停下来摸面料,会对比两款相似产品的细微差异,会认真阅读商品标签上的成分说明。他不怎么买东西,但每一样他真正拿起的东西,都会被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丈量一遍。
走到一家家居用品店的时候,人群突然变得密集起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后面紧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年游客,塞纳斯和周予薪被迫向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原本保持着三十厘米的距离被瞬间压缩。
然后塞纳斯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被轻轻勾住了。
那个力度轻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动作,更像是一个试探:一只温热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穿过他的臂弯,然后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前臂上。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被发现,每一根手指都带着微不可察的小心翼翼。
塞纳斯侧过头。
周予薪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耳朵尖却烧得通红,在冷白皮的衬托下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桃色。他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人有点多,别走散了。”
塞纳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又看了一眼周予薪那个强装镇定但实际上已经红到了耳根的表情,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见过比这更可爱的东西。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的肌肉,让那只手更稳当地挂在自己的臂弯里。“嗯,”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哑一点点,“跟紧我。”
周予薪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抽回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塞纳斯的大脑处于一种奇怪的半宕机状态。他表面上看起来依然优雅从容,步伐不紧不慢,表情温和自然,甚至还能在遇到好看的商品时适当地评论两句。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搭在他臂弯的手上。那只手的温度、力度、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被他的神经末梢以最高的精度记录在案,形成了一份只有他自己能读取的感知报告。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步幅,让两个人的步伐保持一致,以便那只手不会因为步调不一致而滑落。
就在他觉得这个下午已经美好到不像真实的时候,周予薪松开了他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塞纳斯血压瞬间飙升的话。
“对了,我们得去一趟江诗丹顿的专卖店。陈济棠下周生日,我订了一只表,今天可以去取了。”
塞纳斯停在原地,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济棠的……生日礼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予薪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已经在看手机地图了:“专卖店在三楼,离这里不远。”他抬头看了塞纳斯一眼,目光带着一点询问,“你应该知道他喜欢手表吧?他那一柜子的收藏,上次去他家我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只。”
塞纳斯不知道。
他不关心陈济棠喜欢什么,也不想知道陈济棠的收藏有多少只表。他只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完美的午后约会,而这份完美在“陈济棠”三个字出现的一瞬间被搅得稀碎。
但周予薪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名字对塞纳斯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履行一个发小应尽的义务,和恋爱、心动、约会这些词汇没有半点关系。
塞纳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重新按回胸腔深处。“走吧。”他说,语气控制得恰到好处,“我陪你去。”
波士顿的江诗丹顿专卖店里安静得像是图书馆的珍本室,深色木质展柜里的每一只腕表都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足够买下波士顿市中心一套公寓。店员取出了周予薪预定好的那款——传承系列的万年历计时,玫瑰金表壳,银白色表盘,棕色鳄鱼皮表带。
塞纳斯站在旁边,看着周予薪接过那只表仔细检查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指尖从表盘的边缘滑过,认真得像是校医在做手术。他甚至让店员拿来放大镜,对着表盘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划痕和瑕疵之后才点了点头。
“刻字确认一下。”店员把一张小卡片递过来。
周予薪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塞纳斯的余光扫到了上面的内容。那行字刻的是英文,“To my brother-in-arms”——“肝胆相照”。落款处刻了一个很小的“周”字。
塞纳斯把目光移开,盯着展柜里一只标价十六万美元的陀飞轮腕表,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数秒。
周予薪付完款,店员将表装入一只深蓝色的皮质表盒,再放进印有品牌标志的纸袋里,用丝带仔细系好,双手递过来。周予薪接袋子的时候,塞纳斯先一步伸出手去。
“我来拿。”
周予薪看了他一眼:“我自己可以——”
“袋子重。”塞纳斯的理由脱口而出,“你提了一下午的购物袋了,手会酸。”
实际上那个纸袋加起来不到两公斤,里面只是一只表和一套表盒。但塞纳斯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袋子,把它和自己的购物袋一起拎在左手。他的右手空了出来——他没说为什么,但周予薪看了他空着的右手一眼,然后很快地别过脸去。
塞纳斯不知道的是,在周予薪低头的那一秒里,他把“帮我提袋子”这个行为用脑内备忘录记了下来,归档在“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那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打开之后,里面已经有“晨练时间”“咖啡放两包黄糖”“菠萝包喜欢吃皮不吃底”“洗完澡不喜欢吹头发”“出门前需要人递书包”等等一长串条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是九点多。周予薪洗完澡就窝进了被子里,奔波一天的倦意让他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蜷缩在被子里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小动物。
塞纳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银线。
他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全都是白天那些画面:周予薪挽住他手臂时的温度,红着耳朵尖故作镇定的侧脸,还有那只该死的江诗丹顿腕表上刻着的“肝胆相照”四个字。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上熟睡的人。
月光正好落在周予薪的侧脸上,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只猫——卸下了所有清冷淡漠的伪装,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边缘。
塞纳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周予薪的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垫边缘,让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他俯身,嘴唇极轻极轻地贴上了周予薪的嘴角。
那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吻——只碰到了嘴角,甚至没有碰到嘴唇的正中央。触感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气息,还有一点点薄荷味。塞纳斯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嘴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许久,久到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他的鼻息下微微颤动。
他直起腰,但身体没有离开。他的鼻尖沿着周予薪的下颌线慢慢下移,最终停在对方后颈那一片裸露的皮肤上。腺体的位置藏在耳后和颈侧之间,被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他凑近去闻,茉莉花的味道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带着一种沉睡的、尚未完全苏醒的甜。
塞纳斯闭上眼睛,让那片区域的气味把自己填满。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一个生日而已,买那么贵的表。”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皮肤,气声在静默的房间里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刻字,还‘肝胆相照’。”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笑。陈济棠和周予薪之间什么都没有,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那股酸涩的、不讲道理的妒意还是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你们明明是装的。”他的嘴唇继续翕动,气息扫过那一片细小的绒毛,“为什么就不能再靠近我一点。”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几寸。塞纳斯最终直起腰,退后一步,把周予薪踢歪的被子重新拉好,被角掖到肩膀下面。他的动作很轻,和之前每一个夜晚做过的一样。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