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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说漏嘴的汤底 凌晨四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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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老张刚把卷帘门拉上去,正在把昨晚醒好的面团从湿布下面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灶台上那口大铁桶里的牛骨汤已经熬了整夜,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花椒和八角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把整条巷子都熏醒了。秦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张正往汤里撒最后一把盐。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手里的盐勺没停——这个点来吃面的只有一个人。
“老张,两碗牛肉面。”秦远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然后偏头看了江序一眼。江序正低着头翻菜单,嘴上说“我看看有没有新的”,其实菜单上永远只有牛肉面,他看了快一年了,每次来还是要翻一遍。秦远没有催他,只是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一双放在江序面前,一双放在自己面前。
“一碗少辣多放香菜。”他说。
江序把菜单放回桌角,没有反驳。秦远每次替他点都不会出错,他也习惯了不用自己开口。面上来了,汤头深褐色,牛肉切得厚炖得烂,面条粗细不太均匀但嚼劲刚好。他把辣椒油倒进碗里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倒吸一口气。
“还是老张的面好吃。”他说。这句话本来可以停在这里,但嘴比脑子快,后面半句没来得及刹住——“上次在芳姐那边吃的汤底比这里浓一点,不过面条没有这里的劲道。”
他把筷子停在半空中,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后厨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老张把漏勺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表情介于受伤和不服之间。老张是那种把一碗面当成毕生事业来守护的人,你可以说他的店面小、招牌旧、巷子窄,但你不能说他的汤底不够浓。
“芳姐?秦淮河边那家?”老张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那叫浓?味精不要钱似的往里倒,吃完舌头麻半天,那是汤底吗?那是化学实验。我的汤是大骨熬的,从昨天晚上八点熬到现在,一滴味精没放。”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江序,“你这小孩嘴刁,上次说辣椒油不够香,我加了炒芝麻。这次又说汤底不够浓——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张好欺负。”
秦远低头吃面,嘴角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弯了一下。他没有帮忙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片放到江序碗里,动作很轻,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江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牛肉,又看了看老张那副被辜负了的表情。“不是不是,张叔你误会了,我是说她的汤底太浓了——浓得齁,喝一口要喝水,你的汤我能喝到底朝天。”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老张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但还是没打算放过他。“那你说芳姐的面条没有劲道是什么意思——你还仔细对比过?”
“没有没有,我就是路过吃过一次,秦队带我去的。他说你那天晚上不开门,他值班饿了找不到地方吃东西才去的芳姐那边,我觉得也不好吃,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他求救地看了秦远一眼。秦远正低头吃面,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抬起眼睛,用那种“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的眼神看了江序一眼,然后放下筷子。
“老张,他上次在芳姐那边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是我吃的。他说你的面条比较筋道,芳姐的面条一夹就断。汤底他是说她的太咸,你的刚好。”
江序猛点头,筷子夹着一片牛肉还没送进嘴里。老张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终于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你们是不是背叛了我的汤底”变成了“算你们识相”。他转身走回后厨,拿起漏勺重新开始抻面。锅里又下了两碗面,比刚才多切了几片牛肉。“这顿我请。以后不准去芳姐那边——她那个汤底,味精能齁死猫。”
江序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牛肉,是秦远刚才夹给他的。他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侧头看着秦远。秦远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杯口朝左,看到他嘴角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又弯了一下。秦远没有看他,但把辣椒油往他那边推了推。“下次去芳姐那边不要说出来。自己知道就好。”
老张在后厨喊了一句“我听到了”。江序低下头继续吃面,把辣椒油倒进碗里搅了搅,嘴角的弧度比辣椒油还烫。秦远端着自己的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两张二十块的纸币压在碗底下。“老张,明天多熬点汤。”
“为什么?”
“他明天还要来。”
江序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抬起头。秦远已经走到门口,正推开那扇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的玻璃门,巷子里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门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门口的柜台上,杯口朝左。那是赵明朗今天给他泡的茶,他还没喝,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江序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跟出去。经过柜台的时候他往老张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句——“张叔,明天多放香菜。”老张说知道了,又说以后不准去芳姐那边,江序说好。老张的漏勺在铁锅里敲了两下,声响清脆,像是一记不太较真的警告。秦远走在前面的巷子里,步伐不快不慢。江序跟在后面,脚上的运动鞋已经不大半码了,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秦远的皮鞋敲击声刚好错开一拍。巷口的路灯刚灭,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老张面馆的塑料门帘在他们身后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