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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坍塌 薛琳的审讯 ...

  •   薛琳的审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亮得很稳,不像走廊里那根坏了一根的灯管。秦远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摊着薛琳的案卷——胶带反缠的照片、宋明杰的口供、银行汇款记录的复印件、弹道分析报告的对比图。他没有像审郭兴时那样用压迫式的提问,也没有像审刘建国时那样用长时间的沉默逼对方开口。他只是把证据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每放一样就问她一个问题,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

      薛琳的心理防线在武汉问讯室里被他撕开第一道裂缝,在地下室里被他用胶带反缠的证据彻底击穿。现在她坐在这里,手腕上还残留着胶带留下的极浅红痕,头发散落在肩头,脸上的灰已经洗干净了。她不再扮演受害者,也不再扮演被威胁的证人,只是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审讯桌的女人。

      秦远把最后一份证据放在桌上——从武汉调取的薛琳六年前的银行开户记录。“你开户的时间在厂房案发生之前两个月。这张卡在案发后三天内收到了一笔五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和你用来联系宋明杰的那个加密账号使用的是同一套注册资料。你认识X多久了。”

      薛琳低头看着那份银行开户记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秦远。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嘴角也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向下撇的弧度,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问题。

      “他是在我上班的营业厅找到我的。他说我的工作很适合——每天面对不同的人,学会不同的表情,处理不同的投诉,说服不同的人签下同一份套餐。他说这是一种天赋。别人需要训练很久才能学会的表演技巧,我每天上班都在练习。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一个忙,报酬是五万块。那时候我二十四岁,每个月工资少得可怜,五万块对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他说只是演一场戏——被绑架的人质,被警察解救,配合做笔录,然后回家。不会有任何人受伤,不会有任何风险。”

      “陆沉也是你演的。”

      薛琳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极浅的红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陆沉是另一个剧本。X说这个人追他追得很紧,已经快要查到他的位置了。他说需要一个人把他引出来——一个他不会怀疑的人。他让我在陆沉下班回家的路上假装被跟踪,捂着胳膊跑过去说有个男人在巷子里想抢我的包,求他帮忙。陆沉送我回家,问了我很多问题——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从哪个方向跑的。我都答上来了,因为X提前给我准备好了所有细节。后来我开始用‘恐惧’做借口频繁联系他,给他打电话,给他发短信,约他在咖啡馆见面。每次他都会来,每次都带着笔记本,问我一堆新的细节——‘他左手上有一道疤吗’‘他是从巷口跑的还是翻墙跑的’‘你确定他手里拿的是刀不是棒球棍’。他真是一个好警察。我把X编好的答案一一背给他听,他一个字都不怀疑。”

      秦远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陆沉在铁盒子里留给他的那张照片——秦淮河边的石栏杆,陆沉一只手指着镜头,一只手指着他,笑得很灿烂。陆沉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在追查X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被跟踪的女孩,每天用恐惧和信任编织的谎言把他一步一步引向陷阱。陆沉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女孩不是在求助——她是在演戏。

      “X给他的剧本比你多。你的剧本只有两场——假装被绑架,配合被解救。陆沉的剧本有十几场——假装被跟踪、假装收到威胁信、假装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束花、假装在电话里哭着说自己看到了那个跟踪她的男人。每一场都是X提前写好的,每一句台词都是X在加密消息里发过来的。最后一场在厂房。我绑在柱子上,他冲进来,绑匪的枪响了。子弹从二楼平台射下来,陆沉就站在我面前。X说只要按剧本做,警察冲进来之后绑匪会立刻投降,不会有人受伤,陆沉会以为只是正常出警。但绑匪没有投降——他开了枪。子弹穿过陆沉的胸口,他倒在我脚边。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问我叫什么名字。他知道我叫薛琳,但他想确认自己的笔录没有错——他想确认自己追查了这么久、保护了这么久的线人,名字是对的。他到死都在保护那个线人。”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秦远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握着方毅的搪瓷杯,杯口朝左,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薛琳,看着这个在两年前用二十多场表演把一个刑警引向死亡的女人,然后站起来,把审讯笔录合上。

      “X是谁。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的真实名字是什么,他在哪座城市,他在现实中见过你吗,有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脸,有没有任何人在现实中听到过他的声音——所有这些你没有说完的,现在说。”

      薛琳抬起头看着秦远,眼眶里的水分在日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但这一次不是演的。她说不知道,他从来不打电话,只发加密消息,每条消息都是临时账号,发完就注销。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只知道他很有耐心——他可以花好几个月教一个二十四岁的营业厅柜员如何扮演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也可以花更长时间教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如何把陪伴变成杀人仪式。她说他从来不会找错人——沈明、宋远、邱某,每一个人都是他筛选过的,每一个人都有缺口。她的缺口是贪婪——五万块就让她心甘情愿当了他的共犯。沈明的缺口是愧疚,宋远的缺口是愤怒,邱某的缺口是软弱。他没有缺口——他把自己的缺口藏起来了,藏在他教每一个人填补他们自己缺口的方法里。他教沈明用陪伴填补愧疚,教宋远用讨债填补愤怒,教邱某用逃避填补软弱。但他自己从来不填补——他只是观察,筛选,然后推一把。

      秦远把薛琳的供述全部记在笔录上,合上案卷,站起来。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沉死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笔记本。绿色封面,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补过。他从认识我开始就一直在用这本笔记本——我说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里面,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写稳的。他把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了。”

      “笔记本现在在哪。”

      “我把它扔进了秦淮河。”

      秦远推开门,走出审讯室,把笔录交给等在外面的周海峰。然后他一个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天台的门,站在栏杆旁边,站了很久。晨光从秦淮河方向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和他手臂上那道旧伤疤的颜色很像。他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栏杆上,杯口朝左。陆沉的笔记本被薛琳扔进了秦淮河,但他交给江序的那个铁盒子还在——里面有陆沉和他唯一的合照,有陆沉留给他的那句话:“秦远,别看太久。继续追。”

      专案组最后一次案情分析会在当天下午召开。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薛琳、陆沉、弹道分析报告、银行汇款记录、加密消息的时间线、X的网络活动轨迹。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把薛琳的名字和X的代号连在一起,然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薛琳案已结。胶带反缠、黏面朝外的证据已经固定,她对自己在两年前协助X引诱陆沉进入厂房陷阱的事实供认不讳。宋明杰作为从犯被另案处理,他的口供和薛琳的供述在关键细节上完全吻合。赵明朗,把加密账号的追踪报告整理好。周海峰,薛琳的审讯笔录明天早上归档。林薇,物证照片和现场勘验记录今天下班前交。沈玦,胶带上的指纹比对结果归档。陆遥,弹道分析报告入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方毅不在,他的那份报告谁帮他写。”

      赵明朗举起手,声音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我帮他写。他的仿宋体我练了很久很久,已经能写到以假乱真了。不过他的字太用力,每次写完纸背面都有凹痕,我写不出来那种力道——我只能写出他七成的功夫。他要是看到我写的报告,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还行’。还行就是他对我最高的评价了。”

      秦远看着赵明朗嘴角那道还在抖的弧度,眼角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弯了一下。“就你了。”

      周海峰把那包没拆封的烟放在桌上,往秦远那边推了推,说不抽了,这辈子都不抽了,然后站起来把白板上薛琳的照片取下来,翻过来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本读了很久终于读到最后一页的书。

      林薇从技术队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方毅的勘查箱。她把箱子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锁扣,里面并排放着方毅的皮鞋和江序的运动鞋。她把箱盖内侧的标签重新贴了一张——仿宋体,工工整整,没有署名。她把勘查箱放在白板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陆遥旁边。陆遥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解剖台上,把两份尸检报告并排放在会议桌上——一份是方毅的,一份是江序的。她把报告翻到签名那一页,笔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写稳的。她把笔放在报告旁边,退后一步,和沈玦并肩站在一起。

      沈玦把布偶猫挂件从工具包上摘下来放在江序手边,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它现在正看着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悄悄红了一圈,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猫耳朵,然后退到林薇身后,把脸转过去,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

      赵明朗把方毅的搪瓷杯、江序的保温杯、秦远的搪瓷杯并排放在会议桌上。三个杯子挨得很近,杯口都朝左,三杯茶都还在冒热气。他做完这些之后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了一句“你们三个的茶都没有凉,赵明朗每天帮你们热着呢。方哥,你的浓度我没敢减——我知道你喜欢苦的。江序,你的浓度我也没动——你说过淡了就不好喝了。远哥,你的浓度我调低了三分之一,因为江序说你适合淡一点的,他说浓了你会睡不着。”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他看着窗台上那三杯茶,看着它们从烫变温、从温变凉,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变透明。

      秦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变透明,看着他从边缘开始慢慢消散。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秦淮河对岸的建筑群正在消失,夫子庙的灯笼、来凤小区的歪脖子梧桐、老张面馆的霓虹招牌,全部被一片无声无息的灰色虚空吞没。他知道接下来会轮到他,但在那之前,他要把这间办公室里每个人最后的样子都记住——赵明朗用袖子擦眼角时那个粗鲁又笨拙的动作,周海峰把烟放在桌上时那只粗糙的手,林薇合上勘查箱时锁扣那声清脆的咔嗒,陆遥把两份尸检报告推到一起时笔尖在签名上多停的那一秒,沈玦用指尖碰猫耳朵时那个轻到几乎看不见的抚摸。

      所有人都走了。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色虚空,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杯口朝左,然后转过身。江序还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攥着沈玦留给他的那只布偶猫,看着窗台上那三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对上了。秦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会议桌上,和江序的、赵明朗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天台走去。江序把那只布偶猫放进外套口袋,跟在秦远身后。天台上只剩下他和秦远两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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