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父母 下午四 ...
-
下午四点的香港国际机场,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把整个私人航空候机厅照得通透明亮。塞纳斯站在周予薪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落地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停机坪,远处的跑道在热气蒸腾中微微扭曲。
他今天穿的是最正式的深藏青色西装三件套,白色衬衫,银色领带,袖扣是亚当斯家族的盾型纹章。这身行头是他在波士顿老宅收拾行李时鬼使神差塞进去的,当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要在香港的十一月穿西装三件套,现在他觉得自己无比英明。
周家的车队已经在私人停机坪外侧列队等候。三辆黑色迈巴赫,每辆车的引擎盖上都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周予薪站在塞纳斯旁边,穿着上午塞纳斯刚陪他买的BC米白色羊绒针织毛衣,深灰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一些,时不时侧头看塞纳斯一眼,目光里有种隐秘的、压不住的笑意。
“你紧张。”他说。
“没有。”塞纳斯说。
“你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在转袖扣。那是你紧张的小动作。”
塞纳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正捏着右腕的袖扣,顺时针转了大概有十几圈,盾牌顶端的银狮已经被他转得微微发烫。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一架银白色的湾流G650从东南方向的天际出现,机身的轮廓在阳光下逐渐清晰,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飞机在跑道上平稳降落,减速,然后缓缓转向私人航空停机区,最后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稳稳停住。舱门打开,舷梯缓缓降下。
第一个出现在舱门口的是佩里夫人。
她比视频通话里看起来更高挑一些,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丝绸衬衫和米白色阔腿裤,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鱼骨辫垂在肩上。她一只手扶着舷梯栏杆,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走下舷梯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和漫长岁月共同打磨出来的优雅
然后是佩里先生。他跟在妻子身后,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猎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牛津纺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他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琴盒,目光越过舷梯,落在下方那个和儿子并肩站立的金发年轻人身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bb!”佩里夫人周娉婷走下最后一级舷梯,把手袋往丈夫手里一塞,径直朝周予薪走过来。她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然后张开双臂,把周予薪整个人裹进了一个用铃兰香水和温暖体温编织的怀抱里。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周予薪的肩窝上,眼睛弯成了月牙。“让妈咪看看——瘦了。真的瘦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她松开周予薪,双手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粤语里带着心疼的嗔怪,“脸都尖了。菲利普斯的饭是不是不好吃?我上次跟你爹地说要派个厨子过去,他非说这样不好——”
“妈咪,”周予薪被捧着脸,声音闷闷的,“我没瘦。我每天早上都吃两个牛角包。”
“两个怎么够!你小时候能吃四个。”
“那是你记错了。能吃四个的是表姐。”
周娉婷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记错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数落儿子。她又抱了周予薪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儿子侧后方的塞纳斯。
塞纳斯站得笔直,西装三件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的温莎结打得恰到好处。他看着周娉婷的脸,在那双和周予薪极其相似的深褐色眼睛的注视下微微欠身,然后伸出了右手。“Madam,欢迎回来。旅途还顺利吗?”
周娉婷没有接他的手。她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把塞纳斯拉进了一个和刚才给周予薪的同样分量的拥抱。塞纳斯僵了一瞬,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社交握手模式”到“被长辈拥抱模式”的紧急切换,然后他弯下腰,让自己比她高出将近二十厘米的身高降下来一点,轻轻地回抱了她。她身上有铃兰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母亲的、温暖而干净的气息。
“叫Auntie。”周娉婷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和视频里一模一样——明亮、真诚,带着几分少女般的活泼,“上次视频里就说了。”
“……Auntie。”塞纳斯说。
“乖。”周娉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从丈夫手里接过那个琴盒,她拿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朝丈夫摊开手掌,佩里先生便自然而然地把琴盒递到她手里,动作默契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佩里先生走到塞纳斯面前。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深灰猎装,一个藏青三件套,身高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佩里先生的眼神温和而沉静,有一种属于英伦绅士的、含蓄而精准的审视。“Mr.Adams,”他伸出手,发音是标准的牛津腔,语调平缓温和,“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先生。”塞纳斯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修长,指腹上有按弦留下的薄茧,握力不重,但很稳。
“叫我Ben就好。”佩里先生松开手,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Mister Ben。”塞纳斯郑重的重复了一遍。
周娉婷已经挽着儿子的手臂朝车队走去了,边走边用粤语絮絮叨叨地叮嘱——“晚上让英姐炖花胶鸡汤”、“你房间的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不要贪凉”、“这次回来多待几天,你舅舅和表姐说想你了”。佩里先生走在塞纳斯旁边,脚步不快不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听予薪说,你是Enigma。”
“是的,先生。”
“多久了?”
“十八岁生日前后检测出来的。”塞纳斯坦然回答。这个版本和他在查尔斯河边对周予薪说的完全一致,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
佩里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让塞纳斯心跳漏了半拍的话:“Enigma很稀有,也很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只要你愿意。”他没有等塞纳斯回答,加快脚步走到了妻子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琴盒,然后自然地牵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
车队驶离机场,沿着北大屿山公路朝港岛方向驶去。佩里先生在香港的庄园位于深水湾,是一座英式乡村风格的别墅,攀满了紫藤的拱廊从正门一直延伸到花园深处。主楼背后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尽头是几棵高大的台湾相思树,树荫下摆着白色的铁艺桌椅。从草坪边缘的矮墙望出去,能看到深水湾碧蓝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晚宴设在庄园的正式餐厅里。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点着六支象牙白的蜡烛,光线温暖而柔和。菜色是中西合璧:前菜是法式鹅肝酱配无花果,汤是周娉婷坚持要上的花胶鸡汤,主菜有香煎银鳕鱼和慢炖牛肋排,甜品是佩里先生喜欢的柠檬挞。英姐的厨艺在这一带很有名,当年周娉婷从周家老宅出嫁时,英姐是陪嫁之一的佣人之一。
席间的氛围比塞纳斯预想的要轻松得多。周娉婷很健谈,她讲了很多周予薪小时候的事——三岁时在花园里追蝴蝶摔进水缸、五岁时第一次上马术课就敢骑小马跑圈、七岁时跟陈济棠打架把对方的脸抓了一道印子(“济棠那孩子也不还手,就站在那里让他抓,后来我问济棠为什么不还手,他说‘他是弟弟’”,听到这里塞纳斯默默喝了一口水)。佩里先生话不多,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地调节了节奏,在妻子讲得太过投入的时候提醒她先吃一口菜,在儿子脸红到快要埋进碗里的时候适时地转移话题。
话题转到塞纳斯身上时,佩里先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塞纳斯,语气温和而直接。“亚当斯家族在波士顿的根基深厚。我也听说过令堂的品牌,你母亲的春夏系列在伦敦时装周很受关注。府上对你们二人的关系怎么看?”
塞纳斯放下刀叉,坐直了身体。“家母知道我和予薪的事,她的态度应该是支持的。家父虽然还没有见过予薪本人,但我在电话里提过,他没有反对。我兄长之前来学校时见过予薪,他也很满意。”说到这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兄长平时对任何事都很少表达满意。”
佩里先生微微点头,然后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既然这样,我想提一个提议。”他放下酒杯,看着塞纳斯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瞳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和而认真,“ Terrick还没有分化,但医生已经给出了明确的预判——Omega,概率极高。一个即将分化的Omega和一个Enigma,这样的配对在医学和法律的层面上都需要特别谨慎地处理。作为父母,我们希望能尽早建立一个稳定的框架,让你们两个孩子在其中安全、体面地发展关系。考虑到亚当斯家族的地位和你本人的诚意——我们这边的态度,是想给你二人先订婚。如果亚当斯阁下同意,近期可以安排两家见一次面。”
塞纳斯怔住了。过了好几秒,他转头看向周予薪。周予薪低着头,耳尖红得几乎透明,手指在桌布下面紧紧攥着塞纳斯的衣角。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羞涩,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退缩的期待。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在专心对付碗里的那块已经切得很碎的牛肋排。
塞纳斯转回头,看向佩里先生,声音平稳,“先生,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周娉婷用餐巾掩住嘴,另一只手在桌下用力攥着丈夫的手指,激动得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佩里先生笑了一下,举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
几只酒杯在烛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回响。
晚餐结束后,佣人带塞纳斯去了客房。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卧室,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小阳台。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夜色中的深水湾海面倒映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暗紫色余晖。更让他在意的是,这间客房和周予薪的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面墙,而且——两个房间共用这个阳台。阳台的推拉门从中间可以隔开,但也可以不隔。
塞纳斯洗完澡,换上那件深蓝色真丝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他正用毛巾擦着发尾,低头查看手机,周咏恩几个小时前把他那张刷卡的照片发在了ins上,已经有人在评论里问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正准备去关灯,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走过去拉开门。周予薪站在门口。他已经洗完澡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浴袍,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浴袍的衣襟没有拢得很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的头发吹了八分干,半湿地贴在额头上,一双深黑褐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看着塞纳斯,嘴唇动了动,然后很小声地开口了。
“我可以睡在你这吗?”
塞纳斯侧身让开,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周予薪走进来,把枕头放在塞纳斯的枕头旁边,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他侧身躺着,脸半埋在蓬松的羽绒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塞纳斯关上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色的小夜灯,然后从另一侧躺上床。他侧过身,和周予薪面对面。
安静了几秒钟。
“塞纳斯。”
“嗯。”
“我们居然这么快就要订婚了。”
“嗯。”
“你是什么心情?”他问。
塞纳斯没有回答。他把周予薪的手从被子下面牵起来,放在自己的心口。心跳透过真丝睡衣薄薄的面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周予薪的掌心里,又快又重。然后他低下头,吻上对方的嘴唇。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塞纳斯抬起头,用拇指轻轻抹了抹周予薪的唇角。“这就是我的心情。”
他把周予薪揽进怀里,关上灯,感受着对方的呼吸逐渐平稳。
今晚的惊喜已经够多了,从机场接机到晚宴上的订婚提议,再到此刻周予薪抱着枕头敲开他的房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命运连续塞了太多礼物的孩子,幸福来得太密集,反而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