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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重启 从面馆出来 ...

  •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秦远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拉开驾驶座的门,江序站在副驾那边,隔着车顶看了他一眼。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路灯刚灭,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早餐铺的蒸笼开始冒白烟。秦远没有问“你回哪”——他直接把车从来凤小区那条窄巷子里拐了进去,停在歪脖子梧桐树下,熄了火。

      “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八点专案组开会。”

      江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还有之前在塑料大棚里蹭上的汽油痕迹,已经很淡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味。他没有问秦远为什么还留着他的钥匙,也没有问楼上还有没有他的换洗衣服。他只是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秦远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正看着他。那眼神和以前每次送他回来时一模一样——不是催促,是等。等窗户亮了灯再走。

      江序上了楼。推开出租屋的门,玄关的灯没开,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足够他看清房间的样子。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新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和他第一天在这张床上醒来时披在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秦远把它洗过了,叠好了,放在这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把外套拿起来,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换上衣服,把那双大了半码的运动鞋后跟踩下去,关上门,下楼。窗户没有亮灯——天已经亮了,不需要灯。

      八点整,专案组办公室。

      赵明朗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拆纸盒,嘴里叼着吸管,奶茶杯搁在脚边。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比秦远的轻了半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稳,每一步落地之前都有个极短的停顿——那是穿大了半码的鞋才会有的习惯。他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喊了一句“远哥早”,继续拆他的纸盒。秦远走到他跟前站定,说了一句:“明朗,抬头。”

      赵明朗抬起头,看到秦远身后站着一个人。洗得发白的T恤,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新鞋,鞋带是他以前每天帮这人捞奶茶里珍珠时见过的那个颜色。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不是没反应过来,是反应不过来了。这个人他亲眼看着被推进太平间,亲眼看着秦远在法医室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夜,亲手把创可贴压在他搪瓷杯下面换了不知道多少天。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嘴唇有血色,眼睛里有光,嘴角那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弯着,和以前每次接他递过去的奶茶时一模一样。

      赵明朗嘴里的吸管掉在地上,奶茶杯被他的膝盖撞翻,液体洒了一地。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慢慢站起来,嘴唇在发抖,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种雀跃的节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江序看着他的眼睛,嘴角那道纹路又弯了一下。“说来话长。先开会。”

      赵明朗没有动。他伸手碰了一下江序的手臂——很轻,像是碰一件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指尖触到外套袖口那圈磨得起毛的布料,触到下面温热的皮肤。他猛地缩回手,又伸出去,这次用力抓住了江序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虎口的位置——那是秦远教江序握杯子的位置,也是他以前每天递茶时习惯碰的位置。他在确认脉搏,确认这只手是热的。然后他松开手,弯腰把倒在地上的奶茶杯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地上的液体,声音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你欠我一杯奶茶。那天给你捞的珍珠,你一颗都没吃。”

      林薇从技术队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看到江序站在会议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不像赵明朗那样冲过来,也没有哭。她只是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走到江序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新鞋。她认得这双鞋——是她买的,鞋底很软,鞋带是他喜欢的颜色,放在方毅的勘查箱里和那双被火烧焦的运动鞋并排。她以为这双鞋再也不会有人穿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鞋合脚吗。”她的声音很稳,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江序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抬头看着她。“很合脚。谢谢。”林薇点了下头,转身走回技术队,步伐很快,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贴在鞋盒上的便签纸,仿宋体,工工整整——“江序。鞋换了,以后走路不会再打滑了。”没有署名。她把便签纸折成很小的一块,放回抽屉里。不需要了——人回来了,鞋在他脚上。

      周海峰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红笔,正在标注昨天未完成的案件时间线。看到江序走进来,他把红笔放在白板槽里,从耳朵上拿下一根烟——不是那根永远不点的烟,那根已经放在江序杯子旁边了。这根是新的,他还没拆。他站在原地看了江序好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粗糙的掌心用力握了一下江序的手,把他指节都握疼了。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多余的表情留在脸上。他只是拍了拍江序的肩膀——那只手在方毅追悼会上按着赵明朗后脑勺时也是这个力道,在观测站外面把烟掐灭时也是这只手。“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然后他转身走回白板前面,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标注时间线。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但他的眼眶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红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陆遥和沈玦是最后进来的。陆遥看到江序,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那件深灰色外套的领口翻了一下,整理好,退后一步,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腹部、大腿、肩膀——那些她亲手缝合的刀口,每一针的位置她都记得。“伤口愈合得不错。”她说,声音和平时在解剖室里对着录音笔陈述时一模一样,但她放外套时手指在江序肩头多停了一秒。沈玦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只布偶猫挂件,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过来。她来专案组时间最短,和江序交集最少,但她每天都会把猫从方毅杯子上拿起来擦一擦灰尘再放回去,就这样坚持了这么久。她把猫放在江序手边的桌上,说“它看着你呢”。江序低头看着那只猫,纽扣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两小点蓝色的光,他想起以前每次从茶水间出来经过她工位时都会跟她点一下头。他把猫拿起来放在自己笔记本旁边,沈玦看着他,眼眶悄悄红了一圈,但她很快转过身走到陆遥旁边坐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所有眼睛都看着江序。那些眼神里有惊喜、有困惑、有还没消化完的震惊。赵明朗终于憋不住了,他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我们都以为你——远哥说你转院了,但我们都知道你当时——法医那边都——”他没有把“太平间”三个字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秦远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序旁边,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开口。“江序没有死。当时他的伤情确实很重,但我把他转到了外地一家医院接受治疗。那家医院有军方背景,收治的病人身份都是保密的。他当时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需要完全隔离静养,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我没跟大家说明,一是因为案情敏感——郭兴案刚结束,X还在外面,江序作为重要证人,身份需要保密。二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他能不能撑过来。”他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口朝左。“现在他康复了,归队。有什么问题,等开完会再说。”

      赵明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远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林薇低着头,手指在证物袋上来回摩挲。周海峰靠在椅背上,把红笔放在桌上,点了下头——他是最先接受这个说法的人,不是因为好骗,是因为他相信秦远。陆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序,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亲手缝了四道伤口,每一道的位置和深度她都记得,江序被送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但她没有揭穿。她知道秦远说谎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骗人。

      秦远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案卷放在会议桌上。案卷封面印着六年前的日期和一行已经褪色的标题——“7·20废弃厂房枪击案”。“今天开始重查几年前的废弃厂房案。这个案子当年由已故警员陆沉主办,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搁置了。陆沉在牺牲前留下了一份铁盒子里的资料,证明X在俩年前就已经开始在网上教唆犯罪。从宋远案的物证里,我们查到了俩年前这起厂房案的一条新线索——弹道分析报告存在疑点,现场的当事人笔录前后矛盾。如果能从这里打开突破口,就能追溯到X的身份和真实位置。”

      陆遥把当年弹道分析报告的复印件抽出来,翻到标注的那一页。“报告显示子弹从水平方向射入,但根据现场记录,开枪者的射击位置在厂房二楼钢架平台上。如果是从二楼开枪,子弹应该从斜上方射入,角度应该更陡。这份报告和现场记录之间存在矛盾,但当年没有追查这个疑点——因为开枪者已经被当场击毙了,案子就结了。”

      赵明朗把笔记本电脑投到主屏幕上,调出当年提取的银行流水记录。“当年的唯一幸存者——就是厂房案里被挟持的那个当事人——她在案发后三天内,银行卡收到一笔五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菲律宾。这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X在沈明案中用来联系沈明的加密论坛服务器租用账户,用的是同一套注册资料——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已故法人。这不是巧合。他在俩年前就已经在用同样的方式转移资金了。”

      秦远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厂房案当年被定性为持枪绑架案,当事人被认定为受害者,枪手被当场击毙。但弹道不符,资金链指向境外——这些疑点当年全部被忽略了。现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周海峰,查这个当事人现在的住址和近况。赵明朗,把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X之前使用的加密论坛账户做交叉比对。陆遥,把当年的物证和现场记录重新整理一遍,任何与现场不符的细节都标注出来。注意——在证据不充分之前,不要用‘共犯’称呼她。她现在的身份仍然是当事人,不要打草惊蛇。”他停顿了一下,转向江序。“审讯的时候你也在。你的心理学分析能力对这个案子有用。”

      江序点了下头,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弹道不符,汇款方与X账户同源,当事人案发后迅速离开南京。他的字迹还是那种很轻很淡的仿宋体,但比以前更稳了。他抬起头看着秦远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那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锋利。陆沉追查的旧案,弹道不符的现场,一个在案发后收到境外汇款的“当事人”。他不知道当年这个当事人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真正的人质,还是比绑匪更危险的共犯。他只知道,上一世秦远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人质死的,被她和绑匪合伙骗进了圈套。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在这里,他会在这间审讯室里,亲眼盯着那个所谓的“当事人”,不让她再有机会演一场受害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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