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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你再看看 方毅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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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毅从来不笑。
赵明朗观察过很久,得出这个结论。不是那种板着脸的严肃,是方毅的表情肌可能天生就比别人少几块。专案组所有人都见过方毅皱眉——看监控的时候皱眉,写报告的时候皱眉,喝到太烫的茶时也会皱眉,但那张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弧度。陆遥说法医室里的不锈钢解剖台比方毅的脸更有温度,林薇说方毅笑起来大概需要动用他一年份的表情配额。赵明朗不信邪。
他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让方毅笑一下。讲冷笑话,方毅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行为异常的样本。在茶水间里模仿周海峰被烟呛到的样子,方毅端着搪瓷杯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顿,只在走到门口时留下一句“周海峰不抽烟”。赵明朗说我知道啊我是夸张,方毅已经走远了。
他后来放弃了刻意逗笑,但发现了一个规律——方毅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情绪都收进了极其细微的动作里。比如他看监控时发现关键帧,握鼠标的手指会在按键上多停一秒;他泡茶时发现茶叶盒里的茶叶快用完了,会把剩下的茶叶拨到一边,然后在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一盒新的,放在原来的位置,包装袋都不拆;他帮赵明朗修改监控报告时会在便签纸上用铅笔写批注,字很轻,一擦就掉,赵明朗每次都要把便签纸拿到台灯下面,侧着光才能看清楚那些灰色的小字:时间点标注格式不对、截图分辨率太低、结论写太长了,删到一行。最后一行永远是:你再看看。
赵明朗有一次忍不住了,把便签纸拍在方毅桌上说方哥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哪里错了,你每次写“你再看看”我都不知道要看哪里,我看了一整天的监控眼睛都快瞎了。方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然后从赵明朗手里抽出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报告第三页第七行的某个数字。“这里。时间点写反了。不是你没看到——是你看到了,但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时间点。你大脑比你手快。”
赵明朗低头看着那个箭头。铅笔画的,线条很直,箭头尖角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对准那个写反了的数字。他忽然觉得方毅不是在批评他——方毅是在教他。不是直接告诉他答案,是让他自己找到答案,然后记住那个找到的过程。他拿着便签纸回到工位上,把时间点改好,重新打印了一份放在方毅桌上。方毅没有抬头,但赵明朗注意到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口朝左,然后放在报告旁边。没有批注。没有“你再看看”。那就是过关了。
赵明朗后来跟林薇说,方哥这个人其实很好懂——他不说话就是没意见,他说“还行”就是很满意,他说“你再看看”就是你在进步但还没到他的标准。林薇问他那他说“茶凉了”是什么意思,赵明朗想了想说,那是他在催我休息。
方毅的确从来不用嘴催人休息。他只会在赵明朗通宵查了整夜监控之后,把搪瓷杯放在他桌上说“茶凉了,去换一杯”。赵明朗一开始以为方毅是在使唤他,后来发现每次“茶凉了”之后他去茶水间换茶,方毅都会趁他不在把他那把吱嘎响的破椅子推到旁边,换上自己那把好的。等他端着两杯热茶回来,方毅已经坐回工位上继续翻案卷,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明朗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差点把茶洒在键盘上。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那把破椅子——被推到墙角,坐垫塌得更厉害了——又看了看自己现在坐的这把,扶手上的钢笔划痕他认识,是方毅的。他想说谢谢,但方毅正背对着他翻案卷,背影写满了“别问我,我不知道椅子为什么会自己长脚”。他坐回那把好椅子上,把方毅那杯茶放在他手边,杯口朝左。方毅没有抬头,但赵明朗看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后来林薇偷偷告诉他,方毅换完椅子之后在他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赵明朗听完没有去找方毅理论,只是在当天晚上下班前在方毅那把椅子靠背上加了一个新靠垫。第二天方毅看了那个靠垫一眼,说“软了”。赵明朗说那你拿掉,方毅没有拿掉。
那把椅子后来成了专案组的未解之谜——谁也不知道赵明朗的破椅子是怎么跑到方毅位置上去的,也不知道方毅的好椅子是怎么跑到赵明朗屁股底下的。周海峰说这叫椅子守恒定律,林薇说这叫田螺姑娘,陆遥说法医室不信田螺姑娘,但她可以提供一个科学解释:赵明朗的破椅子之所以还在方毅那里,是因为方毅从来不换还能用的东西。
方毅牺牲之后赵明朗把他的搪瓷杯洗了很多遍。杯口那道缺口是方毅自己磕的,杯身上褪色的“南京公安”四个字是被他每天端来端去磨掉的。杯子里泡了新茶,茶叶多放,水刚烧开,和方毅要的浓度一样。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口朝左,然后坐回方毅那把椅子上,把那个新靠垫调整了一下角度,靠在腰后面,刚好能顶住腰椎。他以前不知道方毅为什么需要靠垫,现在知道了。
后来江序回来了,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说扶手那道划痕被摸得很光滑。赵明朗说,那是方哥用钢笔划的,他每次想案子的时候都会用拇指蹭那道痕,蹭了很长时间,蹭到那道痕的边缘都不扎手了。江序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椅子扶手上,杯口朝左。
赵明朗把便签纸从键盘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同一块桌布。那是方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放回原位,拿起鼠标,继续往前翻监控。桌面上三台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监控画面,每一个窗口都被他编了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行仿宋体的标注。字迹和方毅的不太一样——他的仿宋体总是撇捺太长,收笔不够稳——但他每次写完都会自己再检查一遍。方毅说,你自己找到的,记得牢。他找到了。那把椅子,那个靠垫,那张便签纸,那杯茶。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自己找到的。方毅只是给了他一双会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