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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苏醒 江序在昏迷 ...

  •   江序在昏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有人在叫他,不是仪器的滴答声,不是走廊里护士推着轮床经过时橡胶轮子碾过地板的摩擦声。是秦淮河的船笛,低沉悠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拽着他往回走。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像是在梦里跑了一整夜之后,身体被钉在床垫上,动不了,也不想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意识在黑暗和光亮之间来回漂浮,偶尔能听到模糊的人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血压在回升”,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然后他又沉下去,沉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很安静,闻不到秦淮河的水草味,听不到老张面馆里牛骨汤翻滚的咕嘟声,看不到秦远站在天台栏杆旁边时那个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之后,从心脏正中央往外扩散的空洞。他在黑暗里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碰到。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道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来凤小区出租屋里那盏不闪的日光灯,不是鼓楼分局办公室里坏了一根的灯管,是一片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中央有一盏圆形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医院特有的气息——像是酒精和旧床单和中央空调管道里积了很久的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心率监护仪在他耳边滴答滴答地响着,很规律,每一声都像是用手指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躺在南京鼓楼医院的ICU病房里,手上打着点滴,腹部、大腿、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护腕,是医用矫形器,用来固定脱臼复位后的关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擦过床单表面,触感很真实,真实到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另一个南京的天际线——不是那个世界里从鼓楼分局天台上能看到紫金山轮廓的南京,是现实中的南京,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安静过。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热水壶走进来,看到江序睁着眼睛,热水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冲出门外,在走廊里大喊:“医生!医生——他醒了!我儿子醒了!”江序听到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那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哭腔。他知道那个声音——是母亲,他在现实世界里的母亲,不是那个世界里只在回忆中出现过的模糊的影子。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会在他醒过来之后,用手摸他的额头,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摸上去能感觉到指腹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她会哭,会用纸巾擦眼睛,擦完之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很小的一团。她会问他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她不知道他在那个世界里欠了一条命。她不知道他躺在这里是因为替一个死人还了一条命。她只知道她儿子昏迷了很多天,现在终于醒了。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进病房。他们给他量血压、测瞳孔、检查腹部的刀口愈合情况。医生说这是医学上的奇迹,能醒过来是个体机能和求生意志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清醒后的恢复期可能比昏迷期更难熬——伤口感染的风险还在,腹腔内的脏器需要时间恢复,关节的康复训练会很疼,失血过多可能导致一段时间的贫血和体力不支。他在ICU里又待了几天,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母亲每天都会带她熬的粥来看他。父亲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一个信封交给护士,说是住院费。江序看着父亲站在门口的背影——肩膀没有秦远那么直,个头没有秦远那么高,但他站在那里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话。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说。

      江序试着开口问母亲,自己昏迷了多久,是谁把他送进医院的。母亲说是邻居发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来凤小区的出租屋里,不知道怎么就在浴室里滑倒了,后脑勺磕在洗手台边缘,整个人摔在地砖上,失去了意识。邻居听到浴室里水龙头一直开着,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破门之后发现他躺在地上,身上没有血迹,但呼吸很浅,怎么叫都叫不醒。医院做了全身检查,排除了脑出血和颅骨骨折,但他就是一直没有醒来。医生说他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能解释昏迷,生命体征一直很稳定,大脑活动也在正常范围内,但他就是不醒。那是医学无法解释的持续性意识障碍,病理原因不明。他已经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江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矫形器。在那个世界里,他的手腕被郭兴用力掰脱臼了,秦远把那条藏蓝色的领带垫在脱臼的手腕下面,不让它悬空。但现在现实世界里,他的手腕上只有一个医用矫形器,没有领带,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他想问秦远怎么样了,郭兴是不是被抓到了,塑料大棚里的汽油有没有被清理掉。他想问赵明朗,方毅的搪瓷杯还在不在窗台上,每天有没有人给他换茶。但他问不出口,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秦远是谁。他试着跟医生解释,说他不是在浴室里滑倒的。他是在一个塑料大棚里,被一个叫郭兴的人用折叠刀捅了四刀,手腕被掰脱臼了,最后失血过多昏迷的。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长期昏迷的患者苏醒后常常会出现记忆混乱,把梦境或潜意识中的碎片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这是正常的恢复期反应,会慢慢好转。

      江序没有再解释。他不是怕别人不信,他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证据。在那个世界里受的伤会跟着他回到现实——脚踝上的疤、手背上的擦伤、腹部的刀口、手腕的脱臼。但这些伤在现实世界里都有另一个解释:脚踝的疤是浴室滑倒时磕在洗手台边缘留下的,手背的擦伤是摔倒时蹭到地砖边缘的金属压条,腹部的刀口被医生诊断为“外伤性腹壁挫伤”——他摔倒时撞翻了浴室的金属置物架,尖锐的铁架边缘刺入了腹部。现实的逻辑把所有伤口重新归类,给了每一个疤一个合理的、乏味的、和那个世界毫无关联的起源。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世界存在过。没有领带,没有搪瓷杯,没有那些沾着碎花盆泥土和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的藏蓝色布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疤真正的来历。

      这种感觉比伤口更疼——不是锐痛,是钝的,沉的,像是有人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抽出来,然后在空出来的位置塞进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他在那个世界里欠了秦远一条命,还了。他记住了秦远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了“淡了”是还可以再浓一点,记住了把杯口朝左就是记得,记住了“走了”不是告别,是“跟上”。他记住了秦远把副驾上的档案袋扔到后座时那个没有回头看的动作,记住了秦远在秦淮河边沉默了很久之后说的那句“以前有个人也喜欢站在这里”,记住了秦远把他从楼梯井边缘拽回来时攥着他手臂的力道,记住了秦远说“你欠我一条命”时的语气——不是真的要他还,是让他记住。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认识秦远。没有人在乎他欠过谁的命。

      他在病床上躺了几天,开始向每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讲述那个世界里发生过的事,试图找到能验证他记忆的线索。护士来换药,他说起在鼓楼分局有个刑警队长叫秦远,左前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不喝碳酸饮料,喝柠檬茶,不吃香菜,加一份牛肉。护士把纱布放在推车上,看了他一眼,说“你好好休息”。主治医生来查房,他描述专案组的办公室——窗台上摆着三个搪瓷杯,杯口都朝左,日光灯坏了一根,一明一灭地闪。医生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说“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恢复身体,其他的事情暂时不要想”。母亲来送粥,他把秦远手臂上那道旧伤疤描述给她听,告诉她那个人在观测站门口说“茶凉了”,在天台上说“你记得就好”。母亲听完之后没有说他在胡说,她只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手摸他的额头,眼眶红红的。她说的是:“你太累了。先吃东西,吃完再说。”她没有说他在胡说,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比他被人当面反驳更让他难受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忧。她在担心他。担心他是不是昏迷太久了,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江序不再跟医生、护士、母亲解释这件事。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外部世界。他让母亲帮他把笔记本电脑带到病房里,开始在网上搜索。他先搜了陆沉——在那个世界里,秦远反复提到这个人。他是秦远带过的最好的刑警,死在秦远之前,是他最早开始追查X的案件。秦远就是为了替他翻案。几篇旧新闻报道跳了出来——陆沉,时年二十七岁,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牺牲。报道写得很简单,只说他在追查一起网络教唆犯罪案时遭遇意外,具体细节没有披露。牺牲时间是八年前,比秦远殉职早了将近两年。在其中一篇报道的评论里,他看到了一条留言——“这个案子没查完。有人在网上教人犯罪,陆警官追了很久。他死了之后,案子就没人再追了。”这条留言的时间是八年前,就在陆沉殉职后不久。留言的人没有留名字,但IP地址显示在南京。

      江序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他想起陆沉在铁盒子里留给秦远的那句话——“秦远,别看太久。继续追。”陆沉不是在告别。他是在交代任务。秦远在那个世界里想替陆沉翻了案。但现实世界里,这份案卷可能还压在档案室的某个角落,没有人碰过。

      他继续搜索,又查了秦远的名字。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份公开的殉职警员名单里,有一行简短的记录:秦远,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刑事侦查大队,因公殉职,享年二十六岁。殉职时间在陆沉牺牲之后不到两年。那只是一个名字,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案由,没有任何关于现场的描述。他又换了几个搜索引擎,反复查找,能找到的只有这一行字。好像有人刻意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信息都抹去了,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他靠在床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在那个世界里,秦远活着——他每天端着搪瓷杯查案,在凌晨五点半带他去吃牛肉面,在天台上把柠檬茶放在啤酒罐旁边。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名字,一行日期,一段被删减到只剩骨架的官方记录。那个活生生的人——左前臂上那道旧伤疤、不吃香菜加一份牛肉、帮老张搬过三次面粉修过一次卷帘门叫过一次救护车——所有这些细节,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记录。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记得。

      他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手背盖着眼睛,躺了很久。他现在还不能下床,不能去鼓楼分局查档案,不能去走访证人。但他在那边学会的技能还在——观察、分析、从海量的信息里找到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陆沉的案子在八年前就没人追了,秦远在六年前也死了。这两起殉职案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年,而他们都是因为在追查X而死的。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开始从网上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在笔记本上整理线索,用方毅那种仿宋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署名。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陆沉和秦远都因为这个案子死了,而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在哪里的人。如果他不去翻开那份档案,没有人会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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