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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溯源 专案组重新 ...

  •   专案组重新调查俩年前厂房案的消息在分局内部没有引起太大波澜——除了专案组本身,没人在意一个几年前就结了案的旧卷宗被重新翻出来。赵明朗花了两天时间把当年所有纸质档案扫描成电子版,按时间线重新排列,文件夹里每个子目录都用方毅那种仿宋体命名。他把六年前经手过这个案子的所有人员名单列了出来——接警民警、现场勘查员、法医、物证检验员、当时的值班领导,能联系上的都打了电话。大部分人说记不清了,有人说案卷都交了,有人说时间太长细节模糊了。只有那个叫陈岩的接警民警——现在已经调到栖霞分局当副所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来栖霞分局找我。”

      秦远带着江序赶到栖霞分局的时候,陈岩已经泡好茶在接待室里等着了。三杯,不是给秦远一个人的——他听说秦远会带一个年轻组员一起来。看到江序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江序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像刑警,更像是个大学生。他没有多问,只是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开始回忆俩年前那个晚上。

      “我干了将近二十年,见过的案子也不少,但那个案子我一直没忘。不是因为有多复杂——是因为报案人说话的方式。她叫薛琳,当年二十四岁,在江宁一个手机卖场当销售。她来报案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一个人来的,说被绑架了,绑匪把她关在废弃厂房里,警察赶到的时候绑匪已经被击毙了。她的笔录做得非常完整——绑匪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把她拖进厂房的,说了什么话,威胁了什么,细节非常丰富。但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她每次说到绑匪的时候,用的词是‘那个人’。不是‘歹徒’,不是‘绑匪’,不是‘他’。是‘那个人’。像一个她已经认识很久、但不想在警察面前说出名字的人。”

      秦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陈岩。“你当时问过她为什么用‘那个人’吗。”

      “问过。她说是因为害怕——不敢提绑匪的名字,怕做噩梦。我当时觉得说得通,就没有继续追。但后来我发现她的问讯笔录里有一个细节——她说绑匪逼她给家里人打电话要赎金,但技术队查了她的通话记录,案发当天她的手机没有任何拨出电话。不是打了没接通——是根本没有拨出记录。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要赎金。绑架案里没有人质的求救电话——这不是绑架。这是做局。”

      秦远把这个细节记在笔记本上,笔迹很深,每一笔都用力到纸背凹了下去。他想起之前案件里那些执行者——沈明在审讯室里吹灭五根蜡烛念着每个女孩的名字,宋远在观测站窗台上放下日记说“知道了就好”,邱某在谭家桥卫生所里用新偷来的手术刀试自己的手指。每个人在面对专案组的时候,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沈明如释重负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替苏然陪任何人了;宋远如释重负是因为他终于知道真相了;邱某如释重负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逃了。那个幸存下来的当事人,在问讯笔录里描述绑匪时反复用“那个人”替代所有具体称呼——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小心翼翼。怕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和绑匪的真实身份对不上。

      薛琳现在的下落是通过社保缴纳记录和快递收发记录交叉比对的。赵明朗花了大半天时间,把她近几年的轨迹拼了出来——她离开南京后先在合肥待了不到半年,然后去了武汉,在一家通信公司营业厅做柜员,租房记录用的是真名。没有假身份,没有刻意隐匿行踪,住在一个中档小区里,楼下有便利店和菜市场,生活规律,水电费按时缴纳。一个被绑架过的人,劫后余生,毫无遮掩地用了真名。秦远站在白板前面,把薛琳现在的照片和六年前问讯笔录上的照片并排钉在一起,两张脸隔着六年的时光对望着。

      薛琳的审讯是周海峰从资料室回来后和秦远在办公室里关上门讨论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旧档案袋,脸色很沉。他带人去调取当年物证室的入库记录,发现四件原始物证中三件都在——薛琳被撕破的外套、绑匪使用的□□、现场提取到的弹壳。但薛琳的随身挎包在审讯笔录里有详细描述,却在物证编号系统里查无此物。档案室里的那个档案袋里,少了她的挎包——里面应该装着她的钱包、手机、工作证,也许还有更私密的东西。一个被绑架的人,挎包没了,手机没了,所有能证明她当天是否联系过绑匪的证据都消失了。而负责销毁的人理由写得很简单——“该物品与案件无关,按程序销毁。”

      秦远在审讯室里审了郭兴三天三夜,他把厂房案和薛琳的涉案信息一点点透给郭兴看。郭兴起初什么都不说,但第四天凌晨开口了——不是全部,是只透了一点。他说X在执行链条中曾提到过“第一次”,说他在找适合的人时最早是在通信行业里筛选目标的,说那个姑娘很聪明,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不像后来那些执行者那样需要手把手教。她只需要方法和时机——一个废弃厂房,一把黑市上能买到的手枪,一个不会开口的替罪羊。秦远把这些供述一字不漏地做了笔录,然后签了字,合上案卷。

      会议桌上摊满了俩年前和现在交叉在一起的所有证据。弹道分析报告、银行汇款记录、物证入库单、郭兴供述、陈岩的回忆笔录。秦远把白板上薛琳的照片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几行字——薛琳,几年前厂房案的唯一幸存者,目前以当事人身份接受调查。专案组确定分两路推进:秦远和江序去武汉当面接触薛琳,不批捕,不审讯,只以“补充调查”的名义请她协助;周海峰留在南京继续挖物证去向,查清楚是谁签了销毁令。

      去武汉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秦远把车停在来凤小区楼下,江序从楼道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头发还有点湿——刚才匆忙洗了把脸。他坐进副驾的时候,秦远已经发动了引擎,中控台上放着两个搪瓷杯——一个是方毅的,杯口朝左,茶浓到发苦;一个是江序的,浓度适中。他把江序那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说话。江序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高速公路上,秦远把车速压在一百一十码,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指挥中心的调度声,被引擎的低鸣压得很低。江序坐在副驾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笔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但没有写一个字。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高速公路两侧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厂房上,忽然想起上次和秦远一起去合肥找邱某时也是这样的凌晨。那时候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秦远把创可贴放在中控台上往他那边推了推。现在伤口已经结痂了,创可贴被赵明朗压在方毅杯子下面,每天换一个。他侧头看了秦远一眼——秦远正看着前方路面,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锋利,和那天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天他还不知道俩年前厂房案的所有真相,不知道秦远在另一个世界里已经牺牲了,不知道这次去武汉面对的那个“幸存者”,上一世就是她害死了秦远。但这一次他在这里。这一次他不会让秦远再走进那个圈套。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帽塞回笔上,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在到达武汉之前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会是那个审讯室里最冷静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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