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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失衡 江序的遗体 ...

  •   江序的遗体是秦远亲自抱进法医室的。从塑料大棚到警车,他始终把他箍在怀里。江序的头仰靠在他的肩窝上,脱臼的右手悬空,手指歪着,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指甲盖上的划痕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光下,一下一下地亮,又一下一下地灭,像是某种无声的、用摩斯密码写成的遗言。赵明朗坐在副驾上,不断从后视镜里往后排看。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不是因为害怕尸体,是因为秦远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秦远那种表情。不是悲恸,不是愤怒。是整个人被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外壳还撑在原位,随时可能塌下去。他轻轻叫了一声“远哥”,声音发抖,秦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江序那只脱臼的手重新按住,不让它再晃。他低头看着江序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车到鼓楼分局的时候,周海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伸手想帮秦远把人接过来,秦远侧身躲过了。他不让任何人碰。他把江序从车里抱出来,穿过大厅,走进走廊。走廊很长,日光灯已经修好了,亮得刺眼。他的腿在发抖,小腿抽筋般地颤了两下,膝盖差点弯下去。他把后槽牙咬紧了,重新站直,继续往前走。法医室的门虚掩着。他用肩膀推开那扇门。

      陆遥正站在解剖台旁边戴手套。她看到秦远怀里的人,手在手套边缘悬了几秒,然后慢慢垂下来。她把手套摘了。她走到秦远面前,低头看着江序——瘦削的轮廓,眼角那颗很小的痣,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需要醒来的梦。她的眼睫在镜片后面颤了一下。这是她第三次面对专案组的遗体。方毅是第一个,她签了那份尸检报告,签完之后把笔放下,用消毒湿巾反复擦自己本来就干净的眼镜,一遍一遍地擦,把镜片擦花了才停。现在江序是第二个。

      “他不归我管。”她说,声音很轻,轻到站在门口的赵明朗差点没听到。但这一次,这句话没有上一次那么稳。尾音在下沉的时候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不是喉咙,是她压在心底不愿说出口的那个念头。她抬手把铺在解剖台上的不锈钢器械全部推到一边,腾出最大的一片位置,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深蓝色床单。纯棉的,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发白。她把床单铺在解剖台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很慢,像是在铺一张即将被使用的床,而不是一张冰冷的金属台面。做完这些,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站稳,后腰撞在器械推车上,推车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她没有去扶,只是把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秦远把江序放在那张铺了深蓝色床单的解剖台上。

      秦远把那只脱臼的右手轻轻放在江序的腹部,用手指把歪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扳直,再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藏蓝色的领带——自己在塑料大棚里扯下来、压在江序伤口上的那一条,上面沾着碎花盆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把领带叠好,垫在江序那只脱臼的手腕下面,让手腕不再悬空。然后他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蜷了两下,像是在摸索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但墙壁太光滑了,什么都没有。

      赵明朗端着方毅的搪瓷杯走进来。杯子是洗过的,茶叶换了新的,水是刚烧开的,杯口朝左。他把杯子放在解剖台旁边的小推车上,低头看着江序。赵明朗的眼眶在他开口之前就红透了。他的嘴唇抖了很久,嘴角往两边反复拉扯,像是想做出一个笑容,好让自己不至于哭得太狼狈,但那个笑容没有成型就碎了,碎成几道抽搐的纹路。“你的创可贴呢——赵明朗给你的,你怎么不用。方哥说伤口不及时换药结痂的时候会痒。”

      他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哑了,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个和创可贴一起放在江序口袋里的包装纸。被血浸透了,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包装纸上那只卡通猫还咧着嘴在笑。他把包装纸放在搪瓷杯旁边,压平整了,然后又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把东西——珍珠。黑糖味的,软塌塌的,有几颗已经被压破了,糖浆黏在他的手指上。他今天特意绕路去买的,因为上次听江序说想喝奶茶。他说把珍珠捞出来放在杯子里,让他慢慢嚼。他把珍珠一颗一颗放在包装纸旁边,排成一排,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擦完之后没有戴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无声地抖动。沈玦站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

      林薇从技术队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新鞋。鞋底很软,鞋带是江序喜欢的那个颜色。之前说过好几次要换,两个人都忙,总是错过。她说有一次下班想去买,江序说太晚了改天。后来她自己去买了,放在办公桌下面,等着哪天再出外勤时给他。她把新鞋放在江序的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贴在鞋盒上。仿宋体,工工整整——“江序。鞋换了,以后走路不会再打滑了。”写完没有署名。她把便签纸按在鞋盒上,嘴角往下沉,然后退后一步,站在赵明朗旁边,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赵明朗把眼镜戴上,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全是泪。

      沈玦从工具包上摘下那只布偶猫挂件。纽扣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两小点蓝色的光。她来专案组的时间最短,和江序的交集最少。但她在鱼塘边上看到过江序把笔记本放在方毅的搪瓷杯旁边,笔迹很轻很淡。在案情分析会上听到他用很轻很稳的声音说“他不是主谋,他的眼神不对”。每次从茶水间出来,他都会跟她点一下头,不是客套,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我看到了你”的点头。她把布偶猫放在江序的手边,声音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赵明朗差点没听到。“我妈说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在那边,它替我看着你。”她的眼眶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林薇旁边,把脸转过去,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

      周海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把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搪瓷杯旁边。他看着江序,站了很久。久到他身后的赵明朗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陆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周海峰一直是一个不会表达悲伤的人。方毅牺牲的时候他把赵明朗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用一只手挡着所有人的视线,不让人看到他在发抖。但现在没有人需要他挡了。他把手放在江序的额头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然后收回手,转身对秦远说了一句:“我们在外面等。”声音沙哑,但很稳。他带着所有人走出法医室,陆遥走在最后,出门之前回头看了秦远一眼。秦远还靠在墙上,没有动。陆遥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秦远和江序两个人。

      日光灯很亮,亮到刺眼。深蓝色床单铺在解剖台上,江序躺在上面,表情很安静。秦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拿起搪瓷杯放在嘴边,没有喝,又放回小推车上,杯口朝左。然后他走到解剖台前面。他把手放在江序的额头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这个动作周海峰刚才做过,但他没有像周海峰那样收回去。他用拇指轻轻拂过江序的眼角,睫毛在他指腹下纹丝不动。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透了,眼球表面的血丝从眼角往瞳孔方向蔓延,每一条都清晰可见。他没有眨眼睛,也没有抬头。眼泪从他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深蓝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更深的蓝。

      他开始说话。声音压在喉咙口下面,闷闷的,哑哑的,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往上拔、拔到喉咙口又被硬生生按回去、再拔、再按,周而复始。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在警局走廊里光着脚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我的外套。我怕你冷,又不敢说出来。我在面馆里帮你点少辣多放香菜的那碗面——你说好吃。你记不记得,你说比老张家的好吃,我说老张会不高兴,你说不要告诉他。”

      他的拇指停在江序的眼角,没有再动。眼泪滴在江序的锁骨上,沿着那道已经结痂的创口边缘往下淌。

      “你吃香菜的样子我记得。你被烫到倒吸一口气的样子我记得。你在天台上把柠檬茶放在我啤酒罐旁边时那个很轻很轻的碰撞声——我记得。你在石桥镇楼道里用手垫在我后脑勺下面,手背被墙面刮掉一层皮,血滴在我肩膀上,我说今天晚上你欠我一条命,你说记着了——你记不记得。你记了那么久,你用四刀还了。谁要你还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开了一道缝,但他没有停。他把江序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衬衣,心跳砸在江序冰凉的掌心,快而沉重。

      “你以为我让你泡茶是因为茶。我不是。我是想让你每天早上在我桌上放一杯茶,这样我就能确定你还在。你泡的第一杯茶太淡了,我没说。你泡的第二杯太浓了,和方毅的一样,我也没吭声。你泡的第三杯刚好——不浓不淡,杯口朝左。你每天早上把杯子放在我键盘右边,我每天早上一进门就能看到那杯茶还在冒热气,我就知道你在。方毅走了之后你把他的杯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跟我碰了一下,那是你第一次没有问我‘可以吗’就自己做了决定。”

      他低下头,把江序的手贴在脸侧。那只手冰凉的,指甲盖上的划痕硌着他的颧骨,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哑到几乎听不清了,尾音没有往下沉,而是往上扬了一下,扬到一半就被喉咙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截断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茶凉了可以再泡。你凉了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身体从折叠椅上滑下去,跪在解剖台旁边,额头抵着江序那只冰凉的右手,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的嘴唇贴着江序的指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拔一棵带根的树。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在他喉咙里翻滚——我带你去老张那儿,他辣椒油里加了炒芝麻,你说比上次香,他高兴得又多切了几片牛肉。你那双大了半码的运动鞋我放在鞋柜最上面了,你的笔记本还在我桌上,你写方毅的那几行字我看了,你的仿宋体撇捺太长了,方毅看到会说“你再看看”。你欠我的那条命我不要了,你把命拿回去,你把茶泡好放在我桌上,杯口朝左,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当你今天只是请了个假,明天早上还会推开办公室的门,说“秦远,茶淡了没有”。

      他说不出来。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了沉默的、用全身力气在压住的颤抖。他把脸埋进江序的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深蓝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蓝。

      走廊里,赵明朗靠在墙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无声地抖动。林薇站在他旁边,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陆遥背对着所有人,摘下眼镜,用手指捏着鼻梁,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大褂前襟上。周海峰站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但眼眶是红的,他把方毅的搪瓷杯和江序的保温杯并排放在茶水间的窗台上,两杯茶挨得很近,杯口都朝左。沈玦站在窗台前面,看着自己那只布偶猫被放在江序手边时歪了一个角度,她伸手轻轻扶正了,手指在猫耳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法医室里,秦远跪在解剖台旁边,额头抵着江序的手背,很久没有动。日光灯在他头顶亮得刺眼,把他蜷缩的影子投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手术刀划破的横向痕迹——是江序攥住郭兴手腕时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像是在擦掉一道还没干透的墨迹。

      他把方毅的搪瓷杯放在小推车上,和赵明朗那杯茶并排放在一起。两杯茶挨得很近,杯口都朝左。一杯是方毅的,一杯是江序的。一杯是凉透的,一杯是刚泡的。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把来凤小区的钥匙,放在搪瓷杯旁边。

      窗外秦淮河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对岸早餐铺的第一笼蒸包已经开始冒白烟。秦远跪在解剖台旁边,把江序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着他的虎口。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跪在那里,等着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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