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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破局 薛琳的举报 ...

  •   薛琳的举报信在专案组内部引起的震动比秦远预想的要大。他被暂停职务,按规定不能接触任何与案件相关的材料,不能进入专案组办公区域,不能使用警用系统。但他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到分局,坐在大院花坛旁边的长椅上,手里端着方毅的搪瓷杯,杯口朝左。茶是赵明朗从茶水间窗口递出来的,每次递茶的时候都会顺带塞给他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上面用仿宋体写着当天的案件进展,没有署名。周海峰每次经过都会在他旁边站一会儿,把最新的情况用最简短的几句话告诉他,然后掐灭手里的烟。秦远听完之后点一下头,周海峰就转身回楼里。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但花坛旁边那条长椅已经成了专案组默认的临时指挥所。

      薛琳的公开采访在举报信发出后第三天播出。她选了一家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新闻媒体,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眼眶微红但语气克制。她说她作为俩年前厂房枪击案的幸存者,一直试图走出阴影过正常的生活,但最近因为配合南京警方的复查,开始遭受办案人员的骚扰和跟踪。她没有直接点秦远的名,但描述了“一位姓秦的警官”在问讯过程中对她施压、诱导,甚至在谈话结束后多次出现在她住所附近。采访最后她对着镜头说:“我希望有关部门能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我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俩年前的噩梦。”

      赵明朗把采访视频投到会议室主屏幕上,从头到尾放了五分钟,整个专案组没有一个人说话。视频播完后他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薛琳最后那个镜头——眼眶泛红,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被吓坏了又强撑着不哭的受害者。周海峰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她说她害怕,但她把采访安排在来南京之后,而不是武汉。她举报秦远骚扰,但从来没有提供过骚扰的证据——没有时间、地点、录音、录像,只有‘她觉得’。她口口声声说不想经历第二次噩梦,但她主动选择来南京,离厂房案的原始发生地不超过二十公里。她不是害怕,她是觉得时机到了。”

      江序坐在赵明朗旁边,盯着屏幕上薛琳定格的画面,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来回摩挲。秦远刚被停职,薛琳就主动到了南京。这座城市不是她需要来的地方,是她选择来的——不是来躲,是来主动出击。她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被移除了,现在是她行动的最佳时机。

      会议结束后江序给秦远发了条简短的消息:“薛琳在南京。她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我去跟着她。”秦远没有回“小心”,也没有说“不要自己去”,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只说了一句“随时保持联系”,然后挂了。江序把手机放进口袋,拿上笔记本和秦远留在中控台上的那个搪瓷杯,开车往薛琳入住的酒店方向去了。

      薛琳入住的酒店在鼓楼区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离她当年做笔录的派出所不到三公里。江序把车停在酒店对面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摇下车窗,搪瓷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在那里守了一整个下午,看着她进出酒店两次——一次是下午三点左右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另一次是傍晚六点左右在酒店门口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不到两分钟。挂断后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站在酒店门口的路灯下四处看了很久,像在等什么人。她的表情和武汉问讯室里那个柔和而困惑的微笑完全不同——现在没有人看着她,她不需要表演。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握着手机的手指节节发白。

      傍晚时分,专案组接到了薛琳的报警电话。她说她收到了一封匿名威胁信,信是在她酒店房间门缝下面发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信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你知道得太多了。俩年前的事还没完。”接警的是派出所值班民警,因为薛琳在采访中提到过专案组,派出所第一时间把情况转给了鼓楼分局。周海峰接到电话后立刻带人赶到酒店。薛琳坐在大堂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面前放着那封威胁信。信纸是最普通的A4纸,打印机墨迹均匀,没有指纹,没有手写痕迹。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恰到好处的、能让旁人看出她受了惊吓但又不失体面的红。几个酒店住客站在旁边小声议论,前台服务员正手忙脚乱地给经理打电话。

      薛琳看到专案组进门,站起来,把威胁信递给周海峰,声音微微发抖:“我今天下午从超市回来就发现这封信塞在我门缝下面。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说俩年前的事还没完。你们能派人保护我吗?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酒店里。”

      周海峰接过信,把她带回警局做详细笔录。江序站在酒店门口,给秦远发了消息。秦远只回了两个字:“来了。”十几分钟后他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没有穿警服,没有带配枪,只在手里端着方毅的搪瓷杯。他的停职还没有结束,按规定他不能参与任何案件调查。但他站在江序旁边看着酒店大堂里薛琳坐在沙发上用纸巾擦眼角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搪瓷杯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上,杯口朝左:“这封威胁信是假的。X从来不寄信——他只发加密消息,发完就注销。这不是他的风格。这是她的。”

      江序点了下头。薛琳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她以为秦远被停职,专案组的核心力量被抽走,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拆穿她的表演。但她忘了两件事——专案组不止秦远一个人,而秦远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薛琳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后,周海峰安排了警力在酒店大堂值守,并告诉薛琳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警方。但薛琳显然不满足于此。第二天上午她主动联系专案组,说她又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不是纸质威胁信,是发到她手机上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组数字坐标。赵明朗第一时间做了技术分析,发现这条消息的加密方式和X之前使用的完全一致,发送者IP同样指向境外,但有一个破绽:X每次发完消息都会立刻注销账号,但这一次账号还处于活跃状态,像是在故意等着被追踪。

      “这不是X,”赵明朗把分析结果放在桌上,“X不会犯这种错误。发消息的人掌握了加密工具和境外IP,但技巧太刻意了。她知道X每次都会注销,所以故意不注销,让我们觉得X还在活跃,从而混淆我们的追踪方向。她不是X——她只是在模仿X。”

      周海峰把薛琳手机上的坐标输入系统,地图上显示的是城郊一栋废弃的旧民房,附近是正在拆迁的城中村,人烟稀少。薛琳收到威胁后主动要求专案组保护她,并提议由警方派人去坐标地点提前布控。她的理由是“如果X真的在那里,你们可以提前埋伏”。但江序立刻指出:她的目的不是让警方抓到X,而是让警方在那个地点出现,让她自己以“受害者”身份再次出现在镜头前。她需要的是曝光,不是安全。

      专案组决定将计就计。周海峰带人在民房外围布控,赵明朗负责监控加密账号的动态,江序和秦远在距离民房不远的一处高地观察。秦远虽然仍在停职,但周海峰在布控图上把他的位置标注为“技术顾问”——不是警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布控持续了大半夜,凌晨三点左右,一个人影出现在民房门口。不是薛琳,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四下张望后推开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秦远用望远镜盯着那扇门,几秒后对江序说:“她没有提前离开酒店,而是雇了人。这个人不是来执行什么任务——他是来布置场景的。”

      几分钟后那个人影从民房里空手出来,塑料袋已经不见了。秦远没有让人立刻抓捕他——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薛琳会立刻取消行动。他让周海峰派人跟踪那个人,先摸清他的身份。

      跟踪的结果在半小时后传回来。那个年轻男人离开民房后没有走远,而是进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烟,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刷手机,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便衣在便利店外面拍了照片传回指挥车,赵明朗用人脸识别系统一查,身份立刻浮出水面:宋明杰,二十六岁,武汉本地人,和薛琳在同一家通信公司营业厅工作,是她的同事。他的社保缴纳记录和薛琳在武汉的工作时间完全重合,社交媒体账号上有大量给薛琳点赞的记录,但薛琳从未回复过他。一个暗恋她、愿意为她冒险的年轻人。

      “他不是执行者,他是工具。”江序看着屏幕上宋明杰的照片,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薛琳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场表演。胶带、绳索、布置现场——她需要一双手帮她做这些事。但她不会找专业的人,因为她怕被反咬。她找了一个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又不会怀疑她动机的人。”

      秦远拿起对讲机,对周海峰说:“盯紧他。他是薛琳的帮手,也是她最大的破绽。”

      薛琳的表演在第四天凌晨达到了高潮。她又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这次的内容不再是模糊的威胁,而是一个具体的时间和一个地点坐标。她把消息截图发给专案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说那个人让她去城郊那栋废弃的旧民房,“一个人来,否则后果自负”。她说她不敢一个人去,请求警方保护。

      周海峰在专案组会议上把她的消息投到主屏幕上,所有证据都已经就位——赵明朗的技术分析证明消息不是X发的,弹道分析报告和银行汇款记录指向她在俩年前就参与了布局,而宋明杰的出现补上了她这场表演缺失的最后一个角色。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薛琳俩年前的证件照和现在的采访截图被用红笔圈在同一个圈里,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收网”。

      当天夜里,专案组在那栋废弃民房外围布下天罗地网。秦远和周海峰蹲守在民房对面一栋待拆的三层小楼里,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框正好能看到民房二楼主卧室的窗户。江序和赵明朗在指挥车里盯着监控屏幕,林薇在民房后门埋伏,陆遥留守分局。宋明杰已经被便衣从便利店门口悄悄带走,铐在指挥车后座上,赵明朗正在问他话。他供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不是扛不住审讯,是他直到被铐住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他说薛琳告诉他,她正在配合警方做一次秘密取证行动,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忙布置现场。“她说这是帮警察做事,不会有任何麻烦。她让我把胶带缠在柱子上、把绳子扔在地上、把蜡烛点上,然后离开。她还说做完之后不要联系她,等警察走了她会自己找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看着赵明朗,眼神里满是困惑,“她还说那个姓秦的警官被停职之后可能会报复她,所以这次行动必须保密。我以为我是在帮她——我以为她真的需要我。”

      赵明朗把宋明杰的供述笔录递给秦远。秦远站在那栋废弃民房对面的三层小楼里,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框看着薛琳推开铁门走进地下室的入口,把笔录看完,然后递给江序。“薛琳骗他说在配合警方取证,他信了。他现在还在问我们要不要继续配合她的行动。”他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下通话键,“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入地下室。等我的信号——不要让她有机会熄灭蜡烛。嫌疑人没有武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表演。”

      凌晨三点整,薛琳出现在巷口。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头发披散着,步伐小而急促,不停地回头看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的表演从巷口开始——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旁观者:她不是自愿来的,她是被逼来的。

      秦远从望远镜里看着她推开民房的铁门,走进一楼,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水泥楼梯。她在那间地下室里布置了一切——胶带、绳索、一张倒在地上的旧椅子,所有细节都和她六年前描述的被绑架场景严丝合缝。然后她把自己绑在地下室的柱子上,嘴里塞上布条,开始在绳索允许的范围内制造挣扎的痕迹——袖子被磨破,头发散落,脸上蹭了几道灰。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她把胶带黏面朝外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如果是别人绑的她,黏面应该朝内贴着她的皮肤,胶带的切口应该在手腕外侧。但切口在手腕内侧,只有自己绑自己时,胶带的切口才会落在这个位置。

      秦远放下望远镜,对周海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然后从三楼走下来。他没有带枪,没有穿警服,手里只端着方毅的搪瓷杯。他穿过巷口,推开民房的铁门,沿着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角落里点着一根蜡烛,烛光在水泥墙面上摇曳出巨大的影子。薛琳被绑在地下室中央的水泥柱上,头发散落在脸侧,袖子磨破了,脸上蹭着几道灰,看起来确实像刚从绑匪手里挣脱又被抓回来的受害者。她的呼吸急促,瞳孔在烛光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秦远走到柱子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几圈胶带。指尖触到黏面的瞬间,他的手指顿住了。胶带的黏面朝外——不是朝内贴着手腕,而是反缠在柱子上,手腕只需要靠上去就能黏住,挣脱时不会在皮肤上留下任何淤痕。这个触感像一把钥匙,在他大脑深处某个被锁了很久的暗格里转动了一下。他蹲在那里,指尖还搭在胶带上,眼前的画面忽然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六年前那个废弃厂房,水泥柱,黄色胶带,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头发散落,脸上蹭着灰。他冲进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绑匪的枪响了。子弹穿过他的左侧胸腔,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对那个女人说“别怕,没事了”。那个女人低头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但嘴角的弧度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表情,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临死前看到的是一个受害者的如释重负。现在他知道了。六年前冲进厂房的人是他,替薛琳挡枪的人是他,死在那间厂房里的人是他。陆沉是追查X的第一位殉职警员,而他是第二个——被同一种表演、同一个手法骗进了同一个圈套。他追查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案子,他追查的是自己的死。

      他的手指从胶带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臂上那道旧伤疤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是救落水的人时被碎玻璃划的。他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里,每天端着搪瓷杯查案、吃牛肉面、站在天台上吹风。但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在六年前那间厂房里,死在薛琳的表演里,死在陆沉没能结案的同一个局里。

      他把手从胶带上收回来,站起来,低头看着薛琳。地下室里的烛光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墙上。他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蜡烛旁边那张倒在地上的旧椅子上,杯口朝左,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割开她手腕上的胶带。动作很轻,刀刃每次划下去都避开她的皮肤。他把断掉的胶带拿起来对着烛光照了照黏面上残留的指纹痕迹,放回证物袋。

      “胶带的黏面朝外——如果是别人绑的你,黏面应该朝内贴着你的皮肤。胶带的切口在手腕内侧——只有自己绑自己,切口才会落在这个位置。地下室没有通风口,你在这里待了不到十分钟,但你说绑匪已经走了很久——蜡烛烧掉的高度和你说的时间对不上。”他把宋明杰的口供和指纹比对报告放在薛琳膝盖上,“宋明杰已经交代了。他说你告诉他,你在配合警方取证。暗恋你的人被你骗来当帮手。他信了你——他对你一点戒心都没有。你没有武器,没有同伙——你唯一的武器就是表演,而你唯一的同伙是一个被你骗来的暗恋者。俩年前你用同样的手法骗了另一个人,骗进同一个圈套,让他用自己的身体替你挡枪。他死了,你拿了那笔汇款,然后注销账号,换了城市,演了两年的受害者。”

      薛琳的眼泪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胶带勒出的极浅红痕——不是真正的挣扎留下的淤血,只是皮肤表面被胶带黏了一小会儿之后留下的轻微压痕。她抬起头看着秦远,看着这个人蹲在自己面前,用折叠小刀割开胶带时刀刃避开她皮肤的那个细微角度,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被拆穿了所有伪装之后残余的困惑。

      “我认识你吗。两年前那个警察——他是你什么人。”

      “你无需知道。”秦远把搪瓷杯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杯口朝左,“你演得很好。但你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受害者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受害者不会在自己绑自己时把胶带反缠,真正的受害者不会在被救下来之后跑去银行查汇款。你演了两年,但你永远演不了真的人。”

      薛琳没有回答。她的眼泪没有流下来,但眼眶里的水分在烛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墙角那根快要烧尽的蜡烛,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没有颤抖。“他让我演了两次。第一次,他跟我说只要按剧本做,所有人都会安全。第二次,他跟我说只要按剧本做,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以为我演得很好——我确实演得很好。但你知道了。”

      秦远站起来,把手铐放在她面前的椅子上,然后把方毅的搪瓷杯也放在旁边,杯口朝左。薛琳低头看着那个搪瓷杯——杯身上“南京公安”四个字褪得只剩下轮廓——然后拿起手铐自己铐在手腕上。金属合上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轻轻响了一声,然后被巷口传进来的晨风吹散了。窗外,秦淮河的水面已经完全亮了,波光粼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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